人文历史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


畢業第一份工作,是在香港一家日報做財經編輯。因為工作關係,我當時拚命讀各種個人理財書籍,天天都在琢磨價值投資、股債比例、每月定投、指數基金、林奇的教導、巴菲特的信……

各位資本主義先知教導說:只要財富自由了,你就可以不工作、每天旅行、「做你自己」了。

而想要財富自由,就要每天拚命工作、努力增值自己、勤加儲蓄、理性投資。

長期來說,股市平均每年會增長7%。依靠「複利」這個世界上最神奇的概念,你就會積累到足夠的資產,產生「被動收入」――這樣下來,總有一天,你不用工作也可以支付日常開支。你就實現了財富自由。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

曾經,我也以為這會是自己的人生劇本。

2015年,我去了一個初創的媒體公司。正好WordPress的創始人Matt Mullenweg在香港城市大學有個開源軟體創業的講座。我也是WordPress的用戶,就跑去聽了聽。

Matt這個人比較神奇。他讀書的時候,覺得當時的文章發布工具都不好用,就和朋友一起,在另一個開源軟體的基礎上做了個新的:也就是WordPress。

WordPress後來火了,Matt就開了個公司。

他講到公司治理經驗時說,現在大家都是腦力工作,互聯網通信協作又這麼方便,回到公司也是對著電腦。所以你人在哪裡辦公,根本不重要,為什麼要被工作鎖在一個城市?每天花兩個小時擠地鐵上下班呢?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

所以,他們公司就完全不要求坐班,整個公司的溝通合作完全在互聯網上。(他們原本有個辦公室在舊金山,結果根本沒什麼人去,後來乾脆關了。)

我聽了這套理論覺得新奇,但也沒太往心裡去。

當時我的職位是「數據記者」,要探索新聞報道與編程的交叉領域。為了熟悉技術,入職后沒多久,我去報了個前端入門講座。

公司處在創業早期,技術團隊招聘非常不順利,做數據新聞又急需開發支持。我就想,反正缺人寫代碼,要不我自己來試試吧。於是開始兼任起程序員,自己寫新聞報道所需要的代碼。

沒過多久,有個在上海創業的朋友,聽說我在寫代碼,鼓勵我去申請全職。面試三輪,或是祖墳冒青煙,居然拿到了offer!考慮之下,想著說不定換個跑道也好,我乾脆徹底離開了新聞業,轉行去上海寫代碼。

新公司挺好,可惜很快感到自己跟上海八字不合。

也不知道接下來想去哪,上網搜索時偶然發現了Nomad List:這是個城市的列表,每個城市按物價、環境、指南等對「Nomad」的友善程度排序。

這也是我第一次聽到「Digital nomad」(數字遊民)的概念。

所謂數字遊民,首先是遊民,就是不定居的人。其次,由於有了數字技術(比如互聯網),遊民有穩定連續的事業和收入(區別於攢夠了錢就一直旅遊的人)。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Matt Mullenweg的「數字遊民」背包

又讀到Tim Ferris的《每周工作四小時》。這本書有個觀點:「選擇權」本身就是有價的:

為了「財富自由」,天天做自己毫無興趣的事情;

為了買房子背上二十年才還得起的貸款;

為了退休后的「被動收入」,眼下二十年不可一日失業。

等於是賣了人生控制權換錢,這買賣很難不虧――而且對我的「財富自由」信仰又是一次衝擊。

於是決定離開上海,不確定要做什麼,也不確定要去哪裡。仗著自己存了幾年的「退休金」,又有了個能謀生的手藝,就這樣上路了。

這一走,到現在為止轉眼兩年。我也徹底變成了一個「數字遊民」。

貧賤不能移,但可以「游」

老實說,頭三個月根本沒想錢的事情。

當時財富自由信仰崩潰,放飛自我,在南洋轉了一圈。接著是澳洲台灣錫蘭,哪裡有朋友就去哪,蹭吃蹭住,遇到喜歡的城市就多住幾天,很是自在。

後來舊習發作,看了下餘額流水,意識到這個狀態不可持久。幸好,一些朋友有做網頁或者數據分析的需求,編程項目的時薪還可以,而我又不買東西(因為要輕裝上路),平均一個月接一個項目,就足夠打平支出了。

又過了幾個月,覺得「自由職業」自由是非常自由,不過總是在執行別人的思路,為人做嫁,成就感不高。於是加入了現在的公司,負責產品開發――我的判斷會影響最終產品,公司又是全遠程的,收入也穩定,算是達成了比較穩定的平衡。

這兩年裡,我住過超過一個月的,有6個城市(香港、深圳、昆明、舊金山、紐約、波士頓)。短期住過的城鎮大概有30個:短則兩三天,長則兩三個星期。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在費城的住所

Nomad List上經久不衰的話題,是「遊民」應該帶什麼包。按流派說,大致分三種:無包流、一包流、二包流。

「無包流」就是不帶包――左兜放護照,右兜銀行卡,手上拿個平板電腦用來辦公,就可以上路了。缺什麼就地買,帶不下就送人。這是仙人,我學不來。

一開始我是帶兩個包的:背個28升的背包,外帶一個衣服包。走著走著也開始扔東西,現在我就只帶一個22升的背包了。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全副行李就這麼多

昨天數了一下,我現在擁有的物件,行李加穿戴,一共66件。

著裝是最占空間的。上裝只有三短兩長一外套;就這三層,可以應付15度到30度的溫度區間――最熱的天穿短袖,涼一點穿長袖,再涼一點短袖套長袖,再涼一點短袖套外套,再涼一點長袖套外套,再涼一點短袖套長袖套外套,再涼一點就沒辦法了。外套防水,兼作雨衣。

電子設備是吃飯傢伙,都買預算範圍之內最好的。

雖說蘋果在老喬仙逝、Jony Ive之流掌權后,已經背棄我們這些用蘋果設備掙飯吃的工作者了,可是現階段對軟體工程師來說,要兼顧硬體品控和軟體生態,還是蘋果的機器最合適。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日常工作設備

我的工作主力是15寸的MacBook,配12iPad作副顯示器,iPad還可以拿來畫草圖、看書做筆記。兩台iPhone 5S,一台主力一台備用。手機卡辦了個全球漫遊共享流量套餐,到了新地方實在找不到網,至少可以共享熱點,不會誤了工作。

時常有朋友問,你去過這麼多地方,最喜歡哪裡?

喜歡的地方不少。比如波士頓(具體來說是劍橋):MIT和哈佛所在地。感覺市民都很愛學習,地鐵上挺多人看書的,而且是美國革命聖地之一,歷史氛圍特別濃郁。

我住在波士頓時的日常大概是這樣:

睡在劍橋一間小間獨棟的Airbnb里,屋主在哈佛讀教育學。早上六七點起床,逗逗屋主的金毛大狗,然後運動、早餐,之後走路去MIT的Hayden Library工作。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波士頓屋主的金毛大狗

MIT校園開放,Hayden也允許遊客使用。喜歡那裡寬敞、安靜、人少、插座充裕,而且Wi-Fi奇快:常用網站全部毫秒開,用Netflix測速,發現下行速度有210Mbps――這還只是公開免費的網路。

中午餓了就出去吃個Burrito(墨西哥卷餅),下午回來接著工作。

有時候在Hayden膩了,會去劍橋的公共圖書館工作,中午飯則在旁邊哈佛門口的一排午餐車裡選一家。晚上有時候會去參加波士頓本地的技術活動,如果沒什麼事就回家看書。周末就在市裡轉轉、逛逛博物館、攀攀岩之類的。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波士頓圖書館也非常適合工作

在波士頓住真是挺愉快的,不過,如果一定要說最喜歡的地方,我想應該是是馬來西亞。

馬來西亞是個經濟一般、基建也一般的國家,但時常能給我一種「我是本地人」的錯覺。

在檳城時,我第一次去樓下雞飯店,老闆娘直接用粵語問我「先生幾位?」

而在吉隆坡,老有馬來人用馬來語跟我問路,我用英語說我不會說馬來語,他們還一臉疑惑。

這些都是我在香港從來沒有過的待遇――我前後在香港也斷斷續續有十年了,至今上街買東西,店員還時不時會跟我說普通話。而跟香港朋友聊事情時,也總有人會下意識地問我:「上海/廣州/深圳/大陸怎麼看這個事呀?」

所以在世界的另一些角落,能被理所當然地當成本地人,還挺幸福的。

拿回人生的選擇權

當初離開上海時,我焦慮感很重。而這兩年最大的收穫,是心安了。

創業首都舊金山也好,世界中心曼哈頓也罷,都已經是生活過的地方了。以前跟朋友聊天,特別羨慕走南闖北的朋友講述異域見聞,現在自己變成了那個講見聞的人。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黑客大會「DEF CON 2017」,參會者在研究如何入侵美國的投票機

和技術人聊「DEF CON」黑客大會各種匪夷所思的技術、舊金山咖啡館里火熱的創業氛圍;想去南洋玩的朋友做旅行計劃來求建議,路線我能信手拈來;想移民的朋友問溫哥華、多倫多、悉尼、墨爾本究竟哪裡好,我也都能提供一手體驗。

不再有「沒見過世界」的焦慮,也早已不再憧憬「說走就走的旅行」。

因為這兩年一直都說走就走,新鮮感亦所剩無幾。

其實每到一個新的城市,就要從新學習一遍生活。比方說,吃飯怎麼吃――是進門點餐,還是坐下再點?是點完給錢,還是吃完給錢?老闆會怎麼問「打包還是在這吃」?應該怎麼回答?要給小費嗎?是定額的還是看服務質量?

所以去到新城市,有時候第一餐寧願吃麥當勞,那種工業化帶來的「哪裡都一樣」的方便無與倫比。

解決完吃飯問題,還要解決出行問題(坐公車也是學問),然後要尋覓工作的地方,偵查附近的眾創空間、圖書館、咖啡店――開門幾點,網速如何。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我在深圳時去的眾創空間,在南山,一個座位每月一千出頭

這套在新城市安頓自己的操作,一次兩次還挺好玩,做多了,其實也有點無聊。

但個人自由於我,就像海洛因,享受過了,是很難放得下的。

我也做好心理準備要用財富自由換個人自由了――就算這輩子工作到死也退不了休、攢不夠「被動收入」也無妨――只要我能掌握人生的選擇權,做的事對自己有意義,就是值得的。

不過做了「遊民」之後,工作選項不再限於一時一地,每天工作節奏由自己安排,又省下了上下班交通時間,工作產出其實提高不少。

純粹看月收入,遊民時期的增速倒是大大快於定居時期。若以住在香港的支出為基準,房租還有節省。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住舊金山時,在這個共創空間工作

我非常鍾愛遊民的生活方式,甚至考慮過「永久化」遊民生活的方案:

申個十年的美帝旅遊簽,再申個十年的加拿大旅遊簽,兩張簽證各可以逗留六個月。那麼每年春夏兩季住加拿大、秋冬兩季住美帝,收入靠遠程工作,十年換一次護照簽證,這不就等於移民成功了嗎?

逗留完全合法(只要不直接受l於美加公司);藍天白雲、信息機會應享盡享;不用坐移民監,還不用繳北美嚴苛的個人收入稅,豈不美哉?

一直一個人,是可行的。游牧的難點,在於家庭。

情侶、配偶倒是好說。大家節奏多少有差異,對某個地方的喜好會有不同,但協調、妥協都是不難的。路上也見過不少成對出現的遊民,比例或許不比單身的遊民低。

可是想要邊走邊養育小孩,麻煩就多了。

小孩子適應經常搬家不難(人類定居的歷史本來就不長),可是今年在此地交了朋友,明年就要分開,這可不好受。

經常移動的小孩,也很難融入各國的強制教育體系,那教育就必須由父母來主導,這當然還是可能的,但對父母的精力分配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

遊民社區里,全家一起游牧也有不少實踐。但對我來說,成年人浪就浪了,可帶著小孩一起浪,多少還是心虛的。

中國人學不來洋人:西方發達國家房價低,也有在家教育(homeschooling)的傳統,浪不下去了就全家搬回去,也沒什麼。可中國的遊民家庭一旦想回國定居――回去房子住不起,孩子又沒學校要――可就死路一條了。

此外,照顧父母長輩的責任,我們這代獨生子女也必須獨力承擔。

「移民」還有給父母辦簽證、全家一起移民的辦法可想,「遊民」帶著父母到處走則是全然不現實的。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

考慮到目前的經濟、文化現狀,我們這一代中國人基本不可能以「游牧」為常態(下一輩人或許是可能的)。

所幸,「游牧」和「定居」並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個連續光譜――固然,長期、純粹的游牧不現實,但我相信,混合定居與游牧、維持彈性的生活狀態、在現實的條件下最大化人生選擇權,仍然是可以做到的。

而這也是我目前的努力方向。

你該怎麼擺脫朝九晚五?

想做「遊民」,其實只需要一個條件:現金流。具體來說,是與你的地理位置無關的現金流。

要實現這一點,路徑至少有三條。

第一條路,自己創業做老闆。這條路風險最大,但潛在收穫也最大。

Nomad List的創始人Pieter Levels自己也是個「遊民」,光靠經營Nomad List社區,月入就3萬(美金)了。他還做了個遊民工作公告版,月入也有2萬。其實Pieter學的是市場營銷,編程也是現學現用,一個人策劃、產品、開發、運營全包。

主流的科技創業方法論,強調要做「獨角獸」:要壟斷市場、要改變世界。這沒有五年、十年的全心投入是做不到的。

不過如果你不打算改變世界,只想改變自己的收入結構和生活狀態,可以去看看「Indie Hackers」這個網站,它專門收集小型技術創業和營收情況。

不少「一人創業公司」一開始都只想解決創始人自己的痛點,後來發現與自己需求相似的人還不少,就誤打誤撞地開始創業,慢慢營收上來了,才轉成全職。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住明尼阿波利斯時候,屋主家有隻貓,老喜歡來我房間思考貓生

第二條路,自由職業,靠手藝接項目賺錢。這條路自由度最大(甚至大於自己做老闆)。

但如果想走自由職業的路,首先要有個能遠程掙錢的手藝――如果沒有的話就學一個。

其次是要能接到項目。這裡有個雞生蛋的問題:過往項目多的人更容易接到項目。如果之前沒做過,那就現在開始培養積累,做點小項目,價錢低點也沒關係,重點是積累自己的作品集、建立口碑。

自由職業靈活度大,可以漸進轉移――坐班的正職先繼續做,業餘時間慢慢接項目、培養客戶、鍛煉技能,然後逐漸把重心轉移到副業上。等副業的產出足夠支付日常開支了,把坐班的工作辭了,這就脫離了地理位置的約束。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

第三條路,做遠程全職工作,這也是我現在在走的路:日常時間安排相對固定、收入穩定、職業發展路徑也比較明確。

過去,遠程工作的主力是程序員,其次是設計師。現在其他工種也慢慢多起來了,比如文案、營銷、運營甚至管理(我還聽說過遠程工作的律師)。

這幾年,互聯網基礎建設越來越好,遠程工作的概念也愈發普及。一些科技創業公司已經全體遠程了,這種公司的職位就更加多樣。

雖然遠程工作目前在中文圈還比較少,但在英語圈其實很常見。24%的美國人已經在部分或者完全遠程工作,最死板的美國聯邦政府,都有3%的l員遠程工作。

公司所有人「規定時間出現在規定地點」的協作模式,是工業時代工廠對工人的要求,已經遠遠無法適應信息時代腦力工作者的工作模式了。

互聯網把人從辦公室和地鐵里解放出來,開始瓦解農耕文明和工業文明強加在人身上的定居、坐班生活方式。

我只帶一台筆記本上路,全職工作和環球旅行兩不耽誤

未來已來,只是尚未普及。我深信,分散式的全球協作模式,會逐漸成為主流。

「上午打獵、下午捕魚、晚上研究哲學」的共產主義生活,也許還不會那麼快到來。但「三個月柏林、三個月清邁、三個月舊金山」的數字遊民生活,已經在小範圍內實現了。

如果你也熱愛個人自由多於財富自由,祝願你也能脫離辦公室的約束,在自己喜歡的地方,做自己喜歡的事。

或許有一天,我們會在羅馬、花蓮或是錫瓦塔內霍的咖啡店相遇,那時,我想聽到屬於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