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不肯回头的浪子


编者按:关于钢琴大师古德尔的生平,可参阅作者上一篇文章《好学生与捣蛋鬼》

1947年6月,古尔达参加维也纳音乐学院的毕业考试。

他顺利弹完了指定的乐曲,考试委员会的教授还要他接着弹。古尔达毛了,偷偷问自己的指导老师怎么回事。

这时古尔达刚满十七岁,但他已经夺得日内瓦国际音乐比赛的第一名,而且开始举行独奏音乐会。

指导教师看穿了考试委员们的心思,笑着说:“他们让你继续弹是因为非常喜欢你,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不用买票就能听你演奏。”

二十年之后,古尔达第三套贝多芬钢琴奏鸣曲全集出版,马上得到“德国唱片奖”(Deutsche Schallplattenpreis)。接着,维也纳音乐研究院(Wiener Musikakademie)又授予他贝多芬荣誉指环。

这时古尔达已经变得胆大包天。在接受音乐研究院授予的殊荣之前,他要求发表一个讲话。

古尔达批评维也纳音乐研究院的教育太死板。他说:这个研究院根本没有满足革命者贝多芬的愿望和要求,与其说是音乐家的培养者,还不如说是一群音乐官僚。它的学生很少通过交流体验音乐文化,尤其是很少获得即兴创作的灵感。维也纳音乐研究院应该进行彻底改革。

在大庭广众里受到那么鲁莽的指责,评委会的专家非常尴尬。

五天之后,古尔达干脆将荣誉指环退还给音乐研究院,评委们气得七窍生烟。

不肯回头的浪子古尔达

1972到1973年,古尔达录制了巴赫的《平均律》全集。唱片一出,马上受到追捧,直到现在还有不少热烈的爱好者。《平均律》是钢琴音乐里的圣经旧约,贝多芬的奏鸣曲全集是钢琴音乐里的圣经新约。只有最顶尖的古典钢琴家能全部弹好这八十首乐曲。

听过古尔达弹贝多芬,我和太太又看了一遍德国留声机公司给他出的传记片。古尔达结过两次婚:第一个妻子是阿根廷出生的话剧和影视演员葆拉・洛(Paola Loew),第二个妻子是日本钢琴家胁山v子。1973年跟v子分居以后,古尔达跟女歌手厄素拉・安德思(Ursula Anders)一起生活,直到去世。

屏幕上出现他们1981年的演出。

安德思全身赤裸,一边打鼓一边狂叫:“我是疯子!”

古尔达在右边站起来,同样一丝不挂,大喊:“我也是疯子!”然后吹起闷声闷气的竖笛。

如果他们年轻一点,可能还有点看头。这时候两人的肌肉已经松弛,光着身子很不养眼。

我套用相声《怯洗澡》里的一句话,说:“您的年纪干这个就不合适了吧?”

太太笑着摇摇头。

搞艺术的人可能得舍得花时间学点美学。艺术必须创新,用与众不同的办法创造美。这挺难,因为很多招数都被人试过了。如果只管新奇不管美感,那容易得多,因为很多恶心的事情大家不愿去做,可惜这不是艺术。

不肯回头的浪子

2000年1月27日,莫扎特诞辰,有消息说古尔达去世了。

新闻媒体都不敢轻信,怕再闹笑话,认真核对追查。医院不得不拿出死亡证明。

六年之后,德国留声机公司(Deutsche Grammophon)突然出版了一批古尔达弹的莫扎特钢琴奏鸣曲,不久又出版了第二批,加起来是一套莫扎特钢琴奏鸣曲的全集。

古尔达在维也纳的家离莫扎特故居只有几百米。他十七岁就为笛卡录了莫扎特钢琴奏鸣曲的唱片。五十岁以后,古尔达对莫扎特更加钟爱。他不喜欢勃拉姆斯,说那个德国佬的音乐繁琐冗长,自命不凡。跟勃拉姆斯相反,莫扎特的音乐最亲切优美,平易近人。古尔达说他是“所有大师中的大师”,管他叫“世界冠军”。

1981年2月,古尔达在慕尼黑用三个下午场将莫扎特的全部钢琴奏鸣曲弹了一遍,3月份在巴黎用三个晚上再弹一遍,4月在米兰又弹了一遍,引起很大轰动。好些人庆幸浪子回头,认为他要戒掉爵士和所谓“自由音乐”,专攻古典。但过了不久,他就带着爵士钢琴家柯利亚(C. Corea)回慕尼黑,一起开音乐会,接着到柏林演奏他为女友写的《厄素拉协奏曲》。从五十年代起,古尔达一直脚踏两条船,从来没有放弃过流行音乐,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古典。

他在萨尔斯堡东面有一套度假屋。为了把莫扎特的奏鸣曲弹得更好,古尔达请一位录音师到那里为他录音,然后自己放着听,想办法改进。后来录音母带丢了。古尔达去世,录音师接着也去世。录音师的太太在家里看到一些卡式录音带(cassette)的副本,把它们拿给古尔达的儿子。家庭卡式录音带的音质当然不能跟专业录音母带相比,德国留声机公司做了很认真的处理。

古尔达有三个儿子,老二和老三都是很好的钢琴家。卡式录音带上一首奏鸣曲的结尾少了大概三十秒。古尔达第二个儿子保罗用一架相似的钢琴补上。德国留声机的工程师把两个人的演奏接得天衣无缝,完全听不出来。

不肯回头的浪子

第一和第二批录音分开卖了一段时间,德国留声机公司把它们搁一起,加上一些古尔达生前出版过的莫扎特钢琴曲录音,盒装出售。我们最喜欢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马上买了一套。

盒子上印着古尔达弹琴的照片。他穿件莫明其妙的花外套,带着古怪的小圆帽,但神情专注,没有半点玩世不恭。把古尔达叫做“恐怖主义钢琴家”(terrorist pianist),实在有点冤枉。盒子里是十张激光唱片。像往常一样,我在运动和做家务的时候先放了一遍,做点挑选。

周末,我跟太太一起坐下来听。

这次比拼的第一段是C大调钢琴奏鸣曲K545的第一乐章。我放了一个三星带花的著名录音,再放古尔达的演奏。太太闭着眼睛听。

乐曲完了,我问:“怎么样?”

她张开双眼,说:“两个人都弹得很好。你说呢?”

“我觉得后面这个弹得好,”我回答。“更加欢快、活泼。”

我们将乐曲开头的呈示部再比了一次。

太太认输了,说:“后面这个是好一点。谁弹的?”

听音乐的时候,太太懒得很,赖在扶手椅上一动不动。跑腿换曲子的总是我,所以她不知道古尔达在前面还是在后头。

“后面是古尔达,”我说。“前头是三星带花的世界顶级录音,比它好一点就不得了。”

我又从那套著名录音里挑了K330的第三乐章,接着放古尔达的录音。这次对比就强烈了。古尔达的演奏跳跃、欢快,不时还冒出点幽默,节奏性特别强,表现出机敏、自在和活力。相比之下,前面三星带花的录音就显得中规中矩,缺乏特色了。

曲子放完,太太说:“你不用讲我也知道后面这个是古尔达。这样的录音也随便弄丢了?”

“是的,”我回答。

“如果没找回来,古尔达就是万世罪人!”太太说。

那家伙恐怕真是死有余辜。据阿格里奇回忆,古尔达有录音的习惯。1955年到1956年,她在维也纳学琴,古尔达就是边上课边录音,然后师徒一起听。后来几十年,那家伙应该随手覆盖和扔掉了不少好录音。只因为德国留声机公司出版了他的莫扎特钢琴奏鸣曲,我们知道有这么一套带子。其他录音已经默默消失。

不肯回头的浪子

德国留声机的套装里收了古尔达1953年录的K310。孤立地听,他弹得还不错。但跟1982年的录音带一比,那就显得很正统,很没有性格了。古尔达说,他学了爵士乐的节奏、即兴创作和冒险精神,发现过去老师教的学院派弹奏苍白死板。“欧洲音乐尤为注重手指的灵活性,而现代爵士乐则更注重手腕的力量。如果说演奏爵士乐会对我的手造成伤害的话,那只会让我发笑。相反,这是一种极好的练习。”

1982年的录音带是给古尔达自己听的,里头有些不成熟的试验。弹K331的时候,他的左手击键很大胆,力度特别强,但有点粗鲁,跟右手配合得不算好。古尔达显然发现了这个毛病。1999年夏天,在去世之前几个月,他又录制了这首奏鸣曲。德国留声机公司把它收进了套装。这次演奏,高低音很协调,击键清晰流畅,音乐灵动欢快。第二乐章弹得特别有趣。

德国留声机公司把古尔达留下的私人录音带处理得非常好,高音明亮圆润,低音深沉有力,比许多专业录音室的制作更漂亮,我们一听就被它吸引。

放完一段,我对太太说:“不知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说这套唱片音质不好。”

她没有打开眼睛,懒洋洋地回答:“他们应该检查一下自己的音响。”

(作者感谢胡劲松教授翻译德语资料)

【主要参考文献】

贝拉米著,谢红华译《童子与魔法――钢琴女王玛塔・阿格里奇》,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

拉塔利诺著,杨可强译《古尔达》,上海:上海音乐出版社,2015年。

“Biography,” //www.gulda.at/english/biographie/text.htm

Distler, J., “Gulda Mozart Tapes,” https://www.gramophone.co.uk/review/the-gulda-mozart-tapes

Kozinnjan, A., “Friedrich Gulda, 69, Classical-Music Rebel,” //www.nytimes.com/2000/01/29/arts/friedrich-gulda-69-classical-music-rebel.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