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為了我們的安全感,他們讓我們無處躲藏


馬三立說過一個相聲小段,談中國人取名的。說到最後他拿同行馬季的名字開涮:「馬季」這名字不好,馬把腿都給系(季)上,動不了,憋了一身的肉。

「憋了一身的肉」,這個「憋」字傳神得可怕。看了微信里一個說360水滴直播的網文之後,我感覺如今遍地都是「馬季」。

一位92年女生致周鴻t:別再盯著我們看了》――標題還是走「女大學生在洞里掏出了又濕又滑的東西」的那一路,抓住人性的弱(熱)點往死里用。在談公共話題的時候飽一飽自己的私囊,已算是天經地義的事了,不過我且不關心後者,只說那位女生所指出的現象。水滴直播讓公共場合里的每個人都活在別人的偷窺以及偷評之下你吃飯會被別人評論,你鍛煉會被別人評論,你買東西會被別人評論。你不知道那些彈幕的發送者是什麼人,但他們傾吐自己的觀感――無一是你所欣然樂見的。

為了我們的安全感,他們讓我們無處躲藏一個教室的直播及彈幕

隱私」這個詞,在中國的詞典里已名存實亡。記得第一次在安裝app的時候看到「將讀取您手機通訊錄中的信息……」的字樣,我還相當緊張,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我可以想象,這些免費使用的軟體是要讓我付出代價的,只不過我選擇無視這些代價:不就是多收幾條垃圾簡訊,多接幾個廣告電話么?我不敢想象的是,這些軟體的開發者可能都是一樁交易的乙方,更準確地說,是一些為甲方工作的鸕鶿――從我們這裡拿走信息,交到甲方手裡。

我從沒想到我的這些信息如此珍貴,足以讓我受到別人的控制。

少數人對多數人的控制,權力在往越來越少的少數人手中集中。從來如此,沒有意外。我們僅僅比過去的人強一點:我們知道在這些少數人之中,有的是一些自以為少數人的多數人。他們的腿被系著,為了安全,只好拚命長肉。那位「92后女生」在文末寫道:「周叔叔可能忙於事務,沒有關注到對360攝像機的水滴直播的報道,可現在您畢竟要成為首富了,回到A股。」首富,沒錯,一個人名後邊的一串數字,也許比他的身份證號碼還長,但是相對而言,還是那串號碼的意義更大一點。

因為它們意味著你有父有母,有出生地,你以正確的胎位落生在某產科醫院的某張不起眼的床上,你六斤八兩――現在,這些都是「大數據」了。安德烈・紀德在他的奇書《梵蒂岡的地窖》里寫了一個離奇的故事,火車上的無動機殺人,殺人者是一個私生子。紀德說,私生子是世界的希望,因為他們沒有來歷,他們的行為不受控制,身體隨著火車去往不知何在的遠方。他的憤世嫉俗是多麼偉大!他看到,一個人只要合理合法地出生,就在被控制,他長大成人後,縱有天大的勇氣和能力,也無法對秩序構成真正的威脅。

攝像頭讓人偷窺人,人監視人,百無聊賴的注意力如一群群無所不在的野鬼,去看一切可看且不必使用腦細胞的東西。過去,我在某三流雜誌里讀到過這樣的故事:一隻漂亮的貓被人安上了電子眼於是貓主人――當然是香艷少婦,每天最愛做的事當然是可持續洗澡――在渾然不知的情況下被長期偷窺

為了我們的安全感,他們讓我們無處躲藏

這樣的故事在前互聯網時代不少,作者邊寫邊咽唾沫,但你要真給他一個窺視孔,他倒還懶得用了,因為窺視半天也未必能看到自己想看的,而一個窺孔又不可能供他和朋友們一道邊看邊議論。360攝像頭不但填補了技術上的空白,還大大降低了注意力的滿足門檻:它讓人發現,只要能夠邊看邊議論,哪怕看人吃個飯、打個哈欠都大有樂趣。

飯店的人不屑地說:被人看就看了,難道吃飯還是隱私不成?吃飯當然談不上隱私,但拍攝和偷窺生生把吃飯變成隱私,而且在偷窺行為發生的時候,吃飯的隱私性已告不保。你被剝削了,在你不自知的情況下,當你有幸得知,並想為此問罪,你卻問不到任何人頭上,就像你抓不住謠言的製造者。

我認識一個上了些年紀的文人,他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是在飯桌上當著一圈人的面說某個不在場的熟人的閑話,比如「他當年暗戀你們中的某某,暗戀了很久!」然後欣欣然看著這個在場者,在其他人尷尬程度不一的笑聲中默然不語。我鄙視他,他為了取悅多數人而讓某一人躺槍,讓她感到自己遭到了控制。但是,技術已經大踏步超越了這種傳統的流氓,攝像頭讓不特定的人與人之間展開互相控制:你的控制感不必源於知道一個人暗戀誰――你只需觀看一個人吃飯

為了我們的安全感,他們讓我們無處躲藏

而且,儘管你沒有看到別人洗澡,但只需發送一條彈幕(「這女的是小三吧?」),你就能把看人吃飯轉化成窺人行淫。技術替你考慮到了一切,還一臉零表情的無辜。

但在你的背後,在技術的背後,在技術的背後的背後,有一些人早就不屑於偷窺了。偷窺畢竟太低級。想一想,為什麼某些有錢有勢的男人喜歡堂而皇之地觀摩別人行苟且之事?畫家薩爾瓦多・達利晚年就在自己的私宅里組織宏大的性派對,南北朝的時候,齊東昏侯蕭寶卷,北齊後主高緯,分別把自己的皇宮變成末世前夕的所多瑪。他們真的希望和人民共享人生至樂?不,他們只是樂見多數人無私可隱,由此來體會自己的權力。

為了我們的安全感,他們讓我們無處躲藏

周鴻t是「老流氓」嗎?「92年女生」提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問題。一個人只要像水滴直播的眾多買單者們那樣,對偷窺的機會來者不拒,持之以恆,大概就夠得上「老流氓」的稱號了吧;然而,如果一個技術的開發者,不僅向你索取隱私,還自留一個後門把你的隱私交給別人――比如那些資助他們開發技術的後台老板――他是不是流氓得更嚴重,或者說更加上檔次一點呢?當人們的注意力構成了橫斜交織的密集火力網,他是那高卧東山的軍火商。

捫心自問,誰不追求這樣的位置?在安全感之上還有更大的安全感,控制之上還有控制。可憐可憐老流氓,他們日進萬金,憋一身的肉,相當於服一宗無止境的勞役。這倒不是矯情。我替他們不值,也是替我自己不值,為了那一些些便利,我輕而易舉地交出了自由的利益。前幾天,在從登封回鄭州的路上經過一個收費站,司機沒下車,打開支付寶掃描付款,副駕座上的乘客說了聲:「要感謝馬雲啊!」我立刻想起比爾・布萊森在一篇小城遊記中寫到的現象:漢堡店門口為汽車開闢了通道,一輛輛車經過窗口,只需一伸手就能取走自己的午餐。布萊森問:為什麼這樣?你們就連下車走兩步都不願意了?

呵,對了,美國小城風景如畫,值得你置身其中片刻,霧霾逼近的高速收費站不可同日而語。你對便利的永不饜足是有緣由的:便利本身就是控制感的源泉之一,你藉此越來越看不到你不想看的東西,包括你為了便利付出的代價。要感謝馬雲啊!要感謝周鴻t啊,等等等等啊!這些聰明無比的大腦開創了一個智能時代;為了消滅我們的不安全感,他們讓我們無處躲藏。

以前,當誰誰把電子郵箱告訴我,讓我聯絡他的時候,我還會默默說聲「好怪的人」。現在我不說了。

要感到安全,其實只有兩條途徑

要麼控制更多的人,並無限地養肥自己,以便讓自己無法被更強大的控制者所撼動;要麼不斷後退,爭取被注意力的網羅所忽略,避開隱私的捕撈者。

兩者都很難,但後者相對容易一些,因為不需要主動做什麼。你不做什麼,你就不用面對魔鬼遞來的合同,你不偷窺別人,你就不會(起碼自以為不會,這很重要)被別人所偷窺。

為了我們的安全感,他們讓我們無處躲藏

當然了,前一條途徑會招募到更多的投奔者,因為它許諾給人們體面的工作和有著更大掌控的個人生活。大樹越粗就越有合理性,正如活了九十多歲一百歲的老爺子,動不動就被看成有智慧的植物人。以前我看一個足球教練的訪談,他說到眼下各個俱樂部比拼燒錢,寧買貴的球星,不買對的球員,說完后他補充了一句:「We』re a part of it」――我們也是這個遊戲的一部分。多麼悲涼的領悟,但他還是盡量表現得興奮一點。

技術未曾撼動秩序,技術總會一面投靠秩序的守衛者,一面把自己變成生活中最常態的一部分。在城裡,二維碼的常見度甩開了銀行、超市和消防栓;仁慈一點的攝像頭還會讓你花錢贖買自己的隱私,多數情況下,它只是告訴你可以關掉屏幕――忽略偷窺。我的信息哪裡去了?我的形象為什麼出現在別人的屏幕里?那個推銷商是怎麼知道我的大名和電話的?不,你不要問這些,一定要問的話,你就想想所有人都如此,你還不安心么?

一定要問的話,你就想想,這些技術及其後門的始作俑者也很無奈啊!他們若不爭做首富二富三富,就無法承擔如此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的日常開支;他們也有安全感之虞。好吧,我理解他們,理解那種在集中營里做看守、指望自己哪怕死也要死在別人之後的人的心態,我也理解那些可能永遠不會現身的控制他人的力量有多麼強大,但在理解的同時,我依然是這些通行於當今的行為邏輯和道德慣例的冷視者,在所有的冷視者中,我會是最冷的一個

為了我們的安全感,他們讓我們無處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