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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他的字句里懂得愛和死亡


窗下種了兩棵蠟梅,這兩天開得正好,早晨站在花下,芳香似有還無地拂過,香得那麼中國。由不得想起余光中的詩句「母親一樣的蠟梅香」,也只有這五個字能形容了,蠟梅香真是一種鄉愁的芬芳。

中午便在朋友圈看到余光中先生去世的消息。

我從他的字句里懂得愛和死亡

余先生享年90,算得上高壽,他自己也說對於做人瑞沒興趣,所以談不上什麼傷感。但心裡還是狠狠地震了一下,似乎有個一直高高地放在那裡的什麼打碎了。身為70后,知道接下來必然要送別愛過的一位一位,但這種破碎感總是在所難免,他們離去了,有些記憶就真的成了過去,褪色了,發黃了,不能時常翻檢了,必須收入高閣。

對於余光中先生有所感,始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那時小城的廣場上,有一大片書攤,比新華書店更齊全,上新也更快。其中最西頭那家格調最高,老闆也最為傲慢,總是袖著手,愛答不理地在坐著,像是早早看穿了一切。

就是在那個書攤上,我買到第一本余光中詩集,好像是四川文藝出版社出的,青色的封面,書名叫什麼我已經記不得了。余光中當時是最著名的台灣詩人,電視上電台里經常朗誦那首《鄉愁》,還被譜了曲,在晚會上演唱,我雖然不算特別喜歡這首詩,但買一本余光中的詩集回家總是不錯的。

就在書攤老闆傲慢兼猜疑的注視下,我付了錢,取了書,晚上在燈下翻看,竟如不經意中踏入長而幽深的甬道,一走就是許多年。

起初的最愛是那首《等你,在雨中》: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蟬聲沉落,蛙聲升起,一池的紅蓮如紅焰,等你,在雨中

你來不來都一樣,竟感覺,每朵蓮都像你,尤其隔著黃昏,隔著這樣的細雨

永恆,剎那,剎那,永恆,等你,在時間之外,在時間之內,在剎那,在永恆

「等待」也算是悠久的主題了,如《氓》之「乘彼垣,以望復關。不見復關,泣涕漣漣」,如《子衿》之「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皆等得各種煎熬。余光中這首卻不同,他不為等待所苦,愛意猶如一種酶,化平凡為神奇,所及之處,皆如夢似幻,最後,你來不來都一樣,因為這等待本身,已經讓我足夠迷醉。

只有毫無功利心的少年,才能夠享受等待本身,才能生出那種又寂靜又明亮的「剎那」與「永恆」的交錯感。其時燈光如水,漫漶了白紙黑字,我不由靈魂出竅,宛然已入文字間,和詩人一樣,怔怔地望向細雨對面的無窮盡。

余光中總能把我說不出的感覺,用最逼真而又最美妙的方式說出來,那首《一夜的雨聲說些什麼呢》也是如此:

一夜的雨聲說些什麼呢?樓上的燈問窗外的樹,窗外的樹問巷口的車

一夜的雨聲說些什麼呢?巷口的車問遠方的路,遠方的路問上游的橋

一夜的雨聲說些什麼呢?上游的橋問小時的傘,小時的傘問濕了的鞋

一夜的雨聲說些什麼呢?濕了的鞋問亂叫的蛙,亂叫的蛙問四周的霧

說些什麼呢,一夜的雨聲?四周的霧問樓上的燈,樓上的燈問燈下的人

燈下的人抬起頭來說,怎麼還沒有停啊

那時我家住在小巷裡,我的窗前就有那樣的樹,我的巷口就有那樣的車,我小時候也曾無所感地踩著濕了的鞋,撐著傘,從巷子里踢踢踏踏地跑過,而有一天,我也將在被夜霧圍攏的某個窗口,抬起頭,問這麼一場雨,怎麼隨隨便便就下了這麼多年。

涼意不由打心底透出,再看身外一應事物,都像已經被時光做舊。我暗暗告誡自己認真地看一看它們,也許在將來,我會無能為力里地懷念,因為再也尋它們不著。

余光中的文字里有少年感,即便是滄桑,也是少年式的滄桑,清澈、敏感、多思,而不帶一絲油膩。他寫冷雨,「走入霏霏更想入非非」,說冷雨將將台北的長街短巷,變成一部黑白片;他對心上人表白:「月色與雪色之間,你是第三種絕色」;他寫夜晚來臨,是「黃昏那偷渡客,是怎麼越境的呢,而黑衣幫的夜色,又怎麼接應的呢」,又說「所謂夜,不過是邊陲的城堡,夜讀人是孤戍的堡主,一彎燈光流過來,便成美麗的護城河了……

余光中惠我的,不只是審美上的潤澤,還有愛與死亡的理解,像那首《傘盟》,他說「如果死亡是一場黑雨凄凄,幸而我還有一段愛情,一把古典的小雨傘,撐開一圈柔紅的氣氛」。

這詩句讓我想起賈寶玉,他對於林黛玉的愛情,他無時無刻不感到死亡的威脅,虛無的威脅,使他需要一段愛情,一個女子的眼淚,將他從這虛空中打撈出來。這愛情於他是一種救贖,就像詩的最末一段:「如果夜是青雨淋淋,如果死亡是黑雨凄凄,如果我立在雨地上,等你撐傘來迎接,等你……

在《雙人床》里他寫得更直接:

讓戰爭在雙人床外進行,躺在你長長的斜坡上,

聽流彈,像一把呼嘯的螢火

在你的,我的頭頂穿過

穿過我的EP和你的頭髮

讓政變和革命在四周吶喊

至少愛情在我們的一邊

至少破曉前我們很安全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你急切想要擁抱的血肉之軀,隨時有可能變成戰爭的炮灰,但這一刻,你還在我懷中,「仍滑膩,仍柔軟,仍可以燙熱,一種純粹而精細的瘋狂」,若我們之於彼此是珍貴的,那麼,我們的存在就是有著重大意義的。

相形之下,《鄉愁》在他的作品里,實在算不得優秀,我更喜歡那首《鄉愁四韻》,「蠟梅香」正是出自於這首:「給我一朵蠟梅香啊蠟梅香,母親一樣的蠟梅香,母親的芬芳,是鄉愁的芬芳,給我一朵蠟梅香啊蠟梅香」,羅大佑給它譜上了曲,深夜裡我曾聽了一遍又一遍,連銜接處,吉他忽然而起的一聲鏘然,都讓我再三回味。

在物質生活和精神食糧都很匱乏的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余光中承包了我精神層面上的很大一部分,我藉助他的詩句感受我的生活,也藉助他的詩句遙想不可企及處,那篇《記憶像鐵軌一樣長》,讓我羨慕到惆悵,他寫在芝加哥坐老火車:

「太陽把一切成熟的東西焙得更成熟,黃透的楓葉雜著赭盡的橡葉,一路艷燒到天邊,誰見過那樣美麗的『火災』呢?過密西西比河,鐵橋上敲起空曠的鏗鏘,橋影如網,到暮色在窗,芝城的燈光迎面漸密,那黑人老車掌就喉音重濁地喊出站名:Tanglewood!」

我恍惚間覺得,我也見過那樣一個老車掌。

也許,余光中之於我,有著跟三毛、瓊瑤相似的意義,他提供了一個生活範本,我羨慕他的一切,飄蕩的少年,「常州人,南京人,川娃兒,五陵少年。杏花春雨江南,那是他的少年時代了」;羨慕他在美國和歐洲大地上的遊歷;羨慕他懂得如何感受風晨雨夕、感受生與死與愛的浩蕩,他是我想成為而不得的那一類人,還好,他把自己在文字里展示得比較充分。

少年時候,崇拜一個人,就會有點誇張,那時就想,一個人若活在唐朝,怎麼著也得見見李白杜甫,活在宋朝,怎麼著,也得窺視一下蘇軾,活在當今呢,跟余光中晤個面才不算冤枉,至於怎麼才能見到他,我卻無法想象。

就這麼傻傻想著,有一次,居然在電視上看到他了。他回大陸,央視的記者陪著他,一路做著訪問,忘了記者都問了他些啥,反正在我看來,全部不在點子上。最讓我受不了的,是記者的那種平淡口氣,我想,他大概不知道面前站著的,是一位什麼樣的人吧。

他們一塊兒到了哈爾濱,余光中說,多年來,他一直聽那首歌里唱:「我的家在松花江上」,說著,他突然咳了一下,用手捂了一下嘴,我感覺他哽咽了。那個主持人居然還在喋喋不休地問這問那,我隔著電視也想一把推開他,說,放開他,讓我來。

可是,即使見到余光中,我又能問什麼呢?跟他說我讀過的詩句還是我度過的歲月?前者如阿諛,後者太自我,估計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倒不如讓這個沒心沒肺的主持人來問他。

又過了許多年,我不復少年,而立之後,對他的喜愛轉淡。也許是讀得太熟了,而他又表達得太充分,是可以充分吸收的那種,不像有些詩人會帶著拒絕,那麼一點距離感,讓人可以讀了又讀而不厭倦,比如我後來愛上的洛夫。

然而,在這個凄風冷雨的中午,聽到他的離去,心中猶有震撼。像有寒風從某處刮來,有什麼從高處跌落,這些散亂文字,就是我面對的一地碎片。可以想象,接下來,會有人對他進行多角度的點評,會以自己的標準,嘗試著對他進行蓋棺定論。而我,在這裡想說的,只是在我的少年時代,感受到的陪伴,我感謝這陪伴。

我從他的字句里懂得愛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