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芳華》:敏感只是噱頭,更像一場絮叨


在電影《老炮兒》中,馮小剛借六爺的口一字一句地念叨出了自己不吐不快的抱怨,「動不動就什麼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在馬路邊,他咬著后槽牙、眯著眼,怨怒又憤懣地說道。

作為一個出生於1950年代的導演,在現實中,他也不只一次地表達過對這種粗暴歸納的不滿,而這一次,無論他如何想甩脫年紀的牽絆,這部《芳華》都成為了他墮入衰老入口的證據,它徹頭徹尾充斥著中老年才會生髮出的那種泛黃的、慨嘆的、無力的憶舊心緒,而這種心緒最終更多的只停留於個人化的嘆息,而沒有擠壓出任何超越於個人經驗的反思。

《芳華》:敏感只是噱頭,更像一場絮叨

《芳華》原作之中所涉的時代、背景、人物和命運斗轉都如此磅礴、荒誕、殘忍又令人唏噓不已,但是,被改編成電影之後,那些豐沛的細部都被抽幹了汁水,留下生硬的外殼和徒有其表的符號,成為了一部急於快進的縮略版電視劇。

如果說,劉震雲和馮小剛一直在互相成就的話,那麼馮小剛對於嚴歌苓似乎就有些無從下手。嚴歌苓和馮小剛同歲,又都有著部隊的記憶,他們共享著部分經驗,所以,完全可以理解馮小剛對《芳華》為何如此傾心,那更多的是出於本能,那些熟悉的場景和氣味打動了導演,但是,這次改編止於了本能驅使的衝動。無論故事的裁剪和視角,還是道德立場的選擇,《芳華》都顯得莫名其妙又模糊不清。

《芳華》的原作是一部典型的回憶錄式的故事,它的聲部是單線的,所有故事線索的擴張基於敘述者的回溯,腦補、感慨和多年後的反思,在小說中,經常會看到敘述者一個人說著說著就開始講述那些違背敘述視角的故事,然後,嚴歌苓就會在後話中把一切都拽回來,她會寫到,「當然,那一切都是我當時的猜測」云云,而電影顯然無法選擇如此出入自由的敘述方式,不知道馮小剛出於怎樣的心理動機,偏偏非要採納這樣一種配角口述的切入角度,他執拗地留下了那個配角姑娘的旁白,然後卻又在絕大多數時候採用全知視角敘述故事,電影的視角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錯亂起來,更何況那一段段不時幽幽冒出的深情點評的旁白女聲,像是馮小剛的化身,生怕觀眾沒有領會那些人物的內心戲碼,按捺不住地剖白一切,讓原本可以意涵豐富的故事變成了夾敘夾議的作文。

眾所周知,馮小剛如今已經改變了自己的人設,從一個拍攝嬉鬧賀歲片的服務型導演轉行――或者說回歸最初――操持起了知識分子的行當。他樂於扮演一個孤獨的逆流者,一個挑戰敏感題材的突破者,一個憋著一股勁兒宣揚道德勇氣和作者能力的獨行者。《我不是潘金蓮》在這個方向上走得很成功,那些對於中國當下最敏感點的呈現,有一些已經令人驚異,而當他轉向歷史,重新進入自己熟稔的回憶,到了《芳華》這裡,那些「勇氣」和「敏感」,全都變成了表面化的裝飾與策略,甚至連《我不是潘金蓮》中那些蔫壞損和小聰明式的反諷與批評也都不見了蹤影。或許,從此看來,《我不是潘金蓮》的成功更多的要歸功於劉震雲,馮小剛頂住了一些壓力然後放大了這一切。

顯然,《芳華》之中到處都是敏感的雷區,無論是那特殊十年的重要背景,還是那一場在電影中只能模糊交代的戰爭,又或者是時代轉軌之後,那些被遺忘的亡魂,以及眾多無法進入敘事的被侮辱和被傷害的人們,這些,無論認真地去呈現哪一部分,都可以變得莊重,但是,所有這一切都被輕輕地提及然後急速地略過了。

電影被切割成幾段,何小蘋初入部隊的遭際,劉峰的「流氓事件」,戰爭,改革開放之後的人物命運轉折。哪個部分不都是一部殘酷史詩?何小蘋初入部隊的時候,文革尚未結束,部隊中有人的父母還被關押勞改,這些被迫與父母劃清界限甚至斷絕關係的年輕女孩,在部隊的文藝隊伍中表演著歌頌與讚美,這之中會有多少內心波瀾與自我撕扯?

一切都未被呈現。

劉峰所涉的「流氓事件」,是整個故事開始走向殘忍的突然轉折,那是一個宏大的禁慾時代突然折斷了一個人普通「好人」的腰身,這時代造就的悲劇不被深究,而那個牽涉事件之中的女孩林丁丁的內心也不被深究。她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應激和自保式的哭泣之後,徹底拋棄了心理芥蒂迅速撲向新生活,這哪裡是那一句旁白就能解釋清的呢?畢竟有人因為她被發配又成為殘廢。

《芳華》:敏感只是噱頭,更像一場絮叨楊采鈺飾演的林丁丁與黃軒飾演的劉峰

而後,關於戰爭,則徹底只剩下戰爭場面,被炸碎的身體,激流的子彈,炫技的鏡頭確實組成了中國大銀幕上極其罕見的戰爭場景處理方式,但是然後呢?然後就再沒有然後了,一切都停留於那一兩個暴力血腥的場景,讓人們生髮出一點點這是如何過審的微小疑惑,而至於那場戰爭背後更深層的內容,沒辦法碰觸。

馮小剛是知道這些的,卻還要做出一種觸碰了敏感線的悲壯表情。而再向後發展,一切更是突然破碎和流瀉一地,那些符號拼湊的時代轉換的象徵,在任何一部1990年代末期的電視劇里都已經習以為常,它們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電影里,陳舊又敷衍。

所以,這故事呈現得最細緻的部分是什麼?水房裡半透未透的內衣,姑娘們鮮嫩皮膚上的絨毛,舞蹈演員的青春酮體和纖細腰身――無性中的性,以及性中的無性,禁慾年代帷幕和帳幔之後女兵的隱秘心事。那些沉重的歷史背景被驅散,每一個人物內心世界被關閉,留下的就是這樣一部過去式的青春片圖景,一場鑲嵌著柔光金邊的少女物語。相較於後半段的宏大敘事,這前邊的一切看得出才是真的傾注了感情。

《芳華》:敏感只是噱頭,更像一場絮叨

張藝謀把《陸犯焉識》變成了《歸來》,那其中多少還是有著向人們內心底部挖掘的努力,多少還有著對那個殘酷年代和人性異變的反思,但《芳華》呢?前半部分幾乎成為了中學生宿舍里青春期霸凌和gossip girl的翻版,那些原本可以縱深的侮辱性的情節和晦暗的時刻,也都被拋光處理了,隨處都充滿青春元氣,肆意飽和,連街上敲鑼打鼓癲狂的群眾都如此鮮艷。

多年之後,軍隊高官的孩子依然門當戶對的走到了一起,成為了全職太太和房地產商,無依無靠的學雷鋒標兵失去一隻手淪落成為被城管驅逐的小販,對於這些,人們早在現實中目擊過比這還令人唏噓的真事,所以對於電影中的呈現似乎也只能用一句「哦」來回應,連感慨都已經懶得感慨。劉峰用來敬軍禮的右手沒有了,祝賀戰友考上大學只能用左手拍一次西方舶來的high five,這樣隱秘的細節倒是比所有佯裝的悲壯都更有意味。

《芳華》:敏感只是噱頭,更像一場絮叨黃軒飾演的劉峰,在戰爭中失去一隻手

何小蘋被納入部隊,努力跳舞,排練B角,始終沒辦法上場,唯一一次獨舞,卻成為了一場殘酷遊戲最後的亮相,然後被一道命令推向命運的深淵,最終,她成為精神病患者之後,在無人的草地上自己為自己跳了一次縱情的A角。這或許是《芳華》中最令人動容的一幕了。但是,像這樣有意味的細節和讓人動容的內容都轉瞬即逝,然後被馮小剛太多其他的私人心緒沖淡了。

《芳華》:敏感只是噱頭,更像一場絮叨在《芳華》中被集體孤立的女主角何小蘋

客觀地講,《芳華》絕不是像《私人訂製》那一類湊數、攢局的爛片,它確實是馮小剛費勁心力的作品,但正是因為他的在乎,他想要的實在太多也太雜亂了。馮小剛的好友葉京曾拍攝過一部長達四個小時的電影《記得少年那首歌》,從題材到氣質都和《芳華》非常相似,有著同樣的縮略電視劇的觀感,而更相近的就是那種初入暮年用回憶進行自我精神按摩的典型氣味。

《芳華》:敏感只是噱頭,更像一場絮叨《記得少年那首歌》劇照

《芳華》如果徹底變成一部對個人青春的回望與紀念也未嘗不可,又或者,乾脆努力節制個人情緒,把它變成一次莊嚴的審視也同樣力道十足,但是,現在,二者在一部作品中互相抵消著彼此。顯然,只把一切變成個人回望,馮小剛會覺得太過於輕薄,而面對如此鮮活的撲面而來的回憶和細節,他又註定無法節制自己的情感。所以,最終,這個題材被尷尬的處理了,似乎提到了一切,但仔細想想,什麼都未能深入。這個故事確實像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和老夥伴們絮叨著自己曾經的風華正茂和如今無處可訴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