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莎士比亞、蘇軾和阿加莎.克里斯蒂


莎士比亞、蘇軾和阿加莎.克里斯蒂

每次回國都會去幾次三聯韜奮書店和相距不遠的涵芬樓書店,買書以航空公司的行李限重為度。後來發現,用涵芬樓的布袋子,還能手提十幾本較重的精裝書。儘管如此,一次能帶的,不過幾十本上百本,和中國出版界一年幾十萬種的新書量相比,不過九牛一毛。

泡書店,身邊熟悉的小書店感覺最好。架上的書如數家珍,隔幾天去看,哪些書賣掉了,哪些書是新到的,一目了然。有些擱置了多年的書,雖然並不想買,也像好鄰居,日久而覺得親切。但在北京的大書店,包括不喜歡卻由於總是路過而忍不住進去的西單圖書大廈,面對浩如煙海的陳列,既覺興奮,充滿期待,同時又惶惑和茫然。好書那麼多,你能讀多少?寫書的人那麼多,你還能寫什麼?事實上,縱是在那些自視為「家事」的領域,學問也是無止境的。杜甫的詩我算是認真讀過的,可是,你隨便提出一個小問題,我可能都會瞠目結舌。你把仇兆鰲的注評全部背熟又能怎麼樣呢?

因此,在書店,常常捧了一疊書拿不定主意該買哪些,就像旅行出門時在書架前挑來挑去不知要帶那一本一樣。

以前讀書基本上是隨心所欲,近兩年,範圍不斷縮小,一段時間裡,會相對集中地讀某個作家的書,或圍繞某個題目讀書。一方面是寫稿子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有強迫做功課的意思。一些頂尖的大部頭名著,陀思妥耶夫斯基什麼的,再說沒讀過有點不好意思,慢慢也就補上了。但更主要的原因,還在情感上的滿足。有些作家,你覺得和他們心心相印,讀來感到溫暖,和他們親近,就像身邊的朋友。同時,他們還給你智力上的愉悅,也是一個激勵,使你無論到什麼年紀,還能繼續提高。

即將過去的一年,從年初到年尾,一直在讀蘇軾。去年得到孔凡禮先生的《蘇軾年譜》,這套書,據說耗費了他二十四年精力,內容詳實。以此為參照,我把馮應榴的《蘇文忠詩合注》讀了兩遍。年譜對於讀喜歡的作家,是不可或缺的好東西――作家若有詳細而不繁瑣的日記也很好,除了讀詩,還了解他寫作的背景:被題贈者都是什麼人,那時期他的生活,他的遭遇和心境,他如何種花、飲酒、游賞,乃至他的飲食和疾病,等等。這樣,一個人就活了,一顰一笑,恍若眼前,詩因此生動起來,每個字都像花草一般,有了多姿的顏色和形態,甚至氣味和聲音。

莎士比亞、蘇軾和阿加莎.克里斯蒂

蘇軾說話,大約和史湘雲一樣,喜歡滔滔不絕。一是性子直,二是腹笥豐,加上反應敏捷。看他做詩,也是如此,長篇的七古五古,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來,好處是痛快,稍嫌不足是泥沙俱下,意思說盡說透,不留餘味。一些熟話套話,是他總愛提到的,如「吾生如寄」之類。一些典故反覆使用,如次公,馬少游,馮衍。宋人筆記里說他《漢書》讀得精熟,果然,他用漢書典故很多,有些還比較偏僻。

後來便起了一個念頭,何不把喜歡的詩挑出來,弄成一個選集呢。此後數月,天天晚上邊讀邊選,一遍下來,勾出一百餘首,第二遍,再勾出幾十首。四遍讀罷,選了大約三百首。覺得疲勞了,暫時罷手。

接著讀他的筆記、詞集和軼事彙編。其結果,積累既多,時有所思,忍不住動筆,寫了一組關於東坡的札記。讀書讀到心中所感不吐不快的程度,作文最為酣暢。比起為找題目而搜索枯腸,不可同日而語。我在日記里記了不少讀蘇時的感想:

――晨起讀東坡題跋,有好幾條,都頗觸動心緒:書彭城觀月詩,記黃州對月詩,書黃泥坂詞,記上元夜遊……蘇軾和弟弟蘇轍關係好,黃庭堅和哥哥元明也是關係特別好:「朝雲往日攀天夢,夜雨何時對榻涼。急雪n_相併影,驚風鴻雁不成行。」蘇黃都是重情的人,重情則易感傷,然而蘇豁達,黃剛健,故多情乃不流於哀不自勝。若無情無義之人不感傷,不是超逸,無人性而已。

――讀蘇東坡逸事彙編儋州部分,東坡孤處海外,乃以莊子所言自解,令人傷感:

吾始至海南,環視天水無際,凄然傷之曰:「何時得出此島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積水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國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島者。覆盆水於地,芥浮於水,蟻附於芥,茫然不知所濟。少焉水涸,蟻即徑去,見其類,出涕曰:「幾不復與子相見。」豈知俯仰之間,有方軌八達之路乎?念此可為一笑。

――東坡嶺海歸來,鬢髮盡,黃庭堅在《病起荊江亭即事》中寫他:「玉堂端要真學士,須得儋州禿鬢翁。」想不到豁達如東坡,也會如此狼狽,流落蠻荒,竟成禿頂老人。晚年的貝多芬,亦時見落拓之態,然而作品依然超邁俊逸。

蘇軾的書,缺了文集,到年底,托我弟弟代買了,另外還買了王水照寫的傳記,整理的三蘇年譜和編注的詩文選,以及其他與東坡有關的書,包括幾種宋史。明年如果興緻不減,可供用力之處還多著呢。

從春天開始,計劃把莎士比亞戲劇讀一遍。人文社十一卷的全集,我手頭的一套不全,好在圖書館也有一套不全的,配合起來,正好補齊。此外,我還有卞之琳譯的悲劇集,以及幾種雜書,圖書館則有梁實秋譯的全集。梁譯文字質樸,不是莎公風格,遇有疑難,可資參考。

英文書俯拾皆是,最重要的幾種,如《哈姆雷特》和《麥克白斯》,值得讀讀阿頓詳註本。兒子上高中的時候,按要求讀了十六部莎劇,我在大學,只讀了不到十部。來紐約讀研究生,選修莎劇課,細讀了四五部,期末論文寫《暴風雨》。莎公的悲喜劇比較熟悉,歷史劇和傳奇劇沒有全讀,補缺自然以此為重點,連著把《亨利四世》《亨利五世》《亨利六世》《理查三世》等讀完,感覺像做了一場噩夢。《亨利四世》中因為有福斯塔夫和他的一幫兄弟鬧騰,人世還有一幅可愛面目,剩餘的,全是爭權奪利殺人如草的烏煙瘴氣,和讀中國歷史沒有兩樣

莎士比亞、蘇軾和阿加莎.克里斯蒂

《亨利六世》中寫了一位貧民叛亂頭子凱德,大談其造反理想,聽著耳熟,像極了李自成張獻忠以及後來者。他恨知識分子,揚言取消貨幣,嗜酒如命,最後因逃往途中連日挨餓渾身無力,被一位鄉紳殺死。理查三世是個殺人狂,垂心積慮殺盡妨礙他奪位的王室子弟,和南朝劉宋的那幾位寶貝有得一比。歷史就是這麼回事,法國的民族英雄貞德,在莎士比亞筆下成了蕩婦、巫婆兼騙子。莎士比亞在《理查三世》中為了寫戰爭的殘酷,不人道,設計了一個類似《空城計》中的過場,一位父親殺死對方的士兵,發現是自己的兒子,另一個是兒子,發現殺死了自己的父親。

莎士比亞、蘇軾和阿加莎.克里斯蒂英劇《理查三世》劇照

福斯塔夫是一個韋小寶式的人物,沒有是非觀,小壞事做盡,大壞事不做。吹牛,騙女人,耍賴,偷盜,吃喝嫖賭,招兵受賄,上戰場怕死,但他不害人,不叛國,不搞權術,所以,雖然渾蛋,卻很可愛。從小和他一起混的亨利五世對他的感情就是這樣,知道他是什麼東西,卻不討厭他,甚至還有點喜歡他,畢竟有他在,生活熱鬧,有樂趣。也許福斯塔夫就代表著生活本身,就像豬八戒代表著快樂的世俗生活。有理想的人有理由看不起世俗生活,但不能完全拒絕其快樂。

亨利這個人很有意思,年輕時候不務正業,但心中明理。他能文能武,忠孝兩全。戰場上勇敢,不亞於其弟,即位后能立刻遠佞人。福斯塔夫好不鬱悶,但亨利五世並不懲罰或殺害他,只是警告他不得再胡作非為。這種處理真是難得。

莎士比亞的喜劇當然也是現實生活的寫照,討好觀眾的噱頭之外,不乏深刻的洞見。有了幾十年的人生經歷,能讓我驚奇之事已經不多。人情世故不想深知,更無意努力修鍊。讀這些大半建立在誤會上的輕喜劇,我的樂趣是欣賞劇中人物的俏皮話,比如《無事生非》里漂亮姑娘貝特麗絲和青年貴族培尼狄克的鬥嘴,那真是謔而不虐,妙趣橫生。

莎士比亞的悲劇對我來說太沉重了,好在《哈姆雷特》太熟悉,《麥克白斯》寫野心家的毀滅,《凱撒》的後半部像歷史劇,因此能夠平靜對待。《李爾王》拖到很晚才重讀,讀過,覺得釋然,因為幾個惡棍都死掉了:愛德蒙,康華爾,里根兩姐妹。李爾老邁昏聵,咎由自取。他貪婪地索取女兒的愛和感恩,造成兩個女兒的欺騙和背叛,更造成了善良的考迪麗婭的死。能忍耐的人有好結局,劇中的肯特和愛德加都是。莎劇屢屢寫到流放,在唐宋詩里動輒與貶謫一詞劈頭相遇,讀到莎公的隱士叢林,不免會心一笑。

《奧賽羅》至今沒有重讀,連改編的歌劇也不願去聽。苔絲德蒙娜的冤死固然叫人不忍,但最受不了的,卻是伊阿古那樣的小人。這是莎劇里最可恨的人物。

莎士比亞、蘇軾和阿加莎.克里斯蒂

在莎士比亞的歷史劇里,王公貴族的忘恩負義和反覆無常是家常便飯,忠良之士很少能得善終,正義幾乎從未直接實現過,幾十年後的撥亂反正,自可慰藉後人,但對於事件中人,則毫無意義。岳飛死後封王,這便能減輕他屈死之苦么?莎士比亞以誇飾的語言營造他的文學世界,也許正由於這道華麗的帷幕,他筆下的神仙境地,田園風光,美好人間,以及血淋淋的鬼蜮世界,帶給讀者的憧憬和厭惡,都獲得了一個安全的距離,使我們既知其真實無妄,又不會溺情其中。

與蘇軾和莎士比亞相映成趣的,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有些偵探小說家我們難以輕視,純文學作品里有的,他們也有,不過表現的方式有所不同罷了。美國的雷蒙・錢德勒,比利時的喬治・西默農,瑞士的迪倫馬特,他們對現實的諷喻和對人性的揭示,同樣稱得上入木三分。克里斯蒂著作等身,藉助兩位偵探波洛和馬普爾小姐的眼光,和對各色人物的訪談,給我們展示了一個廣闊和豐富的社會

莎士比亞、蘇軾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年輕時的阿加莎・克里斯蒂

克里斯蒂強調人性。犯罪的決定因素不是別的,正是人性。貪婪也許還在其次,虛偽,驕矜,野心,嫉妒,傲慢,甚至一貫的自以為是,都是謀殺背後的強大動機。我們一生遇到的奇異人物不多,克里斯蒂的書彌補了這一缺憾。得其啟發,舉一反三,洞穿表象,至少在我,對人世有了更深和更全面的理解。克里斯蒂不見得怎麼會「塑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但她小說中頗有幾位,差不多可以視為一種「原型人物」。除了我專門寫過文章討論過的《無人生還》中為了自己的「正確理念」而不惜致無辜者於死地的愛米莉・布倫特,還有《破鏡謀殺案》中的巴德科克太太:

「希瑟・巴德科克沒有一點惡意,她的確從來就沒有惡意,但是毫無疑問,像希瑟・巴德科克這樣的人會給別人造成很多傷害,因為她們缺乏一種品質――不是善良,她們有善良――而是一種對他們的行為可能影響別人的真正的考慮與體諒。她總是想到一個行為對她的意義,從不分一點神來考慮它對別人意味著什麼。」

瑪麗娜・格雷格是個出名的演員,巴德科克太太年輕時候追星,聽說格雷格來到本地,不顧自己傳染病在身,去見格雷格索取簽名。格雷格正懷著身孕,盼著得一孩子,不料被傳染上巴德科克太太的病,導致胎兒流產。多年後方知禍因在巴德科克太太,毒殺了她。

莎士比亞、蘇軾和阿加莎.克里斯蒂伊麗莎白・泰勒飾演的大明星瑪麗娜・格雷格

再如《波洛聖誕探案記》中被殺的富翁西米恩,一貫專橫霸道,對妻子非常粗暴。妻子忍辱負重,心情不好,早早過世。兒子戴維熱愛母親,仇恨父親。戴維的妻子希爾達是個知書達理的好女人,她對西米恩的分析很精彩:「我對生活已足夠了解,知道永遠不能憑一件事表面的是非曲直來下結論。看起來,西米恩就該被譴責,他妻子的確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而同時,我又真心覺得那種順從,心甘情願做出犧牲的軟弱性格,會激起男人身上最壞的本性。」戴維曾說,母親從未抱怨過父親。希爾達說:可她一直在向戴維抱怨,把所有的不幸都轉嫁到他肩上。而戴維那時太年輕,承受不起她讓他承擔的東西。

這就是事情的複雜性,善與惡的複雜性。惡能傷人,善同樣能。

在《死亡約會》中,一個老太太,在家裡是暴君,嚴格控制幾個兒女,快把他們逼瘋了。老大好比巴金《家》中的老大覺新,性格懦弱,只好認命。老二和老三,一對兄妹,準備採取行動,為了救自己,也為了救最小的已經快被逼成成精神病的妹妹。最後惡婦被殺,但兇手卻不是子女中的一人。書中對一個老暴君統治下的家庭有著生動的描述,以小喻大,可以引發我們很多聯想。

還在早年,我記得克里斯蒂書里寫過一位貧窮的女子,當老婦人的陪伴。她是一個「未曾有機會實現自己」的人,好比美玉深藏在璞里。如果沒有機會,她一輩子就這麼埋沒了,沒人了解她的非凡品質。可是有一天,老婦死亡,她繼承了遺產,於是,一切都改變了,世界在她面前打開了大門。這個故事我印象很深,頗有感觸。可是一直想不起書名。今年重讀《藍色列車》,故事原來就出自這裡,女主角名叫凱瑟琳・格雷。

克里斯蒂的六十多本小說,還有她常演不衰的話劇《捕鼠器》,其中幾百個人物,來自社會各個階層,至少有十幾個是令人難忘的。儘管出自類型小說,人物為情節服務,刻畫難免誇張,但不可否認,克里斯蒂對人的觀察是敏銳的。我在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普魯斯特和狄更斯等人的小說里認識了眾多性格鮮明的人物,在克里斯蒂這裡也是,雖然深刻性難以相提並論。其實,狄更斯寫人物,和克里斯蒂不無相似之處,都是簡單而突出,用福斯特的話說,有點扁。扁也有好處,就像漫畫也有好處一樣。

在讀書上,如朋友所說,我是個雜食動物。人文科學這個領域,多少都有涉獵,哪怕是蜻蜓點水,只除了法律和經濟。從數量上講,我所讀的雜書肯定比談到的三位作家的書要多得多,但篇幅所限,就不列流水賬了。這些年來興趣的變化,除了本文開頭所說的專攻,還有就是越來越喜歡歷史,越來越迷戀中國古籍。我有自己的愛好,輕易不為人所動。諾獎,排行榜,名人推薦,批評家放聲高歌,媒體狂轟濫炸,對我都不起作用。真正的好書,與這些無關。所以,若要談時興的書,我只好老老實實地閉嘴。當然也會讀一些。在圖書館工作,一不小心這些書就會從手上流過。但我讀得既少,也沒什麼感覺,說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