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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前三年,北洋海軍就輸定了


作為一個晚清海軍史的門外漢,我一直有一個很執拗的觀點:在甲午海戰中,北洋海軍沒有任何獲勝的機會。

不過,我沒有半點對北洋海軍及李鴻章個人缺乏尊重的意思。事實上,甲午戰爭中,北洋海軍及海戰已經是中國軍隊中表現最好的一面,日本海軍雖然穩操勝券,但好歹雙方還有來有往,還打了一場可歌可泣值得復盤的黃海海戰,還讓國人有「萬一打贏了」的幻想。

而大清陸軍呢,以硬體而言的武器裝備與日軍持同一水準,但在陸戰中完全是一邊倒的態勢,一開戰就是潰不成軍,一個慘敗接著一個慘敗,一場大戰役能幹掉日軍幾十人已堪稱巔峰之作,最後還以日軍輕取威海衛港口而直接連導致了北洋海軍的覆亡。

甲午前三年,北洋海軍就輸定了

閱讀甲午陸戰史料,總會覺得抗戰時的國軍神勇無比,竟然可以在火力居完全劣勢的情況下堅持數日數月方才敗去。

可以這麼說,甲午陸戰甚至缺乏復盤的必要,你怎麼可以把很多場日軍傷亡數人便擊潰清軍的重要戰鬥「重構」成另外的結果?即使穿越幾年回去,改變幾個變數,可能也就是讓日軍的戰鬥常規傷亡多幾倍甚至十倍(從幾人到幾十人)吧。

而北洋海軍呢?即使悲觀偏激如我,我也只是認為在1894年的戰爭之年北洋海軍已無勝機,如果之前幾年清帝國沒打錯沒那麼多牌的話,北洋海軍是有機會的,不過,只是有機會而已。

那究竟北洋海軍最後時間窗口是在哪一年關閉的呢?可以去姜鳴先生新近出版的《中國近代海軍史事編年(1860―1911)》一書中逐年尋找。

甲午前三年,北洋海軍就輸定了《中國近代海軍史事編年(1860―1911)》,姜鳴編著,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年8月

《龍旗飄揚的艦隊:中國近代海軍興衰史》這本姜鳴先生暢銷了20多年的招牌著作相比,《中國近代海軍史事編年(1860-1911)》(舊版名為《中國近代海軍史事日誌》)這本書在大眾閱讀市場中相對沒那麼有名,但在近代海軍史及甲午海戰史愛好者眼中,后一本書的價值至少,不低於第一本。

甲午前三年,北洋海軍就輸定了《龍旗飄揚的艦隊(甲午增訂版):中國近代海軍興衰史》,姜鳴著,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8月

作為一個淺度愛好者,我在閱讀甲午海戰史事及各種書籍時,但凡有什麼知識類的疑問,我肯定不會去找百度和知乎,而是首選陳悅的《北洋海軍艦船志》和姜鳴先生這本編年史。

回到本文一開始的問題。從1860到1911,《中國近代海軍史事編年》覆蓋了晚清海軍的51年,根據姜鳴先生在《秋風寶劍孤臣淚》一書中的提示,我們可以直接打開1891年,看看這一年為何被稱作北洋海軍的「轉折之年」。

甲午前三年,北洋海軍就輸定了《秋風寶劍孤臣淚》、《天公不語對枯棋》,姜鳴著,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8月

1891年的第一天,對北洋海軍而言便是驚濤駭浪。1月1日,醇親王奕X去世,清帝國最高決策層中從此再沒有這樣一位真正理解和支持李鴻章建設北洋海軍的人,「李鴻章電令丁汝昌傳令各軍艦下半旗十日致哀」。

保護傘消失的後續效應很快接踵而至,儘管有些壞消息奕X生前也未必能攔得住或敢於攔。3月25日,為了頤和園工程已盡心竭力的海軍衙門奏稱,為了趕工,「工程用款請由新海防捐項下暫行挪墊」。

6月1日,戶部尚書翁同出於與李鴻章的政見不合,以「部庫空虛,海疆無事」為由,奏請「南北洋購買外洋槍炮、船隻、械器暫停兩年」。姜鳴在《敢言掣肘怨諸公》一文中寫道,「他(翁同)絕沒有想到,這次停購外洋槍炮,竟會對海軍的覆沒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

幾天後(6月17日),李鴻章致函前駐日公使黎庶昌,大加批評戶部以一己之利而罔顧國家安危,「宋人有言,樞密方議增兵,三司已雲節餉,國家大事,豈真如此各行其事而不相為謀者耶?」

在清帝國內部黨同伐異之時,6月底至8月初,北洋海軍正雄赳赳氣昂昂的跨上訪日之路。如果說出行前北洋諸君還是自居為優勢一方的話,訪日後或許更算得上「色厲內荏」。7月30日,「丁汝昌電李鴻章,稱劉步蟾力陳中國海軍戰鬥力遠不如日本,添船換炮刻不容緩」。

然而,對中日海軍境況一清二楚的李鴻章終究沒能夠挽回戶部的決定,9月10日,奏復戶部稱「所有應購大宗船械,自宜照議暫停」。

就在1891年,李鴻章輸給了翁同,北洋海軍也輸給了日本海軍。正是從1891年到1894年這幾年北洋海軍的「空窗期」,日本海軍卻迎來大肆擴軍,「吉野號」、「松島號」『「千代田號」等新式主力戰艦均購買(建造)於這一時段,不僅軍艦噸位數量追上了北洋海軍,並且憑藉新造之利在航速射速等高端技術指標上實現全面超越。

正如姜鳴所言,「中日海軍的力量對比,在1891年,中國還略佔上風。但由於停止購艦,使得日本後來居上,短短三年,形勢逆轉」。

甲午前三年,北洋海軍就輸定了

《中國近代海軍史事編年》在「1891年」這一節的最後也耐人尋味的寫道,「據林樂知《各國新政記》稱,本年中國海軍佔世界第8位,日本占第16位」。似有盛世最後一幕之感。

更別說,也還是在1891年,還發生了一些看起來不起眼但同樣影響了1894年的的「小事」。比如,英國因為琅威理受辱事件,拒絕接收中國海軍留學生,中英海軍合作自此陷入低谷,北洋海軍的軍級與訓練水平一落千丈。

綜觀姜鳴的兩本海軍史著作,及最近接受梨視頻採訪時所提到的「在艦船以外,日本海軍測繪、宣傳,甚至飲食的正規程度也大大超越了北洋海軍」,我們似乎可以得出這樣一種結論:相對訓練水平、後勤水平、軍紀、士氣、士兵文化程度等等植根於制度的軟實力全面落後,北洋海軍最後底牌就是「硬體」本身。憑藉國力與財政實力的體量優勢,北洋海軍如果不能在艦船硬實力上「碾壓」日本的話,這場戰爭自然毫無勝機。

更刻薄的說是,北洋海軍的唯一機會在於,依靠艦船硬實力的領先,澆滅日本海軍的開戰慾望。只要不開戰,李鴻章還可以繼續做他的裱糊匠。

偏偏在1891年,北洋海軍卻提前輸掉了最後一張底牌。

但若細究起來,北洋海軍硬實力的被趕超,難道不是源於中日政府支持力度這一「軟實力」上無法逆轉的落後么?你有北洋慈善頤和園,人家有天皇自己掏腰包,你有黨同伐異翁同,人家有內閣首相先不吵。

所以,北洋海軍曾經真的有過機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