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關於《芳華》,我只談兩點


昨晚去二刷了《芳華》。二刷不是因為好到要看第二遍,只是因為距離上一次看片,已經兩三個月,對這部電影的印象已經有點模糊,想要寫一寫,鄭重起見,還是應該再看一遍。

二刷後有兩點感受,得罪莫怪。

關於《芳華》,我只談兩點

感受一:這樣殘酷的青春也能時過境遷雲淡風輕嗎?

二刷的感覺其實非常難受。一刷還有點被復原得不錯的「文工團審美」限制了判斷力,二刷時就覺得「文工團審美」的表象下面,很多情節不忍卒睹。

最糟糕的一場戲是,「送戰友」。

文工團因為時代原因被解散,團員和老師們一起吃散夥飯,大家除了一起熱淚盈眶地大唱了一場卡拉OK「送戰友」外,沒有一個鏡頭跟為他們真正付出過的戰友劉峰和何小萍有關,也沒有一個鏡頭讓觀眾聯想起他倆,沒有一個人物哪怕片刻想起過他倆,包括那位製造了這一切的林丁丁女士。

關於《芳華》,我只談兩點

在那麼可怕的厄運降臨到戰友劉峰和何小萍身上之後,這個操蛋的文工團就雲淡風輕地解散了,所有人都還能優雅地告別和轉身。或許這就是真實歷史中屢見不鮮的事實,但是,高調文藝的馮小剛也能保持在鏡頭裡不帶一絲批判,像沒事人一樣開一場「送戰友」的卡拉OK大會。這很荒謬。而這樣的荒謬,又是一個能夠深入這位中國導演內心的正常,它又是帶著「敏感」的標籤回來的。這種荒謬就不只是歷史,也是現實了。

為什麼這樣的荒謬能夠深入現實?原因有二:其一,就是因為這些「戰友」們總是能夠在事件發生時找到跟「我」無關的「歷史原因」;其二,在事件發生后,又能毫無內疚地轉身而過,因為「時代變了」。

這也是那些在文革中毆打老師校長至今從不認錯的人能夠身心健康地活到現在從不感到臉紅的人的心理基因。

關於《芳華》,我只談兩點

有人問,沒有這樣的心理基因,在這樣的時代中怎麼活下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樣的心理基因會讓我們一直這麼活著,並且,恐怕這樣的恐懼只會讓恐懼延續及子孫。每一個人都把自己當成歷史的受害者,當成弱勢群體,等待那永遠不會出現的轉機。

等待轉機的心態,是另一個全民性的心理基因。「送戰友」時集體合唱的那首《駝鈴》,「待到春風傳佳信,我們再相逢」,是1980年出品的反思文革的電影《戴手銬的旅客》插曲《駝鈴》里的一句歌詞。這句歌詞就是等待轉機心理基因的寫照,它跟把一切歸於歷史的心理基因一致,只不過與加害者以歷史為名的脫罪相反,是歷史的受害者期待殘酷歷史早日過去的精神支柱。

這句歌詞就像「冬天已經到了,春天還會遠嗎」這句流傳很久的心靈雞湯一樣,傳唱至今,包括《芳華》被迫改檔時,改檔宣傳語也是這一句。

關於《芳華》,我只談兩點

在「歸罪歷史」和「等待轉機」中,我們迎來送往了一個又一個不堪回首的歷史。

儘管《芳華》不斷宣稱是「馮小剛最好的電影」,一個不爭的事實是,這部電影並沒有受到重要國際獎項的認可,在金馬獎上也全軍覆沒,並沒有繼續馮小剛《我不是潘金蓮》的輝煌。

我想,如此空缺的題材,評委們並不是不想認可,而是根本就看不懂,如此殘酷的青春、如此刻骨銘心的歷史,所有參與其中的人,怎麼能是這樣一種雲淡風輕時過境遷的態度呢?

感受二:馮小剛吃飽了飯能拍出好電影嗎?

這幾年,馮小剛一直在憋大招,走出了一條逆潮流而動之路。從《一九四二》到《我不是潘金蓮》到《芳華》。這條路對馮小剛而言不好走。

作為一個在商業片上已經功成名就的人,馮小剛想要在藝術上證明自己,就要承擔雙重的壓力,第一,你商業上不能失敗,第二,你藝術上也不能失敗。以前拍商業片時可以歸因於商業需求犧牲藝術,現在沒有什麼可以找的借口了。

所以,每一次電影上映前後,總是能看到小剛導演情緒激動,各種懟天懟地,只要稍有批評的聲音,就開罵,最後甚至發展到罵觀眾觀影素質差,只配爛片。

關於《芳華》,我只談兩點
關於《芳華》,我只談兩點

做文藝片確實壓力大。

不過,小剛導演大概不知道,他所承受的這種文藝片的生存壓力,別的文藝片導演不知道承受了多少年了。小剛導演還可以靠過去商業片的底氣來獲得投資,如果沒有這些底氣,甚至連投拍的可能性都沒有。

文藝片本來就是文無第一的事業,電影好不好,大多時候是跟自己拼。你覺得自己要說的說明白了沒有?有沒有跳出一個日常的邏輯,真正達到藝術的高度?如果不在這些地方用力、精益求精,一副我這麼NB你們怎麼看不懂呢,說明你是在干一件希望別人以為NB的事情,而不是在干真正NB的事情。

關於《芳華》,我只談兩點

馮小剛以前寫過一篇關於姜文的文章,裡面有一段話對比了自己和姜文的不同,姜文把電影當做一件神聖的事情,而「我基本上還處於把電影當飯吃,為了保住飯碗必須急中生智克敵制勝的檔次上」。他還很誠懇地說,「我的問題是怎樣才能達到好的標準,姜老師則不然,他的問題是如何能夠節制他的才華」。

關於《芳華》,我只談兩點

因為這篇文章,我對馮小剛有了好感。他起碼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這比很多拍爛片還裝大尾巴狼的導演要強多了。

近幾年,馮小剛導演顯然吃飽飯了,開始拍有人文情懷的電影。對他的這種努力,人們是歡迎的。

問題來了,吃飽飯了,還能拍出有情懷的電影嗎

答案是:依然很困難

一個人在飢餓的時候,情懷往往更真實一些,不會吝惜自己的羽毛,不會被傳世的妄想壓垮,也不會那些既得利益捆住手腳。飢餓和貧窮恰恰是創作的富饒之地,能夠讓藝術家創作出更純粹的作品。很多作家都是在貧窮和飢餓的時候創作出了自己最好的作品,當他們的生活日益豐饒,什麼都不缺了,他們想象的翅膀也就缺少了展翅的慾望。

以最近三部電影為例:

《一九四二》:不能不說小剛做到了對歷史的復原,但是整部電影都是對飢餓的記憶的重複,缺少掙扎與憤怒,也缺少思考和救贖,它到頂了也就是一個飢餓版「活著」。讓活過來的人靠時間來解決一切苦難。

關於《芳華》,我只談兩點

這樣的電影,讓觀眾看得太憋屈了。儘管歷史確實是這樣一個憋屈的歷史,但是觀眾其實並不需要再重複聽老師說一遍。

一個什麼都不缺的人如何來想象苦難呢?他知道飢餓的人會想什麼嗎?他會讓飢餓的人奮力打開一條通往溫飽之路嗎?不能因為歷史中不存在,就缺乏對自由的想象力。

《我不是潘金蓮》:不得不說這其實才是馮小剛最好的一部電影。但是,由於要兼顧審查,一個反體制類型電影弄得體制內當做內參學習。中庸真是害死人啊。

一個在體制內過於遊刃有餘的人如何從根子上來創作「反體制」類型的電影呢?這是一個不得不拷問的話題。

關於《芳華》,我只談兩點

《芳華》:又一部「活著」,老生常談的文革版「活著」,只不過因為活著的人在文工團里青春貌美,就陡然生出了一種偷窺特權的歡欣和對特權時代的懷舊。

《芳華》哪裡比得上《我不是潘金蓮》。票房也許會超過,但是電影質量其實滑坡。因為這就是馮小剛說的,中國觀眾的垃圾口味,一種卡拉OK類型的電影。

《芳華》並不能讓馮小剛逃出宿命:怎樣才能達到好的標準。

這將是馮導一生要追問的問題。

關於《芳華》,我只談兩點

(這個場景會不會讓人想起《出水芙蓉》,看過《毒太陽》的人就會明白,這樣華美的記憶對於《芳華》所要追憶的那個年代是多麼不恰當。)

關於《芳華》,我只談兩點這大概是《芳華》中最有情懷的一段,可惜電影並沒有結束在此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