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知日者能像滿大街的爆買者一樣嗎?


持續的日本熱,帶來的是持續的日本話題的高點擊率。大家都想以一個知日的身份參與話題的敘事中。但寫日本就是知日嗎?談論日本話題就知日者嗎?如是這等簡單,那麼各類公號書寫諸如百事通文章的都是知日者了。這豈不是滿大街的知日者了嗎?這豈不是與滿大街的「爆買者」同格了嗎?

知日者能像滿大街的爆買者一樣嗎?

其實,知日是有條件的,而且條件相當苛刻。其中一個最基本的條件就是看你是否有一種知性將日本社會的種種世相,切入其背後的歷史文化之中。具體的說,就是如何由具體的瑣碎的日常,進入到文化的內里,對日本社會每一處肌理皺紋所隱伏的知識傳統,作遊刃有餘的頗有新意的再詮釋。這有如在幽靜客房的一個綿長午覺,有如料理屋裡一道清淡入味的夏季時令菜。關鍵的是你要知道這「綿長午覺」的真意何在?你要知道這「夏季時令菜」的真味何尋?

最近讀到楊文凱先生的新著《知日散錄》(「僑日瞧日」叢書之一,李長聲主編,中國法制出版社),感到這才是不枉知日者的知日大作。為什麼這樣說呢?首先,作者有旅日二十餘年的經歷,這是硬體中的硬體。沒有這一條,所有的知日都免談。其次,作者稱自己的著作是「寫在新聞邊上」的文字。這表明作者是一名報社的記者(其實作者還是報社的總編輯)。作為一名記者與編輯,所見所聞所思之多,審視問題的視野之開闊,則是其他學人所無法比肩的。這就決定了楊文凱的日本論,必然有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殘雪的趣味性與深刻性。

比如,作者也寫富士山。這裡的難度在於如何寫出新意?因為這座靜若處子,溫婉動人的山已經被無數人寫過,近年來也被為數不少的在日華人攀登過。這裡,顯現出作者對日本文化領悟力的在於將富士山放置於認識上的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是山。

楊文凱認為,中國人初到日本,可能認為富士山不如黃山之奇,不如泰山之偉,不如昆崙山之雄,不如喜馬拉雅山之高。這顯然是沒有脫離「看山是山」的初級認識。隨著對日本文化和日本人精神世界的深入了解,越來越多的中國人正在精神和靈魂的層面上接受富士山。他們經歷了「看山不是山」后自覺升華到了「看山仍是山」的高級認知階段。

對此,作者說:「一些畫家朋友甘願搬離蕪雜喧鬧的大都市,落戶靜岡富士宮與富士山比鄰而居,就是為了能與富士山朝夕相處,吸收富士靈氣,獲得靈魂感應。」這就具有了風煙俱凈,天山共色的智慧眼。當然這個智慧眼的得來,是對富士山這座日本人的靈魂之山的深刻領悟的一個結果。

知日者能像滿大街的爆買者一樣嗎?

都知道日本茶道的精髓是「一期一會」。但有誰能透徹地釋解什麼叫「一期一會」?這裡,楊文凱的釋解令筆者眼睛一亮。他別具一格地看待「一期一會」,認為任何「悲劇的襲來,從來不需要理由,真正值得珍惜的,是生命的相逢」。這裡將生命注入「一期一會」的一個靈性直覺,必然是中日兩個民族不同生命價值觀的比照。

對此,他感悟道:如果說日本人講「一期一會」,那麼中國人講「後會有期」。前者視人生為一期一會的事,不能重複。雖然比較悲觀,但卻「因此更注重相逢的機緣,珍惜相處的瞬間」。後者則看重人生後會有期,日日是好日。雖然比較樂觀,但在「三生有幸,來世再會的借口之下,很多人可能會忽視當下或放棄眼前」。因為生命的律動是一期一會而不是後會有期,所以在茶道里,主客皆應以誠相待,以禮相待。

旦夕禍福是人不可逃脫的一個宿命,所以日本人父母送孩子上學,妻子送丈夫上班,都要懷著再也見不到的心理準備和真摯情懷,要珍惜相遇相處的每一瞬間。讀著作者的這篇文章,筆者感覺自己每天就好像在空山窮谷中一期一會。舉頭唯見白雲蒼狗,但又是終古冷然的,非常的釋懷。

近代以來,日本人在晴朗夏夜穿浴衣,蹬木屐,憑水臨風,觀看花火,已被定格為江戶風情的代表性場面。從日本的花火中,這位知日的作者又捕捉到了什麼?在《花火季節》一文中,作者巧妙地將中日不同的花火觀作了比較。作者認為,中國社會一般視花火為生活的點綴,其作用是「烘托,是鋪排,是自我炫耀,是錦上添花」。

而在日本社會,花火不是生活的點綴,而是生活的本身。花火的季節是四季的自然構成。季節感分明的日本人在花火中讀取心靈的感動――「無論是巨花升空,還是線香在手,看到花火閃爍時的欣喜和幸福是一樣的」。在中國,花火總是伴隨著人間的狂歡。煙花綻放,總會預示一個「新的時刻或者說新的時代到來」。

在日本,花火綻放了幾百年,歲月流過了好幾代,但花火傳遞的卻是「永遠的江戶情緒。摸得著,看得見,近在身邊」。讓我們聯想一下:當日本人觀花火時的碎步輕移,一律呈小鳥依人的阿娜姿態,給人的質感不就是午夜,曲倦燈殘,星星自散嗎?

知日者能像滿大街的爆買者一樣嗎?

作者也寫日本人的跳軌自殺。這裡又是一種怎樣的筆觸呢?直通電車因為人身事故而停開,要換三次車才能回家,心中自然非常的不快。這時,作者的身後傳來兩位日本女中學生的對話。一個說:「那個跳軌的人真討厭,自己死了,還耽誤了大家回家時間。」另一個說:「不要發牢騷了。那個死去的人已經回不了家了,我們還能回家,應該感到高興才是。」

聽到這句話,作者說在他的腦後「響起一聲驚雷」。前者抱怨,出發點是自己的時間受損。後者釋然,則是典型的善解人意。死去的人已經回不了家了,我們還能回家,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加幸運,更值得高興的呢?

作者進一步用佛家話語來發揮說:「這位女學生有慧根,有大智慧,而我沒有。但我想,沒有慧根,可以開掘,關鍵在於靈魂要開竅。不能視而不見,習以為常。」這段文字讀來令人感懷,感懷於一位知日者的「花褪殘紅青杏小」的意境。

讀完整本書,筆者發現作者的論述點很廣很多,而這些論述點都到位且本質地點到了問題的所在:

如他寫日本人喜歡馬拉松,點出了喜歡的源頭與其崇尚堅韌毅力,做事鍥而不捨,願為失敗的努力者喝彩等民族性有關。

他寫百年之驛東京站,說平均一天發車3700次,乘車人數高達402277人的國際性車站,歷時數年的傷筋動骨的整體翻修,卻絲毫未損車站正常運營。這裡點出了令人嘆為觀止的日本人的工程管理精度和技術質量水平。

他寫日本人的減災與賑災,說前者是必不可少的事前預習,後者則是必要的事後補課。點出了只有兩個輪子齊飛,才是一個國家面對自然災害建立起的完整社會體系。

他寫和式服務,說在中日航線上,日本空姐向客人遞咖啡的做法,是先往杯子里注入熱咖啡,然後把咖啡放在右手的掌心裡,再轉半個圈,讓咖啡杯的把手朝向客人。中國空姐的做法,是先把熱咖啡注入杯中,然後自己握著把手,把熱咖啡遞給客人,為此點出的本質在於前者是「善解人意」,後者是「毫不在意」。

他寫日本的商人,說其精神來自於近江商人,而近江商人的生意經則是三方好合:賣家滿意,買家滿意,世間滿意。故點出日本買賣的本真是「菩薩之業,要合佛祖之意」。

他寫中國漫畫的「傷逝」,在於日本動漫的長驅直入,從而本質地點出了這個文化現象絕不是一句全球化就可以輕鬆釋然的,而是一種「深刻的文化上的痛」。

他寫作為菊與刀為其「符號帝國」的日本,遭遇的異常尷尬在於純粹的形式美感使日本人滿足於知其然,不會過多追問所以然。從而點出這種做法帶來的一個結果就是「在日本從事社會改革異常困難」。

他寫孔子在東京,說日本人在湯島聖堂豎起的青銅孔子塑像,依舊是世界上的最大。並技巧地點出這個「最大」催人「思古嘆今」,讓人與「歷史對接」。

他寫城市的文學地圖,說一張完整的東京文學地圖,是日本人珍視傳統和弘揚現實最好的按圖索驥,從而點出上海這座城市如何撫摸文化肌理呢?總不見得老是重點記載這麼一句話:2003年,華東醫院,人民文學家巴金在這裡度過百歲。

他寫東山魁夷與林風眠,從看似沒有結點中找出結點。述說前者青春埋沒,大器晚成。後者少年得知,老來寂寞。但在本質上二人都有一種連帶感,一種「嘗遍人生孤寂和悲涼之後的卻永不磨滅的赤字之心」。你看,點得多到位。

知日者能像滿大街的爆買者一樣嗎?

這就是作為知日者的知性所在,也是真正知日者的魅力所在。正如作者寫國民素質,說日本人從買斷世界的暴發戶進化成最受歡迎的優等公民,花了30年。喝湯從有聲到無聲,在今天已成為日本人的一個基本生活行儀,而中國人正在接受這種啟蒙。你看,這就是從表到里的遊刃有餘,這就是頗有新意的文化再詮釋。

這位畢業於復旦大學中文系的高材生,其文字功力也在整本書中有所體現。如他寫東京塔與天空樹,雖然前者是舊世紀的產物,後者是新世紀的產物,但在他的筆下,「塔」與「樹」均達到了一個相當的高度:「東京塔是驚艷,天空樹就是悅目;東京塔是上天墜落的閃亮明珠,天空樹就是暗香浮動的幽玄精靈;東京塔是熱情似火的旺盛少年,天空樹就是冰雪晶瑩的成熟女性;東京塔是對經濟成長和都市活力的全情演繹,天空樹就是對江戶氣質和日式美學的精妙詮釋;東京塔是現代城市繁華協奏曲的最強音河最高潮,天空樹就是連接過去和未來的空靈的奏鳴曲,而且此曲只應天上有。」我相信,任何人都會有這種感覺,比起粗放式的現地觀光「塔」與「樹」,心頭還留清興的一定是這段文字。

從這一意義上我們看到,知日者確實不必也不能像滿大街的爆買者一樣,總是帶著感性與張揚,將萬物一網打盡才后快。知日者,需要的是做人,為文,行路,守望,如斯而已。這本《知日散錄》的作者楊文凱就是這樣「堅守」自己的。於是我們看到了作為知日者面目的一種景象:白梅倚紅梅/紅梅添白梅。

知日者能像滿大街的爆買者一樣嗎?《知日散錄》封面

【圖書信息】

《知日散錄》

作者: 楊文凱

出版社: 中國法制出版社

出版年: 2017-10

頁數: 360

定價: 39

裝幀: 精裝

叢書: 僑日瞧日

ISBN: 9787509378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