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行為藝術不是戲劇,是藝術家人生的表演


不管人們多不樂意承認,整個世界的當代藝壇仍然是一個男權橫行的氛圍,女性藝術家和她們的男性同行一樣相同地付出決心恆心,擁有天賦、智慧、技能,但多數卻以生活上的孤獨、終生未婚、跨性別的面目示人,想要在塔尖上分一杯羹,女性不得不掩藏起脆弱柔軟的部分,甚至要比男性更強悍。

七十歲的Marina Abramovic經歷了數度整容,名牌加身,名人加持,鼓舞人心的演說,和各大美術館的展覽,成為紐約藝壇聚光燈下的頂尖人物。永遠直視別人的眼睛,如大理石般的面孔,年輕時經歷了無數肉身上的自我鞭撻,血腥,疼痛,黑暗中的靜默死寂,一個人將所有的感官體驗放大到了極致,才鍛造了她今天這付無堅不摧的樣子。

行為藝術不是戲劇,是藝術家人生的表演Marina Abramovic

而與之相愛相殺40年的Ulay,經歷了癌症的折磨,與Marina不斷糾纏的官非,不得志的藝術生涯,如今他們一起站在斯德哥爾摩美術館的舞台上化解恩仇,Ulay在大母神般的Marina身旁,依然是一個附屬品的氣場,一如這四十年來。

在Marina出生的南斯拉夫家庭中,父親是軍人,母親是冰冷鐵腕的女強人,她堅毅叛逆的性格註定了這一生都會過得不同尋常,和Ulay的相遇一開始她就是主導者,12年的行為藝術作品中雖然他們是連袂出演,但它們更像是Marina以往作品的精神延續。在那些劇烈的衝撞,忍耐,傷害和各種挑戰身心極限的作品中,她付出了比Ulay更大的意志力。這也是當時他們分道揚鑣時Ulay所抱怨的一切,貧窮、疼痛、枯燥,她都獨自面對了,Ulay忍受不了的一切她都繼續承受了。

一個天生的強人。和強人相愛並一起生活並不意味著就會受到庇護,能和強人相處得有與之匹配的力量,Ulay自己也是一個絕望世界里成長出來的人,如果不是遇到Marina,很難說他是不是也會獨靠自己揚名立腕,但是和她的相處,讓那些堅強的東西耗損掉了。

行為藝術的即時性質,區別於戲劇表演,它在特定空間特定時間裡所有的感官體驗,與觀眾的互動,都是確鑿真實的,身心上的極端忍耐力,血腥痛楚崩潰沒有預設,也正是因為這種未知性加劇了行為藝術給自身和觀者的深刻。在長達12年裡必須彼此信任必須默契才能完成的行為表演,讓相愛的人飽嘗了痛苦,也意味著在分手的後半生里,二人不可能將對方的生命痕迹抹去。

1988年跨越中國12個省份2500公里的《情人》,二人分別從黃海和戈壁灘的長城倆端走向對方,不是為了相聚,艱難跋涉竟然就是為了道別和分離。帶著不可彌補的裂痕,Ulay在途中即與中方翻譯相戀(而後結婚生子),Marina則是孤獨地來,孤獨地去。

2010年在MoMA廣為流傳的行為作品「藝術家在現場」,Marina獨坐桌前與隨機的觀眾輪流對視,這個作品其實在從前的十年間和Ulay一起演出,但是他曾抱怨長時間的坐立令自己背痛難忍。在MoMA,Marina的目光洞悉陌生人,讓直視她的人內心深處的裂隙都無處逃循,但是在從前,這樣的目光是投射給Ulay,戀人之間把靈魂碰觸到底兒掉,最後的結局也只能是破碎了。

行為藝術不是戲劇,是藝術家人生的表演

如今擁有多個無形表演藝術機構的Marina,再也不需要住在房車裡風餐露宿了,不需要路上織毛衣給Ulay禦寒,也不需晨起五點放牧換取生活費,她是Ladygaga和Jay-Z也要合作的藝術明星。在他們分手后的近二十年裡Ulay如同在藝術界消失,人們猜他受盡了苦頭,既不想再做苦行僧般的藝術家,也不願意回憶和這樣的女人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那些年裡,他們的行為表演充斥著衝撞(《空間中的關係 》1976),嘶嚎(《AAA-AAA》1978),凝望(《海上夜航》1980-1987),裸身相對(《無量之物》1977),劍弩撥張(《潛能》1980)或是倆人在《吸氣呼氣》(1978)里那樣不得不吸著對方吐出的二氧化碳幾乎窒息。他一定更想做平凡人過著最正常不過的生活。

而Marina接著回到獨行俠的創作中去,並且在1997年的威尼斯雙年展上以行為錄像裝置《巴爾幹巴洛克》獲得最佳藝術家金獅獎。6天里每天用6小時洗刷2500根牛骨上的血跡,直至身上充斥著汗水、血跡,場廳內的氣味令人作嘔,你可以不認同Marina的藝術觀念,但你對藝術家這身上大神般的耐力勇氣不得不折服。Marina就像被上天選擇的人,投入在一個行為藝術的行當里,她的高產量高頻率的表演作品在她生命的時間裡佔據得超過了正常的私人生活。

2010年在MoMA的對視表演中,Ulay的出現並非意外,事實上在這場表演是精心安排的,在此之前二人已經見面。但相信Marina當時的眼淚是真實的,畢竟曾與她深深凝視的人是他,二十餘年的滄海桑田,望一眼即是一輩子。

但到2015年Ulay又將Marina告上法庭,指責她獨佔二人的合作作品版權,這些作品未按預先的合同將二人共同署名,且作品利益應該分給Ulay的百分之二十從未兌現。他推斷以她的聲望早就靠這些作品獲得大量收益,Marina認為如果沒有自己在日後的努力這些作品也不可能值那麼多錢,但Ulay認為真正令她聲名大躁的作品「藝術家在現場」其實就是在借鑒他們當年的共同作品「海上夜航」。他要求她每三個月必須出示這些作品的銷售額和版權費,並且必須聯合署名。

Marina敗訴了,但Ulay得到27.8萬美元賠償的同時也等來了癌症。估計當二十九歲的他們相遇時誰也不會想到二人會在愛情眼淚和金錢里糾葛四十年。

行為藝術不是戲劇,是藝術家人生的表演

如今Marina的作品和行動都充滿了爭議,像其他有聲望的藝術家一樣,Marina從貧窮中起身到晚年擁有名望和財富,她怎麼面對怎麼處理才是新的課題,誰也不會白白浪費自身的影響力,所以以她名字命名的無形表演藝術機構在紐約州哈德森小鎮建立,並且預備在巴西和澳洲開設分支。這樣的舉動有悖於其他行為藝術家對這種藝術類型的看法--行為藝術不應該被商品化。Marina的所謂精神凈化中心在六個小時的體驗里收費是75美元,行為藝術被複製成為商業項目,類似於禪修中心式的機構更像是藝術家自我塑神的聖殿。

當娛樂明星參和進表演藝術時,大家看到的是閃光燈下,一個來自前共產國家的鐵娘子般的藝術人物和Jay-Z跳一支可笑的舞。藝術媒體直接驚呼:行為藝術已死。隆胸抽脂打玻尿酸的Marina曾經說過:藝術家必須美麗。現在她的Givenchy塞滿了衣櫃,誰說她必須一輩子在孤絕中奮戰受苦才是真的藝術呢,最後藝術家成全的不是藝術,是她們自己。包括最現實的部分。

就連和Ulay最後的和解也有炒作的嫌疑,帶著不得不再次彼此利用的成分。一個行為藝術家從一開始就將自己的身心祭獻給無形藝術,像Marina這樣徹底的人她已經很難有意識將私人生活和表演的部分區分,她的個人形象就是她藝術的一部分,並且她已經開始承認:我的作品不僅是屬於自己,它也屬於這個星球上的人類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