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一個哲學家會怎樣證明冥界是否存在


(一)

最近熱映的皮克斯動畫電影《尋夢環遊記》(Coco),以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收入「人類口述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名錄的墨西哥「亡靈節」(Día de los Muertos)為靈感,描繪了一個光怪陸離的、與人間息息相通的冥界。根據電影的設定,從人間逝去的死者,其亡靈將以骷髏的形態繼續在冥界中起居交遊,直到塵世間再無生者保持或傳承對其生前形象事迹的記憶。一旦遭到所有活人的遺忘,死者的亡靈便會魂飛魄散,永遠湮滅於無形。

一個哲學家會怎樣證明冥界是否存在《尋夢環遊記》劇照

此外,每年10月31日至11月2日亡靈節之際,倘若世間有人在「供桌」(ofrenda)上擺放某位逝者的照片加以祭奠,則其尚未湮滅的亡靈即可踏著由金盞花瓣鋪成的生死橋返回人界,看望自己魂牽夢縈的親舊或後人。

這樣的文化觀念與故事設定,大約頗能令素有祭祖與清明掃墓等傳統的中國人感同身受,卻也引來了不少觀眾對影片所傳遞的價值觀的質疑:如果亡靈的存在依賴於後代子孫對其生生不息的紀念與祭祀,豈不是說未能傳宗接代者非但自己不得好死,還要連累祖先亡靈一同灰飛煙滅?這不恰恰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意思么?

乍看起來,這樣的批評多少有些求全之毀。一來《尋夢環遊記》主打親情牌,重點自然要放在家族記憶的傳承上。二來影片的編劇已經努力通過各種細節強調:無論是維持亡靈存在的記憶,還是允許亡靈通過生死橋的供奉,都不必來自死者的親族;生前的朋友、熟人、崇拜者等等,同樣可以為亡靈維繫塵世間的羈絆。事實上,片中的大反派,欺世盜名的「歌王」恩內斯托・德拉克魯茲(Ernesto de la Cruz),正是靠著人間歌迷世世代代的紀念與傳頌,而在冥界呼風喚雨、盡享榮華富貴。

不過話說回來,像恩內斯托這樣聲名顯赫、擁躉眾多者,畢竟只是人類中的極少數;對其餘芸芸眾生而言,指望在身後得到非親非故者的緬懷,不啻為黃粱之夢。同時,「親」與「故」又有分別。熟人朋友的紀念,短期內固然能令亡靈在冥界稍事優遊,卻缺乏代際傳承的「可持續性」:每代人有每代人的交際圈子,家中長輩的那些知交故舊的姓名,落到素昧平生的子侄們耳中,泰半已成茫然無所指的雜音,遑論於當事人或可回味、於非當事人則瑣碎無聊的種種過從往來的細節。

我紀念我去世的朋友,卻沒有理由希望我的子女在我去世後接著紀念我的朋友;倘若我這位朋友在人間並無子嗣,又沒有什麼青史流芳的事迹,那麼隨著我們這些熟人朋友先後離世,塵世間對他的記憶與紀念終將戛然中斷,其亡靈在冥界的日子也便到頭了。

所以儘管從表面上看,家族香火並非維持亡靈存在的必要條件,但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這卻是唯一可行、可持續的手段;唯有通過族譜、宗祠、祭祖這些血緣制度,對先人的記憶才得以穩定地代代相傳,確保先人亡靈在冥界高枕無憂。

換句話說,一旦接受了「人間記憶傳承是亡靈賴以不朽的基礎」這一世界觀設定,便很難不將「繁衍子孫後裔、延續祖宗香火」擺在人生任務的前列,很難不推崇起「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價值觀;正如漢語里本義指敬拜神佛所用線香蠟燭的「香火」,最終會籍由祀奉祖宗牌位的習俗而引申為「子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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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然而即便在《尋夢環遊記》的世界觀設定下,傳宗接代、香火綿延,就一定能保證祖宗亡靈不朽嗎?也不盡然。影片主角、小男孩米古埃爾・里維拉(Miguel Rivera)在冥界遇到的所有親族亡靈,除了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的高祖父埃克托(Héctor)之外,均唯高祖母伊梅爾達(Imelda)馬首是瞻,從未出現比高祖父高祖母更長一輩以上的祖先亡靈;與此相應,里維拉家族在人間供奉祭祀的亡者照片,同樣只是自伊梅爾達始。

這是否意味著,輩份高於埃克托、伊梅爾達的歷代遠祖,早已被塵世中的後世子孫遺忘,而他們的亡靈也早已從冥界消散無形?倘若如此,這種遺忘發生於何時?是在伊梅爾達去世之前,還是在她去世之後?

誠然,遠祖亡靈與影片故事本身並無關聯,出於藝術性考慮刪繁就簡無可非議。但若我們關注的是影片的設定,以及設定背後所反映的、在許多文化中共通的世界觀和價值觀,則遠祖亡靈的杳然無蹤,便成了一樁「細思恐極」之事。

有人或許會將里維拉家族遠祖亡靈的湮滅,歸咎於其人間後裔的「不孝」:倘若每代人都規規矩矩、認認真真地向下一代轉述歷代祖先的事迹,並確保歷代祖先的牌位畫像都能在亡靈節得到祀奉,而不是偷懶只從家族中最富傳奇色彩的伊梅爾達的照片供起,那麼歷代祖先的亡靈便也能如伊梅爾達一樣在冥界安享天年。

但這種想法無疑極不現實。後人的精力與記憶容量終歸有限,哪裡能將數量逐代增加、關係漸次疏遠、事迹未必分明的先祖一一牢記?所以即便在勤於修繕「家譜」、維護「宗祠」的族中,絕大多數遠祖對後人來說,也只剩平時絕不會翻看的家譜上諸多空洞乏味毫無區分度的生平概述中的隻言片語,以及宗祠角落裡層層疊疊擺放著的或蒙塵或乾淨的神主牌間某個了不起眼的姓名而已。所以即便尊貴且推崇禮樂到中國古代帝王的地步,也不得不採取所謂「親盡則祧」的做法,將超過若干世代的先祖從家廟遷至遠廟,只保留極個別功業輝煌的「萬世不祧之祖」務為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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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之所以相信冥界的存在、相信塵世間的緬懷能令冥界亡靈不朽,最直接與最私人的動機,是不忍割捨與逝世親友的情感紐帶,希望繼續保持與後者的精神聯繫。因此,若單從塵世活人的視角來看,「親盡則祧」確實是帖合人性的做法:父母、祖父母將我一手帶大,他們的離去令我感傷、時時希望能夠再見上他們(的亡靈)一面;但曾祖父母、高祖父母的去世遠在我出生之前,人生既無交集,自然更談不上什麼情感紐帶,其亡靈是否不朽自然也非我所關心。

問題在於,一旦假設了亡靈的存在,就不得不在活人之外,同時考慮到亡靈的視角與情感:誠然,曾祖、高祖於我,只是家譜上抽象的姓名符號,但他們於我的祖父母,卻是親近無匹、有血有肉的家人。當我祖父母的亡靈在冥界與曾祖、高祖重逢時,他們固然欣喜之至,這種欣喜之上卻依然籠罩著一層離別的陰霾,並且是比生前更加濃厚更加沉鬱的離別的陰霾:終有一天,人間的子孫後裔會將他們中的一人先行遺忘,令其亡靈在冥界先行灰飛煙滅;雪上加霜的是,這一次在冥界的離別,不再像上一次在人間那樣還有重逢的盼頭,而是真正的、徹底的、無可挽回的永訣。

對於家族中絕大多數平凡無奇的成員來說,冥界的「永訣」將與人間的「暫別」一樣,按照年齡與輩份漸次發生:我的高祖父母的亡靈首先在冥界親族的眼前湮滅,然後是我的曾祖父母、我的祖父母、我的父母、我、我的子女、我的孫輩、我的曾孫輩,以此類推。至於那些被人間後裔奉為「萬世不祧之祖」的亡靈,他們卻不得不在冥界一遍又一遍地承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眼睜睜看著自己不那麼成器的子女、孫子女、曾孫子女、高孫子女……的亡靈因為塵世間的遺忘而先後魂飛魄散、無跡可尋。

這恐怕正是《尋夢環遊記》里伊梅爾達和埃克托早晚要面臨的困境:二人(也許還有他們的女兒可可、以及可可的曾孫米古埃爾)的傳奇,當然會被裡維拉家族世代傳頌,但影片中伊梅爾達在冥界率領的族中晚輩亡靈,卻遠遠達不到位列「不祧之祖」的資格,因此終有一天會像(從未在影片中出現的)伊梅爾達和埃克托的父母輩、祖父母輩、曾祖父母輩一樣,從冥界永遠消失。不知面對子孫亡靈的一一湮滅,伊梅爾達和埃克托的心中將作如何感觸?

這正是冥界設定的內在悖論之一。人們想象出光怪陸離的冥界,想象出依靠人間記憶傳承維持亡靈不朽的世界法則,本意在於寄託哀思、尋求慰藉;但倘若這種想象真的變成現實,則生離死別的哀痛雖然可以在人間、在眼前暫時得到緩解,卻終究要在冥界、在將來,以更加猛烈更加決絕更加無可慰藉的方式捲土重來。

換句話說,為了尋求人間的慰藉,而去構想提供慰藉的冥界,無異於引鴆止渴。冥界所能提供的慰藉,不過是虛妄的、儘管瑰麗奪目卻終將破滅甚至反噬的泡沫;至於冥界的設定本身,以及依附於其上的傳宗接代式價值觀,也因此淪為自相龜躉而不實的冗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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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對逝世親友的眷戀與緬懷,只是人類試圖通過冥界想象尋求慰藉的原因之一。另外一類慰藉,源於冥界這種設定本身為糾正人間種種不公所提供的可能性。譬如《尋夢環遊記》中,生前懵懂遇害的埃克托,就最終在冥界(並因此在人間)等到了應得的承認與接納,而弒友求榮的恩內斯托,則難逃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乍看起來,倘若沒有冥界,則所有這些撥亂反正、苦盡甘來,均將無從發生。

不過在影片中,埃克托的終成正果與恩內斯托的惡有惡報,根本上逃不開運氣的成分。除了米古埃爾的誤闖冥界以及後續一環扣一環的情節發展之外,影片對冥界法則的設定本身,也極大限制了正義在冥界實現的可能性。

根據這一設定,亡靈賴以存在的人間記憶,傳承起來並不那麼簡單,必須由與死者有過親身交往的人,在生前親自將死者的姓名樣貌事迹等等傳揚出去,其聽眾再在各自生前轉述給後人,如此代代接力,方能生生不息;對畫像或照片的祀奉,只能為存身冥界的亡靈提供暫返人界的渠道,真正維繫其不朽的,唯有記憶的口耳相傳。

倘若這個口耳相傳的鏈條有所中斷,亡靈便要在最後的口述記憶承載者離世之時魂飛魄散,就算此後再有人發現其生前事迹、重新紀念起來,也都無補於事了。比如假設影片米古埃爾沒有因為機緣巧合誤闖冥界,或者假設他回到人間后未能在曾祖母完全失智之前及時將高祖父的歌曲唱給她聽,那麼埃克托的亡靈就將化為齏粉隨風消散,從此湮滅無蹤;此後就算米古埃爾從埃克托生前手稿或者別的什麼地方找到確鑿證據,為其著作權正名,即便能令恩內斯托遭到唾棄和遺忘,也無法讓埃克托在冥界復生、與愛女重逢。

然而人類歷史上最不缺乏的,恰恰是敘述的中斷、記憶的失落、真相的蒙塵。正因為口耳相傳是極度脆弱的信息載體,人類才發明了文字書寫(以及晚近的照相、錄音、攝影等技術),用以保存記錄、對抗遺忘。從古至今,多少曾經被抹去的姓名、曾經被掩蔽的真相、曾經被墨寫的謊言掩住的血寫的事實,都是靠著後人在故紙堆中的考據鉤沉,才得以重見天日、獲得追認與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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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口耳相傳才是亡靈續命的不二法門,倘若存在於人世間某個角落的文字或其它記載、包括那些由秉筆直書者在焚坑之餘小心翼翼收藏保留下來的材料,都並不足以阻止亡靈的湮滅,則這個看似生生不息的冥界,其實只不過是人間悲劇的延伸而已,靠它為往者與來者提供遲到的正義與慰藉,又談何容易呢。

當然,這也許正是電影編劇的本意。畢竟《尋夢環遊記》中的冥界,雖然乍看如夢如幻、令人流連忘返,卻絕不是什麼比人間更值得嚮往的世外桃源、天堂樂土。與人間一樣,冥界有階層分化,有權勢高低,有恃強欺弱,有為虎作倀;就連城市建築的空間格局,都與人間如出一轍,從金碧輝煌直聳入雲的豪宅大廈,到層層疊疊盤山而下的市井社區,再到破敗失修乏人問津的貧民窟。

冥界的貴賤貧富,很大一部分是從人間直接繼承而來:歌王恩內斯托生前的聲名顯赫,令其在死後仍然擁有無數擁躉,也雇得起許多為其賣命的打手保鏢;而那些有資格參加在其豪宅舉辦的舞會的亡靈,去世之前也大抵是名流顯貴。

除此之外,冥界似乎額外還有一套勢利的法則:塵世間無人祭祀的亡靈,在冥界或將因此淪為「賤民」,遭到整個亡靈社會的歧視與排擠。

如此冥界,自然不可能有什麼「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這對講故事的人來說並非壞事,畢竟倘若善惡報應早已註定,米古埃爾們的歷險與奮鬥便少了一份面對未知時的驚心動魄與性命攸關。然而對於冥界設定的意義本身,這種不確定性卻不啻於釜底抽薪:既然冥界與人間一樣充斥著不公、罪惡與苦難,我們憑什麼還要疊床架屋地相信它的存在、幻想可以通過它來彌補塵世的種種道德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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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事實上,冥界設定的冗餘與相應慰藉的虛妄,恰恰是人類歷史上某些宗教信仰在另一些宗教信仰面前落於下風的重要原因(這當然並非否認宗教信仰的推行很多時候靠的是血與火,而不是信仰內容本身的吸引力)。對無力在悲慘世界中對抗不義的人來說,相信因果業力的恢恢不漏、身後審判的至公至正,當然比相信冥界同人間一樣藏污納垢、死者與生者一般求告無門,要安慰得多。

這意味著對冥界的設定必須做出兩項根本的改變:

一是添加某種操縱著天地人鬼各界運作的、至高無上的道德偉力,這種偉力要麼源於作為宇宙根本法則而無時無刻不自動生效的「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本身,要麼來自某個明察秋毫(全知)、公正不倚(全善)並且手段通天(全能)的最高仲裁者;無論如何,它將使得任何惡人都無法鑽空子逃脫懲罰、所有善人善舉都不會被遺漏獎勵。

二是放棄「人間記憶傳承是亡靈賴以不朽的基礎」的世界觀,以免任何一條靈魂在恰如其分的獎懲最終實現之前灰飛煙滅。記憶的存失太受偶然因素的影響、在道德上也過於中性,不足以分擔靈魂肩頭的重負;在一個正義終將到來的完美世界中,靈魂必須無條件地不朽,要麼在生死輪迴中不斷積累或清償「陰德」與「孽債」,要麼在冥界靜候最高仲裁者早已成竹在胸的末日審判的降臨。

如此改造過的冥界設定,的確不會再淪為尷尬的冗餘,但它的代價,卻是讓用於評判人間事務的價值觀從根本上變得扭曲。畢竟塵世之中存在廣泛的罪惡與苦難,乃是無可抵賴的事實;倘要相信三界五行古往今來所發生的一切都在某個至高無上的道德偉力的運籌帷幄之中,則不得不同時相信塵世之中的任何罪惡與苦難都絕非「無謂」,不是對應於某些更早的道德狀態(比如你現世遭受的苦難乃是你前世所造之孽的因果報應),就是服務於某些更高的道德目的(比如你眼下遭受的苦難乃是上帝對你自由意志的試煉考驗);換句話說,不得不將人世間的所有罪惡與苦難都以這樣那樣的方式合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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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基於這種極力將罪惡與苦難合理化的邏輯,才有了日常隨處可見的「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式鄉愿思維,以及更加聳人聽聞的「即使女人因為遭受強姦而懷孕,反映的也是上帝的旨意」、「大屠殺出自上帝的安排」之類論調。我在《上帝與罪惡問題》中對此有詳細分析,這裡不再贅述。

以扭曲的價值觀替換冗餘的世界觀,所得慰藉的虛妄性並不稍減。《尋夢環遊記》式的冥界設定,採取的是「拖延戰術」,將別離的痛苦盡量推遲,為公義的求索爭取時間,儘管痛苦必將再臨且其勢更烈,公義或能實現卻無從擔保。與此相反,對因果業力或至高仲裁的想象,則是更加徹底的「鴕鳥心態」,從根本上拒絕承認世界的不完美,拒絕正視痛苦與遺憾在人類生活中永恆的一席之地,拒絕直面公理並不總能戰勝、罪惡並不總能伏法的慘淡現實,因此也拒絕投身於「知其不可而為之」的不問成敗不計回報不望解脫不求拯救的付出。

也因如此,《尋夢環遊記》所構想與呈現的冥界及其運行法則,在哲學上誠屬冗餘,在藝術上卻不妨其可親與可愛。試想,倘若埃克托的死於非命不是無辜罹禍造化弄人,而是對其「前世」所作之孽應有的懲罰;倘若米古埃爾的奮不顧身並非勝負難料前途未卜,而是自始至終一直受到「至高神」的暗中護持甚至直接操縱,則觀眾哪裡還能像現在這樣與劇中人物同呼吸共命運,全身心地代入並投入到他們在冥界的暢遊和冒險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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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標題:冗餘的冥界與虛妄的慰藉――《尋夢環遊記》背後的哲學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