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我和北京的重要分歧


我和北京的重要分歧是:吃。當然,很多四川人到了外地,都會有這樣的分歧。但是,北京更特別,不僅是四川人,來自其它地方的北漂青年跟北京的分歧也有這一條。

1995年,在北京住下來,開始工作。到了1996年,工作穩定下來,吃的分歧就更明顯。

我所在報社的食堂,據很多友報同行說,這是全北京最好的報社食堂了,他們有機會,就順道來吃上一回。

理智上,我知道他們是對的。

我一天會在報社吃上三頓。午餐、晚餐和夜宵。這三頓,不僅提供給我溫暖和豐富的營養,還讓我省下錢來付房租。

但報社食堂里的菜品讓我大開眼界。比如我以前沒見識過的「木須肉」。我不知道食堂做得正宗與否,這肉炒得就像木頭一樣,堅硬,有一種吃柴的感覺。這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這名字和口感這麼吻合。多年以後,才知道,原來準確的說法是「木樨肉」,是指裡面的雞蛋,像「木樨」,即「桂花」一樣。但我至今認為,報社食堂做的是「木須」,是木頭棍,而不是「木樨」。

我和北京的重要分歧

平心而論,報社的食堂是努力的。晚上夜班的空檔,到食堂里吃一碗小餛飩,再回辦公室,接著排版、校對、對紅、送簽。小餛飩深受夜班人員喜愛,裡面有紫菜,有蝦皮和蔥花。缺點是太咸。回到辦公室繼續夜班的時候,我需要不停地喝水。有時候,夜班加餐是面點。我喜歡這個。順便再帶個小花捲回家,第二天早餐就有了。最特別的是我見識了一種叫「插棗餑餑」的面點。之前在莫言的小說里讀到過這個詞,作家是當黃段子講的。現在見到真品,便心懷邪念,覺得不能直視。

跟外面餐館比較起來,報社食堂絕對算相當不差的了。但因為我大部分時間都吃它,所以,抱怨才日漸累積起來。除了單調和厭倦,更主要的是因為沒有辣椒,因為思鄉吧。

在大辦公室空下來,閑聊天的時候,我跟同事們繪聲繪色地講述成都的美食,引來一片「嘖嘖」之聲。我正講的起勁,米拉叫我去她辦公室坐坐。

米拉是我同學的同學,是個熱情,能力很強的記者,也是資深的文藝青年。我的這份工作,就是她介紹的。進了報社沒多久,我們就成了好朋友。

在她的小辦公室,她說:「你別老講吃的事,對你的形象不好!」我愣了一小會兒,心想,這要是在成都,大家覺得談論吃的,是懂生活的,有趣的人。但我相信米拉的判斷。她在周末部是頂樑柱,出差在外是有魅力的北京女孩,在文藝圈裡,瀟洒利落,好多人會在第一眼愛上她。

她的這個說法,肯定是對的,不要以談吃為樂。我聽從了她的意見。但心裡,覺得,北京真是跟成都不一樣啊,這是我們的分歧。

但是,在異鄉的時候,吃,不僅是個愛好了,有時,只是為了寄託一下思鄉的情緒。

我和北京的重要分歧

其實米拉也喜歡搞點小調調的生活,喜歡吃川菜。她在成都念的大學,念念不忘在成都美食。我休息的時候,經常和她在一起,就像別的閨蜜常做的那樣,談女孩的心事,也像別的文學青年一樣,討論文學。我在她那兒,兩人還像過家家一樣,共同做點吃的。

她住在單位宿舍的筒子樓里,雖然只有一間房,但在我看來,已經是非常好的條件。有暖氣,有公用的廚房和衛生間。

那時,對於做菜,我其實只會紙上談兵,米拉比我好不到哪兒去,但她膽子大,可以發明菜式。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從冰箱拿出一盒雞翅,放到鍋里,摻上水,放點醬油之類的,就沒有多的配料了,她想了想,拿了茶葉筒,倒了半筒烏龍茶進去,開始煮。我那時從沒看見過把茶葉煮到菜里,其實,她也沒有。她一如平時的瀟洒勁頭,說:「這是我發明的!肯定會很棒!」

我覺得心裡打鼓,不知那會是什麼味道。

然後我們回到屋裡,繼續聊天。好半天想起來的時候,趕緊去廚房關了火。鍋里的水已經下去了一半。

米拉一邊盛出那些黑黑的雞翅,一邊自我表揚:「太香了,我簡直是天材!這創意,沒人了!」

在她的帶動下,我也覺得這茶葉雞翅味道相當不壞。

邊吃我邊跟米拉討論,這雞翅,沒有辣椒,也不是川味,我為什麼還覺得吃得津津有味,肯定是因為,這是一種自由狀態。

我明白我對北京關於吃的抱怨,其實是對諸多方面的不滿。生活的不便利,各方面的不公平。

米拉雖是北京女孩,但一樣的對北京抱怨許多。

1996年上半年的時候,忽然有一陣傳說,說是北京會有大地震。這傳說不知起端在哪兒,但卻在報社悄悄流傳,我和米拉一見面就討論這個。我們憂心忡忡,夜不能眠。米拉說,要這裡真是有大震,那普通人最慘了,救援肯定按級別來的!

傳說日益顯得真實。記得7月末的一個晚上,我在報社值班,大家都說得有鼻子有眼,說,就在8月!那時,值班的夜班編輯又新招了一人,是一位重慶籍的男生。那時,我和他輪流值班,都是沒有編製的「臨時工」。

聽到言之鑿鑿的地震之說,這位男生當晚就告了假,買火車票回重慶了。沒買到坐票,買的站票。他這一走,大家把這當笑話傳,但又更為這謠傳加了料。

我堅持著值完了那一周的班,也回了成都。但就如那位男生一樣,我們對北京真是一點忠誠度都沒有。

回了成都,天天給米拉打電話,讓米拉也來成都避避。米拉去採訪了一位地震專家,專家說沒這回事。米拉還是不放心,因為有的同事晚上都不敢回家睡覺了,就在車裡過夜。一個晚上,傳說中地震就要來的那天,米拉又打電話到專家的家裡,專家太太說,專家睡下了。米拉這一下才放下心來,跟朋友們通報:「專家都睡下了!」

謠言大半個月後就消失了。8月下旬,我接到研究院的錄取通知,我才重新回到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