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早期中國人眼中,美國是一片出產聖人的野蠻部落


一百七十多年前,鴉片戰爭的硝煙剛剛散去。受林則徐之託,魏源編篡了一部關於海外各國的資料彙編――《海國圖志》。其中這樣記載美國:

育奈士迭國,在北阿墨刺加洲中為最巨之區。其地自古不通各洲,土曠人稀 。皆因底阿生番,遊獵其間。耶穌紀歲千二百九十二年,宋祥興十五年 ,呂宋之戈攬麻士乘船西駛,始知此地。創立佛羅里達部落,開墾興築,將二百年,闢地未廣。千五百八十四年,明萬曆十二年,英吉利女王衣里薩柏時 ,有英吉利人往彌利堅海岸開墾。大呂宋人拒戰,英吉利人敗走。英國女王依里薩伯遂遣勇務將精兵往墾其地,無人敢阻,遂名其地曰窪治泥阿。

早期中國人眼中,美國是一片出產聖人的野蠻部落《海國圖志》

今天我們知道,這段記載充滿了錯謬和誤解。這裡的「育奈士迭國」,顯然是指United States。所謂「戈攬麻士」,是指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Columbus)。哥倫布來自義大利,受西班牙國王的資助航行到了美洲。《海國圖志》說哥倫布是「呂宋」人,是因為當時來華的西班牙人,多來自西班牙的殖民地菲律賓。而菲律賓,自古被中國人稱作呂宋。所以「戈攬麻士」在魏源的敘述中就成了呂宋人了。

哥倫布發現美國的年代,應該是1492年,在這裡被魏源誤為1292年。而哥倫布四次航行的目的地主要在巴哈馬群島、海蒂、古巴和中美洲一帶,沒有建立佛羅里達殖民地,更談不上過了兩百年才有英國人來。

魏源所說的「明萬曆十二年「爆發的衝突,應該是指1585年開始的英國西班牙爭霸戰爭――此戰中英國擊敗西班牙無敵艦隊。戰爭結束后,英國在美洲建立了第一個殖民地,弗吉尼亞――此地被魏源稱為「窪治泥阿」。顯然,弗吉尼亞與佛羅里達相去甚遠,並不是一個地方。

因為編輯《海國圖志》,魏源被稱作是中國睜眼看世界的第一人。可是,細讀起來,這看世界的眼睛,很有一點散光。

早期中國人眼中,美國是一片出產聖人的野蠻部落魏源像

關於美國,魏源寫下按語:

粵人稱曰花旗國,其實彌利堅,……乃洲名,非國名也。西洋稱部落曰士迭。而彌利堅無國王,止設二十六部頭目,別公舉一大頭目總理之,故名其國育奈士迭國。

這裡的「士迭」,應該是指英文中的states,現在被翻譯作「州」。有趣的是,這些州,始終被魏源稱作「部落」。顯然,在魏源的眼中,此時的美國,與現代文明毫無關係。這是一片「不通各洲,土曠人稀 」的化外之地。此時的美國,沒有發達工業,沒有船堅炮利,沒有富足生活,沒有現代文明;在中國人眼裡,那只是一片「因底阿生番」(即北美印第安人)出沒,散落著二十多個「部落」的蠻荒之地。

把美國稱作「部落」,其實並不奇怪。1840年代的美國,尚未完成工業革命,基本上是個農業國家。能出口到中國的,只有河狸皮、煙草、人蔘、棉花等農獵產品。2015年的美國電影《荒野獵人》,正反映了前工業化時期美國西部的蠻荒生活。影片基於1820年代美國拓荒獵人的真實故事。當時的美國人,冒著被野獸和印第安人襲擊、九死一生的危險,只為了捕捉些河狸,將皮毛賣往東部和中國。說起來,小李子扮演的荒野獵人,無非是在為中國市場打工,要錢不要命的美國「土人「而已。

可是這樣蠻荒的部落,卻受到了一些中國人的高度讚揚。

與魏源同時代的一位清代福建巡撫,徐繼,寫了一部環球地理概述,叫做《瀛寰志略》。在關於「米利堅」的部分,他這樣寫道:

有華盛頓者,生於雍正九年,十歲喪父,母教成之,少有大志,兼資文武,雄烈過人,嘗為英吉利武職……英帥沒其功不錄,鄉人慾推頓為酋長,頓謝病歸,杜門不出。至是眾既畔英,強推頓為帥,時事起倉卒,軍械、火藥、糧草皆無,頓以義氣激厲之,部署既定,薄其大城。時英將屯水師於城外,忽大風起,船悉吹散,頓乘勢攻之,取其城。

這段文字的韻味和文風,完全象是在描寫中國歷史上一位謀略高超、儒雅謙恭的名將。徐繼接著寫道:

頓既定國,謝兵柄,欲歸田,眾不肯舍,堅推立為國主,頓乃與眾議曰:「得國而傳子孫,是私也。牧民之任,宜擇有德者為之。」

這哪裡是美國的開國總統,分明是中國傳說中禪讓的堯舜禹!徐繼筆下的華盛頓,就這樣成了一位德才兼備,不以一己之私家天下的儒家聖王。中國傳統中的禪讓、選賢理想,與美國早期的民主共和制奇妙的結合了起來。

早期中國人眼中,美國是一片出產聖人的野蠻部落《瀛寰志略》

毫不奇怪,徐繼這樣描寫美國的選舉制度:

集部眾議之,眾皆曰賢,則再留四年,八年之後,不準再留。……各以所推書姓名投匭中,畢則啟匭,視所推獨多者立之,或官吏、或庶民,不拘資格。退位之統領依然與齊民齒,無所異也。

在徐繼的腦海中,還沒有「民主」這個概念。在《瀛寰志略》一書中,也從未用這個詞來描述歐美的政治制度。但是,中國古代用「公論」來選舉賢能的理想,讓他毫不費力地理解了美國的民主制度。在他眼中,美國選舉,就是儒家傳統中召集眾人商議國家大事,聽取民意,並用「書名投匭」(即把選票投在容器中)的方式選舉賢能的方法。無非就是「集眾議之」,讓大家推薦,「視所推獨多者立之」而已。因為德行而被多數人推薦,就可以當「統領」。任期滿了之後,便退位和普通百姓一樣生活。作為一個飽受儒家文化浸潤的士大夫,徐繼對這樣的制度倍感親切。

於是,徐繼這樣稱讚華盛頓:

華盛頓,……開疆萬里,乃不僭位號,不傳子孫,而創為推舉之法,幾於天下為公,乎三代之遺意。其治國崇讓善俗,不尚武功,亦迥與諸國異。……米利堅合眾國以為國,幅員萬里,不設王侯之號,不循世及之規,公器付之公論,創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

徐繼認為,美國在西洋各國中,是一個例外。那裡的土人們拋棄了王侯將相的號位,更不傳給子孫――在他看來,這並非稀奇古怪的外國舶來品,而是中國古已有之的「推舉之法」;其核心,就是古人倡導的「公論」,現代叫做「民意」。把政府權力交給「公論」和「民意」來制約、來規範,就是所謂「公器付之公論」。華盛頓身體力行這理想,可與傳說中的「三代」相媲美,配得上「天下為公」這樣的儒家最高政治評價。

我們知道,1840年代的美國,在很多清代士大夫的眼中,還只是一片充滿土人和落後農業狩獵「部落」的蠻荒之地。在這些「部落「中,還沒有船堅炮利,沒有奇技淫巧,沒有富足的生活水準,沒有發達的工業文明。吸引徐繼的,不可能是美國強大的經濟、科技和軍事實力(那些要到數十年後才為國人欣慕),而只能是其選舉制度安排。在徐繼眼中,儒家禪讓選賢的傳統,「公器付之公論」的理想,雖然在其發源地中國被數千年的帝制所斬斷,卻出現在遙遠的美利堅」部落「中。這怎能不讓人興奮?這種」禮失求諸野「的心態,讓他由衷感嘆:「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華盛頓為稱首哉!」

早期中國人眼中,美國是一片出產聖人的野蠻部落徐繼畲像

美國駐華公使蒲安臣聽說了徐繼的《瀛寰志略》,送了一幅華盛頓的畫像給他。書中對華盛頓的評價,被刻成石碑送到美國,安放在美國內戰後完工的華盛頓紀念碑中。今天,所有訪問華盛頓特區的遊客,依然可以在華盛頓紀念碑的內部,瞻仰到徐繼的評語,看到儒家的禪讓理想與「推舉之法」,是如果與美國的故事裡應外合,將「部落酋長」華盛頓,塑造成了中國古代傳說中才能出現的聖王。

徐繼關於美國的歷史地理知識,除了他自己所購買的西洋地圖之外,主要來自從新澤西來福州傳教的的美國人雅裨理(David Abeel)。雅裨理對美國的介紹,當然有美化的成分。我們知道,美國的民主制度,當然不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制度。1840年代的美國,容忍奴隸制度,縱容屠殺印第安人,並且限制投票權利――美國民主的複雜性與不完善,無疑遠遠超出徐繼理想化的描述。徐繼看到的美國,並非真實的美國,而是一個他希望看到的世界。

那片出產聖人的遙遠「部落」,就這樣成了中國人眼中的一面鏡子。「睜眼看世界的第一人們」,在這面鏡子中照見的,只是自己心中美好的理想。

原標題:《早期中國人眼中的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