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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特・達蒙和《芳華》里的劉峰犯了同樣的錯誤


《芳華》裡面有一個核心的情節:「活雷峰」劉峰一直暗戀林丁丁,他屢屢向林丁丁示好、表白之後,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林丁丁。這個過程當中,林丁丁是抗拒的。

後來,劉峰因為這次性騷擾事件被放逐,並在接下來的戰爭當中,失去了一隻胳膊。

總體而言,劇中人,劇外的編導,觀眾們,都認為劉峰是冤枉的,而林丁丁是害人精。順著劇情的邏輯走下去,包括我自己,同樣對不斷做好事卻結局凄涼的劉峰抱以同情,而不喜歡勢利眼的林丁丁。

馬特・達蒙和《芳華》里的劉峰犯了同樣的錯誤《芳華》劇照

但靜下心來想,劉峰在這件事情上,真的是主角光環籠罩下的那麼無辜嗎?如果林丁丁不添油加醋地編造出「解內衣鈕扣」的情節(從後面看,很可能是被政委誘導的),林丁丁的指控,是沒有問題的。我承認,劉峰有很多美德,並且在特殊年代里受到其他不公正的待遇,得到了最大多數人的同情。但並不能證明,他強行抱林丁丁沒有錯。

由此想來,世間的黑白對錯,遠遠不像我們以為的那麼容易辯認。有時,錯誤,可以是以善良、好人的形象出現的。

近兩三年的新聞當中,越來越經常地出現與性騷擾、性侵有關的事件了。有時會連著出幾樁性騷擾的新聞,搞得我們這些寫評論的都有微辭:為什麼這麼多性騷擾啊?

是啊,為什麼?

不要對別人實施性騷擾,道理我們都懂。但問題就在於:怎麼判別性騷擾?甚至,連性侵都很難有證據辯認。我認為你是對我的性騷擾,你卻認為我很享受,你沒做錯。聽誰的?怎麼算?

我們都知道,今年好萊塢關於「性騷擾」的話題引起了連鎖地震,連《時代》周刊的「年度人物」,都是五個半反性騷擾的女性形象。前幾天,馬特・達蒙開腔,談到好萊塢反性騷擾事件。他嚴肅而嘮嘮叨叨,說了一大堆,大意是,需要認識到不同的不當性行為有區別。

馬特・達蒙是一線明星,有才華有作品,口碑也向來很好。不過這次韋恩斯坦性騷擾事件當中,他的名字也屢屢出現。因為他跟哈維・韋恩斯坦和也被控訴的本・阿弗雷特是好友。

達蒙表示:這些被指控的男人像是被扔進了同一個大桶,但行為應該是範圍劃分:「輕拍一下別人的屁股和強姦或性騷擾兒童不一樣的,是吧?兩種行為都應該處理並完全根除,但兩者不應混為一談。」

「……在系列末端,有強姦、猥褻兒童等,你知道那是要進監獄的,對吧?那是犯罪,需要用那種方法處理。其他行為就只是有些可恥、噁心。」

他還列了一大串他們名人朋友們被控訴性騷擾的事件,認為公眾應該將他們區分對待。

馬特・達蒙和《芳華》里的劉峰犯了同樣的錯誤馬特・達蒙

達蒙的這番言論,不僅在美國,也在中國的微博上引起不小的反響,有贊有彈。我先來分析一下吧。

某種意義上,我甚至了解贊同者,從他們的視角上看,是這樣的:

長達三十年來,韋恩斯坦一直利用權勢在騷擾和侵犯女星,但是,你們女明星們不也忍了嗎?這不說明你們樂意嗎?有的女星還得了好處,還被分配了角色,或者拿了獎,還想怎麼樣?你們不就因為我現在的風頭稍微不如過去了,趁機落井下石嗎?

還有,那位可憐的DJ大衛・繆勒,僅僅是在與泰勒・斯威夫特這樣的巨星拍照時,把手伸進裙底摸了一下她的屁股,就丟了工作、身敗名裂,是不是太慘了?

凱文・史派西被揭的,是三十年前的引誘和性騷擾一位少年未遂。三十年前還是一個「性自由」的年代。可是,他卻因為這個「小錯」的曝光,引發了多位年輕男演員對他的性騷擾的投訴。如今他被劇組開除,演藝生涯終結,損失的何止數千萬上億美元,是不是太可惜了?

劉峰是活雷峰,是好人,而林丁丁是輕浮勢利眼,有點好處就能抱她;劉峰出於愛慕,抱了她,又能怎麼著?怎麼能把他後半輩子都被毀了?

……

在馬特・達蒙的眼裡看來,類似那種暴力脅迫的強姦,才是真的性侵,確實應該受到刑罰和譴責;我的這些功成名就的精英朋友們,他們只不過是摸了摸女(男)明星,或者在人家欲拒還迎的時候脅迫她們(他們)發生關係;受害者也沒有多純潔啊,多大的事呀,我的朋友們不應該被嚴肅懲罰。

類似的案例,我們如果站在「施害者」一方的角度來想問題,就會覺得,他也很委屈,也很不容易啊。

你不過是被摸了一下,我卻丟了大好前途啊。

按我的理解,中國大多數的男性和女性,會覺得這套說辭沒有問題。甚至會比他走得遠得多,轉過身去大罵被侵犯的一方:你曝光,是不是想炒作啊?

不過,反對馬特・達蒙的聲音更多。

在馬特・達蒙發表了這番言論之後,他的前女友,《心靈捕手》的女主角明妮・德里弗,在推特上轉了他的言論,表示很不滿:

「有意思,男性對女性的看法中對不端性行為、性侵、強姦的不同態度,顯示出他們完全是tone deaf(指無法感受事物的微妙、層次和差別),他們整體都是問題的一部分。」

「我覺得達蒙說的是一個奧威爾式想法:我們都是平等的,只是有一些人比另外的人更平等。把這換成性凌虐,『虐待行為都是平等的,只是有一些更惡劣』。」

我強調一下重點:雖然不同程度的性騷擾行為最終受到的懲罰會有程度上的區別,但是,它們的出發點是一致的,那就是絲毫不在乎女性的感受、絲毫不尊重女性。

這個道理不難懂。就像是一個入屋盜竊的小偷,偷了一百美元或偷了一百萬美元,量刑確實不一樣;但性質是無差別的,都是小偷。

馬特・達蒙總想為這種侵害作一個道德上的判定,其實質就是認定,男性能決定女性的感覺:什麼樣程度的傷害我們可以替你出頭,什麼樣程度的傷害無關緊要,什麼樣程度的傷害你閉嘴,都有「好男人」替你們說了算。

問題還有,馬特・達蒙就是公認的「好男人」。這意味著一種普遍性。甚至,不僅是男性,連女性,自命是善良的「好人」,在設身處地時,也更傾向於站在本來就是強勢的一方,更容易體諒他們,與他們產生共情。而對弱者的一面的態度是:「差不多就得了,別鬧了」。

可是,性凌虐不應該分等級啊。

如果置換到中國的社會裡來探討這個問題,則更清晰。我們在社交平台上和新聞里,看到有層出不窮的性侵和性騷擾場景,剖析公眾輿論,卻驚人的相似:很多人在污名化受害人,用「她本身不純潔」「她也沒有抵抗」力圖證明:這些侵害行為對她來說不構成傷害。

就像《芳華》當中郝淑雯勸林丁丁的:「你不也給幹事和醫生抱嗎,給劉峰抱一下又怎麼啦?」你有什麼損失呢?你又不會少一塊肉?

當然不是。這意味著,自己身體的處置權被侵犯了。你侵犯我,我感覺高興還是不高興,我自己說了算,而不是由你,或者旁人來裁定我身體的感覺。

中國社會裡還有一種場景是:一個女人,尤其是很年輕的、純潔的女人(或未成年人),被性侵了,旁人也會很惋惜地說:哎,好好的女孩,一輩子都給毀了。

看起來,這兩種觀念完全相反,不能自洽。其實不然。它們都是以男性的視角來衡量女性的身體價值:前者,認為女性被性騷擾、被性侵「沒有什麼大不了」,是為了維護男性可以自由使用女性身體的權力,擴大他們的性權力。後者,認為年輕女性被性侵了就是「一輩子完了」,是因為女性的被傷害,減損了她們的父親或未來丈夫的財產價值,替站在她們後面的男人財產受損而感到可惜。

還是以男性的需求來定義女性。

馬特・達蒙和《芳華》里的劉峰犯了同樣的錯誤

這甚至內化成為我們這個社會的一種默認值:女性總歸是一塊肉,揩幾下油是正常的。這怎麼是正常的呢?

不要覺得,女性不過是被性騷擾了一下么,又不會死,為什麼要說出來,害男人失去前途?你可以反過來想,男人忍住不去性騷擾,又不會死,為什麼非要自己糟賤自己的前途?

泰勒・斯威夫特說得好:「你別想讓我對他(指摸她的屁股的那位DJ)的被炒感到內疚。他的被炒,是因為他的行為,而不是因為我揭穿了他的行為。」

現在,重新回到開頭的《芳華》。故事是以劉峰的角度來寫的,所以百般委屈;如果是以林丁丁的角度來看,這個事件,含義就完全不一樣了。我們已站在男性的角度看問題太久了,是否,也可以轉過來,用女性的視角來看一下?

原標題:《馬特・達蒙和<芳華>的劉峰,他們錯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