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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才是真「佛系」


作為一位研究佛教史的老師,當然會被天經地義地歸為」佛系「一族。而且在很多人看來,」佛系「必須具備一些顯著的外相特徵,就有同學曾告訴我,曾經選修我的通識課時,頭腦里浮現出來的要麼是一位光頭的出家僧人,要麼就是一位手持佛珠,身著中式長衫的鬍鬚男來上課,結果等到開課時,卻發覺老師的形象與「佛系」基本不靠邊,難免有一些失望。

不過,最近熱遍網路的」佛系「,主要指的是」精神佛系「一族,他們厭倦職場與生活的競爭與那種雞血式的奮鬥,凡事只願微微一笑,不爭不搶,不好輸贏。這種「淡然」氣質一出,不僅家長緊張,連官方也嚴肅以待,拚命區分今天的」佛系「與」喪系「,認為拈花一笑的」佛系「還是自我的放鬆與調整,而」喪系「則失去人生奮鬥的動力,不過是一種」精神勝利法「。

什麼才是真「佛系」這張因「佛系」走紅而廣為流傳的圖片,實際是韓劇《請回答1988》劇照

不管如何區分,」佛系」一詞在今天的社會輿論中,已經自帶」喪文化」的氣質,卻是無可爭議的現象了。那「佛系」究竟指的是什麼?

先說一下我轉入所謂「佛系」的過程吧。多年前,我曾當過國營部門的電信工程師,也干過財經報紙的編輯,人生前景稱不上光明,基本上每日公交車上麻木奔波,寫字樓里辛苦碼字,周圍的同事關心的是加薪和跳槽,偶得空閑,尋一家咖啡館小坐半日,這樣的生活方式很主流,很小資,沒人會認為你的人生道路有問題。

但是人生難免有生老病死以及種種的不如意,我們的努力也自有遇到瓶頸之日,這個時候難免會思考這短促的生命究竟有何意義,但周圍的人大多覺得這樣的問題是無意義的。慾望中生存,慾望中毀滅,彷彿是我們的宿命。

曾聽上一輩的知識分子自省道,他們是「喝著狼奶長大的一代人」,背後說的是他們那一代人的鬥爭哲學的思維延續至今。當年那種敢為天下先的階級鬥爭意識與物質短缺記憶,後來竟然無縫對接市場經濟的競爭意識,所以,凡事都要爭搶,為了自己的生存,為了自己的美好生活,為了自己的慾望,房子、車子乃至位子,對了,連坐個公交和地鐵,都會在車門前如跑百米般地去搶座。

如果從精神史的譜系來看,那一代人受到的教育是為了全人類的解放,後來理想破碎,則一轉而為慾望的解放,中間不過是一紙之隔,其中貫通的其實是人與人、自然以及世界的「鬥爭征服哲學」。君不見,昔日理想主義一代人,後來面目其實大多也全非。大學校園裡,為了課題項目以及各種資源而孜孜以求的,上一輩所表現的」渴望「並不必今天的年輕人要少幾分。

可是,社會的主流常常批評後來的年輕人,認為他們太」物質主義「,一切朝錢看。而年輕人與父母之間的關係其實也很微妙,父母個個都是虎爸虎媽,對子女前途操碎心。年輕人卻常說,這麼努力地學習和工作,只不過是為了所謂的物質幸福生活,內心卻苦不堪言,值得嗎?

慾望當然有一萬張可愛的臉,但是卻並非人人都天生喜歡那粗淺的滿足,更何況今天的年輕人,生長於消費主義時代,當年我們聞所未聞的事物,對於他們哪一件不是稀鬆平常?光靠這些淺表的身心慾望,已經很難讓他們恆久地努力。

因此,今天其實進入」慾望「的轉型時代。父母輩眼中的」慾望「,是實實在在的食物,是子孫繞膝的滿足,是身居高位的頤指氣使,乃至貪贓枉法,據說也是要在家中堆積起如山的鈔票,每日摩挲。但是永恆的東西都將煙消雲散,何況這些」慾望「的價值,本來就因時代而會改換位置排序。今天的年輕人,生活在消費主義的時代,吃喝玩樂,本就是平常事,身心肉慾的極大滿足之後,反倒會對粗淺的慾望產生厭倦,這種因為身心慾望滿足的失落,反而讓他們找不到生命的實在感和踏實感,這才是今日」佛系「產生的精神根源。

而父母輩眼中的理想生活,仍然是生活飽暖與家庭延續,但是這樣的生活目標早就無法讓新世代的年輕人感到滿意,」喪系「乃至」佛系「現象的產生,不過是一個時代精神的轉折點而已。

如果這麼看的話,當年我為了尋找生命的意義而在無意中的」佛系」轉型,不過走的稍微快了幾步而已。不過當我開始對佛學產生興趣之後,親人、師友常常會拐彎抹角地提出「善意」的勸告:」不要太過沉溺,還是要積極面對人生啊!「仔細揣摩這句話,背後其實隱藏著一個令人擔憂的假設:怎能捨棄大好的物慾,遁入」空門「,青燈古佛,了此殘生!甚至還會調侃道,千萬可別走上當年李叔同的那條道路!

關於當年李叔同的出家,坊間流傳的重要片段就是他在西湖邊告別日籍妻子的場景,多數人認同李叔同,卻對弘一大師心存疑慮,在他們看來,西湖邊的那場告別是」無情「,是」絕情「,間或稱譽一二,也只不過是礙於李叔同昔日在俗世藝文界的赫赫名聲,至於弘一因何而偉大,少有人知曉,也少有人願意去探究。

什麼才是真「佛系」弘一大師

那時的我,正自顧沉醉於佛學智慧之中,無暇理會這類關懷,但你仍然會感覺到周圍那種」哀其不爭「的眼光。這其實是普遍現象,就曾有學生告訴我,每當他們在寢室閱讀《佛學入門》教材時,便有室友過來安慰:你哪裡想不開了?

紅塵滾滾,一起摸爬滾打,你儂我儂,彼此只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如果你要唱一首」佛系「的歌,聽聽而已或可怡情,但切不可假戲真做,因為這意味著試圖遠離彼此同流的人生道路,風險往往不是因為前途莫測,而是來自於紅塵同胞們的懷疑眼光。

藝術家假使」性情「放浪一些,我們不過化為一笑:藝術家嘛,亂來是正常的;哲學家若有偏激性格,也容易為其辯解:哲學家嘛,精神有點不正常也理所當然;而官員們如貪污斂財,蓄養幾位情婦,我們除了義憤填膺,結束時大多會補一句,該他倒霉啊!似乎那貪財、貪色的動機天經地義,只不過流年不利而已。所以一旦你宣稱」佛系「,自然會有一大堆長輩的關懷立即降臨:孩子,五子登科還是莫忘啊,人生啊,還是要盡情享樂一番的!

當「佛系」辭彙乍出時,我多少對「佛系青年」是略有微詞的,害怕這種人生的小確幸「敗壞「了佛教的真實內涵。之後的輿論滾滾,卻讓我看到這個社會中對佛教的那種深層的誤解與懷疑,他們針對的並非是「佛系」,而是「佛教」本身的價值。

在中國的主流文化之中,自來就有一股對於佛教的「敵視」與「懷疑」,這種懷疑並不妨礙中國人禮香拜佛,超度亡靈,但他們親近佛教不過是為了現世的安穩,官運亨通,財源滾滾,他們畏懼「未知」,卻不願意去真正探索「未知」,反過來還會指責那些想要追尋佛教智慧的人:你們遠離世俗,缺乏社會責任感。可是他們眼中的社會責任,也不過流於財色名食,認為這種追求不僅合情合理,反倒是對此警醒自省的人,在他們眼裡是如此的不正常。似乎一談」佛系「,就立刻成為萬人敵!

什麼才是真「佛系」因能夠「按需造神」而走紅網路的河北奶奶廟神像

既然被視為」不正常「,就會慢慢淪為異端與邊緣,佛教漸漸從社會主流空間中淡化,局促於佛寺與民間社會之中,而與社會精英階層漸拉開距離。那些對佛教稍許認同的士人,也不得不在主流文化的氛圍中寒蟬噤口。姑且不說那位因對彭紹升佞佛」不屑「的戴震,甚至為彭紹升美言兩句的錢榜,也不得不在受到指責后拚命辯解絕非是為佛教張目。而我們非常熟悉的,被譽為晚清」經世先鋒人物「的魏源,退仕之後全心投入佛教的修行,人生如此大的轉折,令人困惑,有人直接貼上「厭世」的標籤,認為魏源不過是事功受挫而遁入空門。同樣在」事功「的標準下,龔自珍忝列晚清經世思想先驅之一,但無人知道他在29歲參加會試的路途之中,給妻子寫下」書來懇款見君賢,我欲收狂漸向禪。早被家常磨慧骨,莫因心病損華年「的詩句,哪裡可見有厭世的氣息?

明清以降,因為政治及其他因素,佛教不斷地萎縮,影響士大夫的能力也漸弱,因此,中國佛教再無南北朝、隋唐時期吸收精英的能力,北宋名士張方平就曾對王安石說起當時的士林思想狀況:」儒門淡泊,收拾不住,皆歸釋氏」。但今天當我們聽到」佛系「一詞,便會覺得自帶」無能「屬性,是某種意義上的」喪文化「。這樣的認知有其極其深遠的歷史與文化心理傳統,短期來看,仍難有正本清源的轉機。

從佛教層面來看,佛教向來提倡僧俗為一整體,僧眾以佛理教化大眾,引領修行,在家俗眾則依佛理而在社會之中實踐。但因佛寺影響社會的管道日趨狹窄,最終只能感化一般的普通信眾,淪為經懺佛事與燒香禮佛的信仰形態。而社會精英對於佛教的懷疑乃至鄙夷,使得佛教很難尋找到正信的主流群體實踐其教導,佛教的」入世」內涵也就根本沒有機會得到彰顯。

但是同屬漢傳佛教,台灣佛教卻能走出一條「非喪文化」的「佛系」道路,例如法鼓山的大規模文教事業,影響著台灣社會的精英階層去實踐「心靈環保」的理念;而慈濟的慈善事業也能讓一般民眾體會佛教在推動社會改善方面所擁有的極大影響力。就連我們一般認為更多偏向於「獨善其身」的緬甸、泰國等地的南傳佛教,在現代社會中也越來越積極地介入社會,引導公眾的心靈成長與改善。

但是,為何我們如此恐懼「佛系」?除了在我們身邊看不到上述那種現實的典範之外,更是因為我們這個社會洋溢已久的「慾望」邏輯,早已成為一種政治正確。

我們可以明目張胆地褒揚慾望,卻懷疑那些宣稱要認知慾望與限制慾望的觀念與實踐。這樣一種傾向,如果分析其前因後果,大概與昔日短缺經濟之下的「時代創傷後遺症」有關,也與革命時代理想主義的崩塌有關,知識分子對於「個人主義」的重新肯定,讓他們對任何對於「道德禁欲主義」有一種天然的懷疑與不信任。

除了大部分人掉頭投身滾滾紅塵慾望中之外,還有一些尚在堅守的知識分子,試圖依靠」稍顯空洞「的現代個人尊嚴去支撐生命的價值,而害怕任何集體性的道德學習和實踐,這和他們的成長經歷有關,」集體生活」猶如魔咒,似乎會壓抑個人的尊嚴和自主,可是,我們從來都沒有真正地作為「純粹的個體」而生活過,都只不過是在因緣與關係中生活與成長。

哪一種道德的實踐不是在群體中學習的呢?哪裡又可以找到「一個人」的道德學習和實踐?

進一步說,今日對「佛系」的鄙薄與懷疑,其實代表了社會對於佛教內在價值的誤解與扭曲。假如「佛系」是一般人所想象的那樣,我們就根本無法理解佛陀昔日四十五年赤足遊歷北印度的弘法努力,也難以體會玄奘大師「寧願西向而死,不願東還而生」的大願。我們的智慧限制了我們的想象力,以至於當一個明顯矛盾的事實擺在面前,我們其實沒有能力去正確地回答。

佛教的確是懷疑慾望的,而且懷疑的就是我們凡夫所孜孜以求的那些內心蠢動,認為那些尋求固然可以讓我們短時間身心愉悅,但是卻根本無法消解那背後隱藏著的巨大的人生之苦。簡單的說,那些得來容易的慾望之樂,不僅消失的也快,而且根本不足以緩解那深層的生命之苦。

什麼才是真「佛系」

佛教正是看到人生一場其實是錯綜複雜的因緣流變,我們所追求的,最終也不過如煙花一般,完全無法真正地把握。但是佛教的」懷疑慾望「,並不是道德層面的訓斥與指責,來樹立一個道德衛道士的形象,而是想從」人生真理「的層面去思考,人生的苦與樂究竟如何產生,而我們有沒有可能超越這樣的人生惡性循環的陷阱?所以,佛教的目標其實是從懷疑慾望開始,以尋找人生真理而結束。

這哪裡是」與世無爭「的佛系,相反,他反而具有尋求真理的強烈衝動,頂多你會覺得,這和那些熱愛科學探索的怪咖一樣,但你怎麼會覺得」佛系「消極而頹廢?

「佛系青年」們,在消費主義的「小時代」里剛剛窺視到慾望的極限,所以走出了懷疑「慾望」的第一步,但馬上拍打起驚濤駭浪,反倒是為主流社會所不容,擔憂「佛系」弱化了青年的奮鬥精神。殊不知,拚命彰顯慾望價值的,其實正是這些年輕人的長輩們。

從懷疑到尋找自己的人生目標,當然要經歷一個懷疑和內斂的過程,這種內斂,不是放棄人生,而是拉開與上一代人主流價值的距離,審視我們所追求的那些東西,是否真的具有意義。唯有這樣的自我反省乃至觀念的顛覆,我們的人生才有可能走出一條新的道路,因為過去這幾十年依靠慾望消費主義所催生出來的人生觀,已經不足以支撐起年輕人的生命想象了。

所以,「佛系「本身是這個時代轉向的一個風向標,雖然它本身也很容易化為日常的段子,但是對於一個認真對待自己生命的年輕人而言,如果能從這樣的懷疑繼續多走一步,你就會發現,過去那些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人生路線圖,其實根本經不起推敲,這時你才會慢慢了解,要如何真正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

上個世界六七十年代,在美國也掀起了一場學習東方文化的熱潮,而那場文化熱潮的背景正是因為年輕一代對於他們的父輩的所謂「中產階級價值觀」的反叛,而當時流行於美國的日本禪宗與藏傳佛教,則正好符合這一群「佛系嬉皮士青年」的精神需求。在這群人中,出現了所謂「垮掉一代」的文學代言人――金斯堡和凱魯亞克,也培養出以禪宗思維改變世界的IT巨擘――喬布斯。當年傾心於日本禪宗修行的喬布斯想要前往日本永平寺修行,他的老師乙川弘文告訴他,你不用去日本出家修行,只需要好好地在工作中去運用禪宗與佛法的思維,這同樣也是修行。而正是這樣的鼓勵與確認,喬布斯從而完成了一個「佛系青年」的華麗轉身。

什麼才是真「佛系」金斯堡

但是,中國的這場「佛系青年」的自救運動遠非那麼容易,娜拉出走之後,他們勢必要面臨家庭與社會中的「老人群體」的不斷綁架與威嚇,要將他們重新拉回到「主流慾望價值」的軌道,因此年輕人的「佛系生活」,最終可能成為一種生活的自我調侃與消解,而根本無法創造新的時代精神,畢竟,「慾望之敵」太強大了。

所以當年李叔同從浙江第一師範學校辭職出家,學生們一片驚慌,蜂擁而至而為李叔同送行,惹得校長經亨頤非常不滿,認為李叔同的出家會帶來非常不好的示範。他在日記中如此描述當時校園的氣氛:「漫倡佛說,流毒亦非無因。故特於訓辭表出李叔同入山之事,可敬而不可學,嗣後宜禁絕此風,以圖積極整頓。」

經亨頤的這份表白,可謂是他對當時「佛系潮流「的態度,」可敬「當然指的是李叔同能捨棄名利而出家,而」不可學「多少也表現出當時主流士人對於佛教的認知也多是偏狹而片面的。李叔同的出家固然是個人之選擇,但佛教本就未將學佛修行與出家直接劃上等號,在家佛教修行者以世俗身份作種種社會的度化事業,本就是佛教的內在之意,可是要扭轉這樣的主流誤解,何其難矣!

況且,我們真能理解弘一大師的追求嗎?

豐子愷曾在回憶他的老師弘一法師時寫道:「還有一種人,『人生欲』很強,腳力很大……他們做人很認真,滿足了『物質欲』還不夠,滿足了『精神欲』還不夠,必須探求人生的究竟。他們以為財產子孫都是身外之物,學術文藝都是暫時的美景,連自己的身體都是虛幻的存在。他們不肯做本能的奴隸,必須追求靈魂的來源,宇宙的根本,這才能滿足他們的『人生欲。」

今年的八月,我來到泉州,這是弘一法師的圓寂地,他的舍利就安葬在泉州的清源山上。我們步行上山參謁舍利塔,在弘一像的兩側,鐫刻的是他在開元寺為「南山律苑」所題的自勉語,那是他作為一位出家人而發的大願――「願盡未來,普代法界一切眾生,備受大苦;誓紊礱,弘護南山四分律教,久住神州」。

這哪裡是厭世,哪裡又是絕情?這樣的「佛系」,你又以為如何?

原標題:《喜歡「慾望」,沒人指責你,一提「佛系」,便成萬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