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今天给大家讲一幅画的故事。这幅画的名字叫《明皇避暑宫图》轴,绢本,水墨,纵161.5 厘米,横105.6厘米。所长的硕士论文做的就是这幅画,我要把这组宫殿“翻译”出来,画成现代人能看得懂的图纸。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这种画房子的画叫界画。界画是中国画诸多绘画门类里,可能是最特别的一个,因为界画是唯一对建筑有浓厚兴趣,并力图画地越真实越好,这幅画画的有多细,看看这个放大图你就知道了,堪称界画史上惨绝人寰的杰作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在强调意境的中国画里,写实的界画绝对是一个另类,所以它确实很命短,大概只在五代到北宋期间鼎盛过。

《明皇避暑宫图》就诞生在这一鼎盛时期,这幅画相传是生于五代的郭忠恕在北宋初期所作。郭忠恕是界画界的传奇人物,画技及其高超。《圣朝名画评》中评他的界画,为“一时之绝”,列为“神品”。《宣和画谱》中说,“三百年之唐历五代以还,仅得卫贤以画宫室得名。本朝郭忠恕既出,视卫贤辈其余不足数,如忠恕之高者,岂复有斯人之徒欤?”简单说就是郭忠恕一出,其他人都是渣渣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但是郭大爷的性格也及其古怪,是个喝了酒要打人、动不动就炒老板鱿鱼的人,一言不合就罢官。《宋史》卷四百四十三《文苑四・郭忠恕传》说:“……其后流落,不复求仕进,多游歧、雍、京、洛间……有佳山水,即淹留浃旬不能去。”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在我的想象中,郭大爷是这样的。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但更有可能是这样的。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回到这幅画,要“翻译”这一组房子,首先要搞明白,他画的是哪儿?

这组宫殿是现存界画里,规模最大的。因为他画的太真实了,所以艺术史家门一直相信他画的就是一组真实的房子,可是画的是哪呢?一直众说纷纭。

有学者认为“画面内容为骊山华清宫宏伟壮丽宫室建筑的景象”(赵启斌:郭忠恕《明皇避暑宫图》赏析.文物鉴定与鉴赏.20140226),也有学者认为此处应为帝王避暑的仁寿宫即唐时改名的九成宫(彭莱:中国山水画通鉴-界画楼阁.2006),理由是魏征所撰《九成宫礼泉铭》里描写:“冠山抗殿,绝壑为池,跨水架楹,分岩耸阙,高阁周建,长廊四起,栋宇胶葛,台榭参差;仰视则迢递百寻,下临则峥嵘千仞,珠璧交映,金碧相晖,照灼云霞,蔽亏日月。观其移山回涧,穷泰极侈,以人从欲,良足深尤。至于炎景流金,无郁蒸之气;微风徐动,有凄清之凉,信安体之佳所,诚养神之胜地,汉之甘泉不能尚也。”这段话的气势和画面很像。

可是中国古代留下来的那一段文学描述没有虚张声势的成分呢?伟人出生天空一定是有异样的,皇家宫室一定要牛逼到不行。文学家的鬼话是不能相信的,我必须得找到一种新的方法来确认这个房子是否存在。

我首先从画名入手,既然是避暑宫图,那我就找找隋唐两代兴建的离宫到底有多少?《新唐书》卷二十七《地理一》卷二十八《地理二》详细记载了这些离宫的名称和地址。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他们分别是关中19座:隋仁寿宫/唐九成宫(麟游)、隋/唐太和宫(终南山)、唐玉华宫(宜君)、唐华清宫(临潼)、隋/唐长春宫(朝邑)、隋/唐兴德宫(冯翊)、庆善宫(武功)、龙跃宫(高陵)、隋/唐凤泉宫(眉县)、永安宫(麟游)、隋/唐太平宫(户县)、隋/唐金城宫(华阴)、隋华阴宫/琼岳宫(华阴)、隋普德宫/神台宫(华阴)、万全宫(蓝田)、永安宫(永安)、游龙宫(渭南)、望春宫(万年)、望贤宫(咸阳)。

关外(主要是洛阳地区)9座:明德宫(西苑)、襄城宫(汝州)、奉天宫/三阳宫(嵩山)、兴泰宫(寿安)、兰峰宫(永宁)、崎岫宫(永宁)、兰昌宫(福昌)、隋/唐福昌宫(福昌)、连昌宫(寿安)、紫桂宫(渑池)。

在GOOGLE上一座一座的寻找这些离宫画了我一个通宵的时间。这28座离宫中,目前还能找到遗址的有13座。唐代四大离宫九成、翠微、华清玉华都还在,武则天喜欢的凤泉宫现在是个温泉大澡堂,唐太宗李世民渡过黄河之后第一晚驻扎的长春宫现在是一片荒凉的苞米地,而他出生的庆善宫现在是一条河。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这13座离宫遗址跟之前郭大爷的放旷之旅“多游歧、雍、京、洛间”刚好重合,这么说,郭大爷当年造访过某一座离宫的可能性就很大了,毕竟怀古是个永恒的旅行主题。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但是这13座离宫遗址如何跟《明皇避暑宫图》产生关联呢?如果你还仔细看过这幅画,你应该还记得,这幅画上有水、有山、有房子。所以我们用在“依山傍水”来做个筛选,留下的离宫只身下了四座,分别是连昌宫、太平宫、玉华宫和九成宫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对照Google的地图,观看这四座离宫的地形条件,他们分别是这样:玉华宫基本是平地,连昌宫和太平宫是缓坡,九成宫地形变化比较突出。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很明显,九成宫和他们都不一样。

从发掘报告的情况来看,遗址堆土巨大,成上中下三个台地,这与《明皇避暑宫图》上的建筑群落台地关系相似。并且郭忠恕很有可能来过此地,因为第一个台地的高差巨大,他当时一定在心中泛起疑问:“我操,这么高是咋上去的?”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拥有一世英才的郭大爷最终也没想出好的办法,所以在《明皇避暑宫图》中,相同的位置,他设计了一个坡度巨大基本只能手脚并用的“爬梯”。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与此同时,郭大爷画了两个小人在楼梯边,一个人指着楼梯给另一个人说着话,如果要设计一句台词,一定是“老铁,YOU CAN YOU UP!”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另外,遗址报告上显示,遗址侧面有一条河流叫杜水,水流的相对方向跟《明皇避暑宫图》入口水闸处显示的方向一致。有个据说是李思训画的《九成避暑》在河流的方向上就跟遗址报告产生了偏差,正好画反了。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更有趣的是,遗址的北边有一个瀑布,这个和《明皇避暑宫图》上的瀑布正好对应,连相对方向的一致。《九成避暑》也表达了这条飞瀑的存在。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如何在学术的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从地形特征、水流方向和高山飞瀑的暗合,基本可以确定《明皇避暑宫图》画的就是九成宫我大概是用建筑学的方法破解了一个艺术史上的难题。

我很兴奋,带着这个结论去开我硕士的题,教授们说,你这是在写侦探小说,学术可不能这么干。

哈哈哈哈哈哈!

[编注]本文中提到的“所长”,指作者个人自媒体title:“不正经历史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