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人民想要庸俗的藝術品


如何通過眼睛的門禁機制,過濾無關信息,僅讓關鍵的信息進入大腦?在心理學的影響下,19世紀末的藝術家和理論家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德國的藝術哲學家康拉德・費德勒(Konrad Fiedler)很快意識到其中的要點,他說:「即便最簡單的感覺印象,看起來純屬供心靈操作使用的原材料,實際上已經是一種心理事實,我們所謂的外部世界實際是一個複雜的心理學過程的產物――畫家只有給視網膜留下有感覺價值的印象才算完成任務。」

這符合我們的經驗。在蔚藍的海面上一眼看到的,不是銀色的魚兒,而是紅色的浮標。打開衣櫥,首先躍入眼帘的,往往是鮮亮的圍巾,而不是藏青的西服。

人民想要庸俗的藝術品安全警告牌

這些醒目的事物之所以能夠飛快地通過眼睛的門禁機制,是因為它們在大腦里有「內應」――顳葉底部有一個叫梭狀回的結構,裡面有若干專門的神經元在處理某些特別的視覺信息。除了顏色,人影、面孔、動物還有文字,梭狀回里都有特殊的「探測器」,一旦有對應的目標出現立刻激活。並且這類神經元支配的刺激區域比較大,也就是所謂的「感受野」(receptive field)還很廣,讓我們無需特別留意就能立刻看到對應物。

想想等地鐵的無聊時刻,哪些廣告更能輕易地捕獲你的目光呢?當然是那些形象具體的畫面,包括人物、動物,特別是臉部的特寫。這種無需特別留意就能發現特定事物的認知現象,心理學家稱之為基於「前注意系統的跳出(pop-out)效應」。

然而必須說明的是,梭狀回的任務不是一成不變的。大腦有很強的可塑性,當某些視覺刺激一直對個體有特殊的重要性,大腦就會在結構上做出調整,以便專門對它們進行探測。當然,這需要時間的積累,離不開訓練、學習和習慣。

有一本非常好玩的兒童圖書叫《威利在哪裡?》(Where’s Wally?),主要內容是在人山人海的各種圖畫里尋找一個特殊的人物――威利。他戴著圓眼鏡,頭頂絨球帽,穿著紅白條紋衫,躲在不易察覺的地方。從某種意義上講,像這樣的暢銷書目的就是重塑孩子們的梭狀回――威利並非針對大腦的固有刺激,但是經過訓練,人們可以把注意指向他。

人民想要庸俗的藝術品

心理學家很早就認識到注意的重要性,尤其是視覺注意。在感受野之外,世界只是一堆雜亂無章的形狀和顏色,然而僅需一絲注意,混亂之物立刻就會變成清晰可辨的物體。這一事實似乎在提醒你我,我們感知到的世界只是大腦的造物,即使稱不上藝術品,那也是一張速寫,一份藍圖。

不過如果我們因此認為,大腦憑空創造了這一切,那卻是錯的。事實上相較於創造,大腦更喜歡抄襲。抄別人的作業,也抄自己過去的。它太懶了,千方百計地為個體節省資源,久而久之不加體察,注意力就會成為習慣的奴婢。有個笑話講的就是這種現象:大街上某人仰頭望天,不久路人都圍過來,紛紛朝上看,以為空中發生了什麼怪事,哪知道那人仰面只是為了止住鼻血。

當注意完全被習慣左右,就毫無創新可言――創新是對習慣的挑釁,兩名俄裔美國藝術家用獨特的方式給出了證明。1994到1997年,科馬爾(Vitaly Komar)和梅拉米德(Alexander Melamid)做了一個名為「人民的選擇」的視覺藝術項目。他們委託專業的市場諮詢公司對視覺偏好進行了國際調查。

結果發現,大多數美國人都表示他們喜歡寫實風格的繪畫,畫中應該有人物有動物,最好有一兩個英雄。如果是風景畫,那麼必須有水有樹,主色調最好藍綠色。於是藝術家根據這些要求,畫了一幅「美國人最想要的」油畫,畫面中央是散步的華盛頓,前景有幾個現代裝束的少年兒童,右下角還有兩隻天真無邪的梅花鹿,更大幅的畫面留給了挺拔的大樹、蔚藍的天空和波瀾不興的湖泊,其間還隱藏著一頭不那麼醒目的河馬。

人民想要庸俗的藝術品科爾馬作品《人民的選擇》系列之一

兩位藝術家把調查延伸到了很多國家,他們驚訝地發現,人們的視覺偏好出奇地一致,都不喜歡抽象藝術,都偏愛寫實風格,都鐘意開闊的風景、優美的樹木以及藍綠的色調,還有兒童、英雄和珍稀動物。只不過俄羅斯人把喬治・華盛頓換成了耶穌,肯亞人更喜歡紐約北部的風光而不是內羅畢。無論中國人土耳其人還是冰島人,大家都一致認為,最好的繪畫作品應該帶來情感上的正面聯繫,包括安逸、輕鬆、寧靜和愉悅。只有受過良好藝術教育的觀眾才會嘟囔,說《美國人最想要的》太庸俗,「簡直像從跳蚤市場淘來的」。

表面上看,藝術家的作品像在諷刺我稱之為「藝術民粹主義」的大眾文化,但從中還能看到更加深刻的東西。是誰在塑造大眾的注意力?是誰在利用他們的視覺偏好?在視覺文化的背後是否運行著一套視覺的制度?問題一個接一個。

在有些人看來,提出這類問題顯得有點兒過於嚴肅,嚴肅得不著邊際。那是因為他們還不清楚,肉眼以及大腦正在逐漸脫離直面事實的觀察傳統,轉變成滿足政治、社會、醫療、治安、軍事等體系的需求的「元件」。而注意力,作為視知覺中的關鍵因素,必然納入制度予以規範――大眾的審美不過是制度的一種體現而已。

如果我們覺得身穿紅白條紋衫的威利藏得太隱秘,那麼想想你我在街上開車或步行的情景吧。為什麼街角轉彎處的交通燈不在畫面的中心,我們的注意力卻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因為從小受教育的我們無須思考就明白,紅綠燈不僅意味著交通的規則,還意味著觀看的優先順序――這就是秩序的秘密。

人民想要庸俗的藝術品幼兒園的視覺教育

原標題:《注意的制度與觀看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