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2018,我寧願孩子做一枚學渣


那天早上,上小學四年級的兒子上學前走來說再見時,我還坐在茶几前生悶氣。

就在5分鐘前,我抓起一本英語課本朝牆上狠狠摜去,嘴裡吼著:不想讀就不要讀了!兒子一臉錯愕地望著我,不知所措。

本來是特意早起陪兒子吃早飯的,後來因為妻子一看離上學時間還有十幾分鐘,就拿出英語書說,要不再讓兒子讀一遍英語吧。過兩天就要月考了,這些天我們都在催著兒子做習題、背誦課本。看到兒子站在書桌前,嘴裡囁囁嚅嚅,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我驟然升起一股無名火。

但書扔出去后,我又後悔了,十分自責,一時卻不知怎麼開口,只有默默坐著。作為一個專欄作家,我經常撰文批判國內應試教育,但我可恥地發現,自己正在走向曾經的對立面,卻又深感無能為力。

2018,我寧願孩子做一枚學渣

1

兒子剛出生時,我對妻子說,只願兒子健康快樂成長,那樣就很知足了。兒子上幼兒園后,我們因為反對超前教育,所以沒有送他上什麼學前班、幼小銜接班。我們希望能夠給兒子一個完整的、快樂的童年。

但這一切,從兒子上小學后開始發生了變化。

當初為了避免小升初的煩惱,我們送他進了一所直升初中的民辦小學。這所民辦初中在本地排名靠前,報名和錄取的競爭非常激烈,那年報名1800多人,最後只錄取70多人。錄取的很多是牛娃。開學那天,已經有小朋友能夠用英文上台演講。剛入學時,老師讓學生在一本書上畫出認識的字,結果很多家長提議只畫不認識的字,因為實在畫不過來。100道口算測試題,班上同學最快的有2分多鐘做完全對的,而一般要求是5分鐘以內。

我們這時也才發現,兒子可能是班上唯一沒有上過課外培訓班的學生,而班上有的牛娃一星期要上10個課外班(絕無誇張),上三四個課外班是非常普遍的事情。我們的世界觀就此轟然崩塌了。剛開始,我們還精挑細選地給他報了書法班和英語班,可又發現班上多數同學都在上奧數培訓班,有的同學甚至同時上兩個奧數班,只好抱著讓他能學多少是多少的心態,又給他報了奧數。

到後來,我們竟然連閱讀理解和作文班都給他報了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們對教好兒子語文完全失去了信心。我自己一年要寫二三百篇文章不說,妻子也是媒體記者,以前寫的新聞報道經常獲獎,一篇幾百字的通訊,在她筆下都能寫得活靈活現,至今不時還有家長來向她請教怎麼提高孩子的閱讀和寫作水平。可是我們針對兒子的「自然寫作法」,在學校模式化教學面前,徹底落敗了。

2018,我寧願孩子做一枚學渣

兒子雖然文筆稚嫩,可我們發現他經常會冒出一些靈光閃現的好句子。而學校作文的主要要求是字跡整潔,主題分明,還要有正確的中心思想。以我們的方式教他閱讀與寫作,只會讓他與現行教育體制格格不入。這實際上是兩種教育模式之爭,但我們既沒有足夠信心去反抗,也不敢拿兒子冒這個險。

但妥協不是沒有代價。這意味著我們必須主動適應這套教學方式,這本身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民辦學校比公辦要求嚴格,雖然表面上也在說減負,其實負擔有增無減,兒子每天背著石頭一樣的書包上學,背著石頭一樣的書包回家。學校每單元一小測,每月一大考,全班排名,並在全校表彰。一開始,當手機接到學校考試排名簡訊還會犯嘀咕,到後來只有跟著節奏,密切關注兒子的考試和排名。

越是在乎成績,越容易焦慮,不自覺就會把這種情緒轉嫁給兒子。這就是那天早上我不期然發火的一個原因。我是如此糾結而又自責,一方面想讓兒子考出好成績,一方面又深知這是錯誤的做法。

對於兒子來講,這更是一種煎熬。他原本是在無憂無慮的環境下成長的,我們以前一直灌輸給他的觀念是,學習成績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做人要善良,要開開心心的。可他突然發現,不僅自己的父母親說一套做一套,天天逼著他做作業、上課外班,身邊同學也是以成績論成敗。如果你學習成績不好,你就什麼都不是。在他看來,班上只有兩種人,一種人叫學霸,一種人叫學渣。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把自己歸入學渣的行列。有一陣子,「反正我就是一個學渣」這句話成了他的口頭禪。

每次聽到他說這句話,我的內心都在抽搐,流血。我們的世界觀塌了,兒子的世界也在搖搖欲墜。我們就像身處礦道之中,燈都滅了,找不到一個出口。

2

子女教育是許多中產排在首位的焦慮源,但不同收入水平的中產對這個問題的痛感並不一樣。

位處中產下層的人群雖然收入相對低,思想負擔也相對輕一些,他們不會瞻前顧後,猶猶豫豫,他們該搖號就搖號,該搶跑就搶跑,搶佔各種稀缺的資源。

實現財務自由的中產,早早就為子女做好了打算,要麼初中就上國際學校,要麼讀完高中就送到國外留學。把孩子生在國外的,通過人才計劃、投資移民辦綠卡的也大有人在。我身邊就有不少這樣的例子。

前幾天,演員鄧超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我現在不給等等(鄧超的兒子)補任何課外課,就是運動,讓他徹底地享受童年。輸在起跑線就輸在起跑線,但我要保存一個很好的等等,我不要那些學習的壓力。」這番話剛說完,就有人戳破真相:你兒子的起跑線,已經是許多人終其一生也達不到的終點。名利地位遠高於中產的鄧超們,自然用不著和其他人搶起跑線。

那些處在中產階層夾層的人,才是明顯充滿焦灼感的群體。他們看到國內教育各種怪現狀,又一時難以跳出遊戲以外;他們可能想過移民,盤點手上的房產房貸,又不敢於破釜沉舟;他們有時自詡精英,不屑於把狼性教育用在子女身上,往往又不得不扮演虎爸虎媽的角色;他們還殘存著些許理想主義,但除了精神上的認同,在現實中已經看不到任何理想追求的痕迹。

這一群中產即便不是偽中產,經濟地位和價值觀體系也是十分脆弱的。在城市裡,他們可能有一份尚且光鮮的工作,擁有1~2套公寓式住房,但只要經濟出現一些波動,馬上就整個人都不好了。他們的中產生活,實際上是建立在隨時可能斷裂的鏈條上。他們看上去有房有車,但他們的房子大概背負著40~70%的房貸,如果經濟下行,收入下降,家裡的現金儲備可能維持不了幾個月房貸,生活品質更可能斷崖式下滑。他們的所謂中產自覺,隨時可能變成中產幻覺。

2018,我寧願孩子做一枚學渣

沒錯,這說的就是像我們這樣的中產。從收入水平來講,我們固然是典型的中產,但要講到面對現實的騰挪能力,好聽一點說叫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說難聽點就是不上不下、不尷不尬。在這一點上,我們甚至比不上本地「原住民」。比如我有一位朋友,他們家拆遷后,光房子就分了四五套。他對待生活的那種從容淡泊,根本無須刻意營造。

但我們不一樣。我和妻子都是在農村成長,靠多年打拚進入城裡工作,最後在城裡安家。按理說,擁有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和收入,孩子落戶在城裡,上一所排名靠前的民辦,年屆中年的我們應該可以「歲月靜好」了。可是面對當下現實,我們始終無法安下心來,甚至感覺壓力比任何時候都要大。

除了對孩子教育的強烈焦慮,我們還不得不面對各種各樣的壓力與責任。工作的壓力、贍養父母的責任、房貸的壓力,以及面對曾經的理想漸行漸遠時無以名狀的焦灼,這其中既有中產的焦慮,也有中年的責任,疊加在一起,構成了我們日常生活的變奏曲。

時下,嘲笑中年人似乎成為一種流行。可說實話,這一代中年人格外的累。 這一代人,好不容易打拚成中產了,才發現路漫漫其修遠兮,任務尚未終結。上一代人的人生大局已定,指望著頤養天年,下一代人再不濟,也有一兩套房子等著繼承。唯獨像我們這一代中年人,事業都是自己打下的,到頭來不僅要守得住「江山」,還要繼續「開疆拓土」,讓子女能夠從容地「把生命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

我們這一代人里的許多人,從農村奮鬥到了城市,現在又折騰著想把下一代送出國,跨度如此之大,怎能不累?

3

2017年過去了。有人問,新一年裡,我們的日子會變好嗎?

可以預見的是,社會還是會沿著慣性前行,許多事情不可能輕易改變。但是,兒子的變化,卻讓我們深刻體會到,不能再一味向現實妥協。

那天早起,其實是因為妻子告訴我,前一晚兒子因為背誦不熟練被我們訓斥一通后,臨睡前用手指戳自己額頭,不斷地說著「你怎麼這麼笨」之類的話。這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一聽這話,我趕緊爬起來,想好好安慰兒子一番。結果,事情又變成了那樣。不就是一次月考么,為什麼把我們緊張成這樣?說到底,不是兒子有問題,而是我們有病。

感覺兒子狀態有些不對勁,是因為一段時間來,他回家經常抱怨被其他同學欺負、排擠。有一次他慷慨激昂地向我們控訴:「難道學霸就一定是人品好,學渣就一定人品差嗎?現在學霸就是高高在上,把我們踩在腳底下!」我們當時以為他只是鬧情緒,並沒有太在意,而且我們覺得,碰到問題應該學會自己面對,所以只是從這個角度去勸導他。

2018,我寧願孩子做一枚學渣

直到有一次,他對我們說,感覺自己得了抑鬱症,性格扭曲了。這時我們才感覺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一直找不到問題所在。直到最近有一次開家長會,老師拿出一份小組打分表,讓家長看各自小孩的表現,我們才恍然大悟,問題可能就出在這份看似簡單的表格上。

這份表格劃分非常細緻,從作業完成情況到上課舉手發言、考試成績表現,都有加減分,此外還有一欄行為習慣,分類就更加複雜了,包括上課有沒有做小動作、午餐時有沒有講話、課間有沒有亂跑,甚至包括做眼保健操時有沒有睜開眼睛,都有扣分項。這些行為表現的打分掌握在班幹部和小隊隊長手裡,每星期評選出得分最高的小隊和個人。

這意味著,從兒子進校門開始,就有許多雙眼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隨時對他作出評價。這種打分制度是否合理暫且不說,小孩心智尚且不成熟,能不能客觀公正地給其他同學打分,本身就是一個問題。果不其然,後來我找了多份包括其他小組的打分表一看,基本上排在前面的都是班幹部和小隊長,其他人都是靠後或墊底。

兒子的分數也是如此。前面的課堂表現分差別不大,但行為習慣分和其他同學差距很大,有時甚至是負十幾二十分。原來,有的同學經常故意向打分的人舉報他說話或者有別的「違規」行為,而如果他稍稍分辨,就會被加倍扣分。他沒有打分權,所以別人扣起分來也就毫無顧忌。

2018,我寧願孩子做一枚學渣

而分數一旦落後,影響小隊排名,他又會受到小隊其他成員的嘲笑和指責。他曾經告訴我們,有的同學罵他「生下來就是一個錯誤」,還有的同學因為他經常被扣分,不允許他課間外出活動。一開始我們還不相信,後來才得知,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這種讓一群人監視另一群人,鼓勵互相揭發的制度,實在讓人無法忍受。如果連這都可以妥協,那更應該叫同流合污。也許我們不能改變制度,但至少可以改變自己,讓兒子真正感受到父母的愛,而不再感到孤獨無依。畢竟,對於學校來講,兒子只是一個普通學生,可對我們來講,兒子是我們的全部。

當時我就對妻子說,現在的問題不是兒子的成績好壞,而是再這樣下去,我們很可能會失去他。我們原來與其說在乎他的成績,不如說在乎我們自己的面子,但從今天起,再也不能這麼幹了。如果我們期望兒子成為一個善良而快樂的人,就應該陪著他往這個方向一路走去。哪怕他在別人眼裡只是一枚學渣,那又有什麼關係?

開完家長會第二天早上,我走進兒子房間,撫摸著他的臉說:「兒子,爸爸知道你這段時間受委屈了,這都是爸爸媽媽的錯,我們要向你道歉。我們保證,以後不會在乎這份打分表的任何記錄。」

從那一刻起,我們至少知道自己該做點什麼了。

4

這是我們一家在2017年的生活片斷。請原諒我絮絮叨叨說了這麼多,不過我知道,雖然細節不同,這背後折射的現象也是許多人正在面對的問題。

而我現在相信,緩解這種普遍焦慮的辦法,不是妥協,而是堅持。妥協只會把人帶進黑暗無際的死胡同,只有信守與堅持正確的價值理念,才能無愧於內心,也才能引領自己和家人自信地走向未來。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否則,生活會像溫水煮青蛙一樣,吞噬我們所有人。

2017年12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