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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和賈芸,一場尬聊里顯示的階層差異


當年胡適之先生平易近人,熱情好客,即便是學生,也口稱「某先生」,笑臉相迎。一時間人人以他的朋友自居,似乎去他家喝杯茶吃頓飯,就可以提及「我的朋友胡適之」,進入他的朋友圈,同時等於進入文化圈了。

時移勢遷,現在人們估計更樂於提到「我的朋友馬雲」或是嵌入其他如雷貫耳的名字,然而,成為「朋友」是否就是入了圈子很難說,一起吃頓飯喝個茶或是對方饒有興味地問你幾個問題,也不見得就拿你當了朋友。《紅樓夢》里,賈寶玉和賈芸的交情,差不多就是模板式的示範,告訴人們這類交情到底價值幾何。

這天賈寶玉要去給伯父賈赦請安,在門口正待上馬,碰上了請安方回正要下馬的賈璉。這對以馬代步的堂兄弟不免要寒暄幾句,就在這時,有個沒有馬的人從邊上轉出來,說:「請寶二爺安」,此人就是賈芸。

關於賈芸其人,我上篇文章里曾有介紹,他是榮國府的窮親戚,長到十八九歲年紀,想在榮國府找個差事,時不時進府來找賈璉套近乎。

寶玉和賈芸,一場尬聊里顯示的階層差異87版電視劇《紅樓夢》中的寶玉與賈芸

賈芸沒有馬,但他也有優勢,長得好,書中說他「容長臉,長挑身材,年紀只好十八九歲,生得著實斯文清秀」。寶玉是個超級外貌黨,不管男女,只要長得好看,就有親近之心。

比如說他第一次見秦鍾,就完全被對方的美貌折服,自卑得將自己貶做泥豬癩狗,連出身於富貴家庭,都當成自己的原罪。後來遇見「嫵媚溫柔」的琪官,也是「心中十分留戀」,「緊緊的搭著他的手」。

所不同處在於,對於前兩位,寶玉不但愛慕,還很謙卑,在賈芸面前,不知怎的,就變出一股等閑不容易見到的張狂,「寶玉笑道:『你倒比先越發出挑了,倒象我的兒子。』」

賈璉都有點聽不下去,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歲呢,就替你作兒子了?」賈芸卻接過話茬:「俗語說的,搖車裡的爺爺,拄拐的孫孫。雖然歲數大,山高高不過太陽。只從我父親沒了,這幾年也無人照管教導。如若寶叔不嫌侄兒蠢笨,認作兒子,就是我的造化了。」

賈芸的低姿態且不必說,只說寶玉為何突然如此輕狂?人的態度,常常是被激發出來的,寶玉雖然不通世故,卻是極敏感之人,他即便不知道賈芸所為何來,但不管是舊有經驗,還是賈芸的姿態打扮,應該都能讓他感覺到此人對他家有所求。

他的優越感不由自主地溢出,口氣居高臨下,要賈芸有空時來找他,「這會兒我不得閑。明兒你到我書房裡來,和你說天話兒,我帶你園裡玩耍去。」

這是一個邀約,時間是「明兒」,只是在漢語里「明兒」向來語義含糊,可能指的就是明天,也可能指的是心情不錯的某一日。怎麼理解,往往是和各人的身份、地位、所處位置有關的。

賈芸不敢不理解成第一種。第二天,他來到榮國府,給鳳姐送過禮之後,就到寶玉的書房來等他。寶玉當然是把「明兒」理解成遙遙無期的某一天,枉賈芸等了大半天,寶玉連影子都沒出現。

第三天,賈芸再來榮國府,也是先去「巧遇」鳳姐,完事又來找寶玉,聞聽寶玉一早便往北靜王府里去了。

接著寶玉被趙姨娘扎了小人,大病一場,漸漸痊癒,忽然有一天,他想起賈芸來,一時三刻逼著他的奶媽李嬤嬤去喊他。好在這時賈芸在鳳姐手裡討到了差事,帶著人在大觀園種樹,叫進去也容易。

賈芸終於來到怡紅院,和寶玉對坐在一起,但是氣氛非常怪。賈芸一如既往的殷勤和氣認低服小,寶玉卻是前所未有的託大。

寶玉和賈芸,一場尬聊里顯示的階層差異87版電視劇《紅樓夢》中的賈芸

比如襲人給賈芸倒茶,賈芸忙站起來笑道:「姐姐怎麼替我倒起茶來。我到叔叔這裡,又不是客,讓我自己倒吧。」寶玉居然說:「你只管坐著吧,丫頭們跟前也是這樣。」

這太奇怪了,襲人突然就成了寶玉嘴裡的「丫頭」,除了這一時刻,他對襲人都是珍重有加的。接下來他和賈芸說起沒要緊的散話,「誰家的戲子好,誰家的花園好,又告訴他誰家的丫頭標緻,誰家的酒席豐盛,又是誰家有奇貨,又是誰家有異物」。

除了這些話,寶玉真的就沒其他話可說嗎?他平時跟天上的鳥地上的魚都能說得著,這會兒,就談談這些不是也可以?賈芸既然在園子里種樹,想來總知道一二。再不濟,談談花草樹木市井八卦也是好的,後來寶玉和劉姥姥都能聊幾句天呢。

容我陰險地懷疑下,我總覺得寶玉是存心的,他的虛榮心優越感被這個有所求的賈芸給激發了,他忍不住要顯擺他見過的繁華。這,或者也是寶玉對賈芸感興趣的緣故。

我小時候,鄰居家有個男孩,跟我年齡相仿,有次我去他們家,忽然覺得這個小夥伴哪裡不太對,亢奮、浮誇、饒舌,走路都轉著圈,好像踩著華麗的舞步。

應該是他家中那位客人引發他的這種反應。客人從鄉下來,比我們大幾歲,衣衫樸素到近乎寒酸,表情卻是成熟乃至於練達的。他微微笑著,對於小夥伴的各種誇耀都給予回應,我覺得,正是他的出現,讓小夥伴有了享受那優越感的可能――有時候你真不得不佩服曹公,在這部自傳體小說里,他時常有毫不留情面的自黑。

所不同處只在於,我那小夥伴的話,那親戚還接得住,而寶玉的顯擺,卻讓賈芸有心敷衍也找不到北。

他勉為其難地順著寶玉說,只怕也是言之無物,只有嗯嗯啊啊而已。背景不同,所見不同,談資不同,就算能坐在一起喝杯茶又有鳥用?賈芸這邊當然意思不大,寶玉說著也沒了興緻,漸漸就有些「懶懶的了」。賈芸起身告辭,寶玉也不甚留,叫小丫鬟把賈芸送了出去。

那麼,賈芸是活該嗎?是他上趕著找這麼一場尷尬嗎?倒也不見得。

首先需要判斷的是,賈芸是否有那麼想見寶玉,沒錯,他是一次次地苦等寶玉,但是,這種苦等,有時候是因為有所求,有時候是因為不得已。

很多人以為他是有所求。比如寶玉的奶媽李嬤嬤。李嬤嬤幫寶玉去喊賈芸時,路上遇到了小紅,李嬤嬤抱怨寶玉不靠譜,「好好的又看上了那個種樹的什麼雲哥兒雨哥兒的,這會子逼著我叫了他來。明兒讓上房聽見,可又是不好」。小紅笑道:「那一個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進來才是」,李嬤嬤說:「他又不痴,他為什麼不進來?」

在李嬤嬤看來,賈芸見寶玉有著天大的好處,這固然因為是她把寶玉奶大的,看得要緊,只怕也是普通人的看法。榮國府賈政的嫡子,元妃的胞弟,賈母最疼愛的孫子,簡直就是榮國府王思聰啊,跟他打上交道,就是獲得了一筆重要的資源。

但是賈府少爺的身份能讓寶玉錦衣玉食,他能量卻極有限,他跟柳湘蓮說過,雖然有錢,卻不由他使。家裡大小事務,他一概不操心,也輪不上他操心,他不可能像賈璉或是鳳姐那樣,幫賈芸弄個差事的。

當然了,賈寶玉人脈資源還是有點的,比如他有許多可以由著性子使錢的狐朋狗友,像薛蟠、馮紫煙等等。如果賈芸懂得些花花公子的喜好,能像茗煙那樣幫賈寶玉買小黃書,像程日興那樣幫薛蟠弄來「這麼粗這麼長粉脆的鮮藕,這麼大的大西瓜,這麼長一尾新鮮的鱘魚,這麼大的一個暹羅國進貢的靈柏香熏的暹豬」,甚至像琪官那樣,能夠點綴場面,賈芸還能夠從這種交換中獲利。但是,作為一個混在底層的經濟適用男,他實在來不了這些啊。他和寶玉的共同語言,都不夠應付一盞茶的功夫

賈芸和寶玉的這次交集,實在太無厘頭了,只能說,人與人太容易發生好感。但這容易發生的好感有兩種,一是彼此間雖是初相識,猶如故人歸,原本就有著相同的東西,只是在理性認知之前,感性已經朝前一步,擁抱在一起,比如寶玉與林黛玉;另外一種就是一時的興緻,一時的想象,比如寶玉和賈芸。對此,賈芸心中應該是有數的。

從他對於倪二的防範可以看出,他對於這種臨時的熱情是多麼了解,在怡紅院里,他的緊張周到,也說明,他從未將寶玉的熱情當真。

也許,從一開始,他認寶玉為父親,一次次地到外書房等待寶玉,就未曾抱什麼期望,他只是不敢得罪寶玉,因為得罪寶玉,也就是間接得罪了鳳姐賈璉他們。

我的一個熟人,父親是個官員,他父親的手下對他極為殷勤,有次言及這些,他說,因為他們知道,我在我爸面前幫他們說好話不見得有用,但要是說幾句壞話,那效果可能就立竿見影。

賈芸對於寶玉的殷勤,差不多也類似於這一種吧。從怡紅院里退出來時,他沒準都悄悄鬆了一口氣。但他也沒有忘了寶玉,比如幫寶玉弄兩盆極為珍貴的白海棠,只放在後門口,讓老婆子送進來。他的說法是天氣暑熱,恐園中姑娘們不便,故不敢面見,心裡卻未嘗不知道,見面非但不能加分,沒準會讓兩方面都不自在。賈芸真是聰明到敲敲頭頂腳底板都會響的人,他懂得和寶玉保持怎樣的距離。

有意思的是,賈芸的戀愛對象――雖然前面只是互相暗戀著――小紅,曾經跟寶玉也有類似的交集,她瞅了個空子,給寶玉倒了杯茶。在怡紅院里,給主子倒茶也是需要資格的,小紅並沒有這個資格。

寶玉和賈芸,一場尬聊里顯示的階層差異87版電視劇《紅樓夢》中的小紅

不得不說小紅是個革命派,這次倒茶差不多算她的一次起義,她成功地引起了寶玉的注意,但晴雯秋紋等人組成的銅牆鐵壁,使得她最終功虧一簣。一次倒茶改變不了什麼,還是到了王熙鳳那裡,小紅才發揮了她的長處,混成了有頭有臉的丫鬟。

不管是給人倒茶,還是一起喝茶,作用都是有限的,人想出人頭地,還是要靠自己,靠自己的核心競爭力。寫到這裡,似乎有點雞湯了,可是賈芸和小紅,本來就是書中少有的奮鬥者和創業者,從他們身上提煉出一點雞湯來也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