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我是怎樣從獸醫轉行成了黨史教師


我的大學這四個字,是我在中學的時候就看見過的。它是高爾基的三部自傳體小說中的一部。在那本書里,高爾基很自豪,因為他沒有上過大學,上的是社會這個大學。但是,我是上過大學的,一個農業大學。在文革的時候,全國唯一一所不見鬼的農業大學。當年毛澤東說過,農業大學辦在城裡,不是見鬼嗎?所有的農業大學都見鬼,唯獨黑龍江八一農墾大學不見鬼,因為它辦在農村。最早的基礎設施,是日本一個機械化旅團的營房。

這所大學,是王震辦的,1958年,他帶領專業官兵開發北大荒,順便把北京打成右派的教授弄到那裡,辦了一所大學。由於這些右派的緣故,師資水平還不算差。

我是怎樣從獸醫轉行成了黨史教師王震將軍在密山火車站組織召開的開發建設北大荒誓師大會

我是1978年考入這所大學的,之所以進來,是因為1977年剛恢復高考,我考文科,因為政審不合格,沒有錄取。我們這種三年級就趕上史無前例大革命的人,敢進考場,就是因為自己胡亂看了點書,數理化什麼的,根本提不起來。然而,考了之後,又根本不予錄取,壓力山大。這時候,有人建議,說你這個德行,怎麼能考文科,文科政審嚴,你改理科吧,興許政審會鬆些。其實這是鬼話,我政審不合格,是因為我有反文革的言論,被處分過。文革不否定,我考什麼,政審也合格不了。但是,當時我居然信了。第一撥考完,只有兩三個月的複習時間,抓緊複習,又沒有課本,說是複習,也就是瞎看點東西。報考的時候,知道自己水平不行,就只報農業院校,我當時在做獸醫,報的都是畜牧獸醫專業。重點大學肯定沒戲,一般院校,第一志願是東北農學院,第二志願,就是黑龍江八一農墾大學。結果,東北農學院臨時不招生了,八一農大隻招一個農機專業。

考完之後,結果還不錯,憑著語文和政治拉分,總分比本科線高20多分,更幸運的是,考完之後,文革被否定了。儘管如此,但重點夠不著,只能進八一農大。

從來沒想過要學農機,心裡直犯嘀咕。但不去又不行,當時上面說了,錄取了不去,下次不許報考了。只好硬著頭皮,去學農機。

農機專業,當時算準工科,完全按機械製造專業的模樣安排課程,對數理化要求不低。我們這種靠語文和政治上來的人,一點優勢都沒有。課程很艱澀,我這樣的人,學得很吃力。很多老師,講的又不好。但你還得去聽課,如果不聽,全憑自學,那就更吃力。每天上午下午8節課,晚上還要製圖和上實驗課。每兩節課結束,老師就給你留十幾道題,一天得做2、30 道題,同學們幾乎每天都熬到半夜。

這樣吃力的大學生涯,沒有給我帶來絲毫的聲譽。因為這所大學就在我們所在的團(我們當時叫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旁邊。我們團的人,特別看不起這所大學。而我在我們團,號稱是個曾經學習最好的人,這樣的人,考進了一所人人都看不起的爛大學,的確讓很多人很開心。這種屈辱感,此後多少年我都揮之不去,即使留校當了老師,外出開會,一聽說你是八一農大的,人們都是一臉的不屑。文革時不見鬼的優勢,在後來變成了絕對的劣勢。一所辦在農村的大學,算什麼呢?

我是怎樣從獸醫轉行成了黨史教師黑龍江八一農墾大學新校址

幸好,我那時畢竟年輕,很快就適應了工科的學習。發現雖說老師留的作業很多,但只要做個一兩道題,當天所學的也就掌握了。而且製圖課,我可以偷懶,一張人家需要畫很多天的裝配圖,我抄一遍也就可以了。擠出來的時間,我可以看點別的閑書。

其實,這所大學,也有它的好處,周圍都是荒山荒地,還有一座水庫,你要是想談戀愛,絕對不愁沒有去處。春天漫山的野花,很是配合。我們班幾個不愛學習的臭小子,還搞過一次真正的野餐。在大豆地里摘毛豆(太多了,根本沒人管),在水庫釣了魚,攏堆火,用個臉盆燉魚,直接在火力燒毛豆,買了一瓶北大荒燒酒,大家對著嘴吹。可惜,只搞了這麼一次,搞多了,就要掛科了。

我是怎樣從獸醫轉行成了黨史教師密山青年水庫

總之,我的大學,學得很辛苦。當年有個口號,要把被四人幫耽誤的十年都找回來!我們也的確在找,盡量不偷懶,每天看書做題,昏天黑地。但是由於我始終沒有培養起對這個專業的興趣,四年的學習,都很被動。說實話,心裡很煩,但又擺脫不了。

後來考上人民大學黨史系的研究生,發現文科的學習太好混了。好像是為了補償自己的大學生涯,我把絕大部分的課,都逃掉了。選一門課,最後連老師長什麼樣我都不知道。說起來也挺遺憾的,因為人民大學也有一些不錯的老師,我選了人家的課,卻根本沒有聽課,也是一種損失。整個研究生階段,我只有兩個收穫,一是學會了下圍棋,二是看了好些武俠小說。那時候,無論金庸還是古龍,我都可以倒著看。足足地過了一把看小說的癮,實際上也是補償自己的大學生活。

大學的最後一年,我們學校馬列教研室的老師看上了我,要我留下來教黨史。我呢,由於不喜歡真的操練農機,也不得不答應了。馬列教研室的老師,替我申請提前畢業留校,但我們農機系的主管副主任不同意,他是不錯的老師,覺得我的成績還可以,幹嘛去從事耍嘴皮子事業?學完了,以後不行還可以改回來。在他的堅持下,我學完了農機專業所有的課程環節,包括最後的畢業設計,還拿了一個優等的成績。

在改行多少年之後,我買了一輛汽車,打開前蓋,我發現,裡面的東西,我都不認識了。當年我們農機系老師的苦心,算是白費了。

(本文原標題:《我的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