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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我遙望過的文藝女兵還活著!


信息時代,你只需要通過6個人就可以找到任何人;那在微信時代,你只需要發條消息,就會驚奇連連、意想不到。

我在上篇文章中談及看完《芳華》后,憶起兒時美好時光,希望藉助微信,找到據傳在中越之戰中被燒死的文藝女兵。文章刊出不到一小時,就有網友貼出消息:那場戰爭中惟一犧牲的女兵叫郭容容,162師的電影文化組組長,曾經的文藝女兵,芭蕾舞演員。她在協助傷員返回的途中,被埋伏的越軍槍擊身亡,倒在了車上,隨後越軍燒毀了車輛。

沒多久,又有網友貼出了當時的報道,還有郭容容的數張照片,其中一幀是跳芭蕾舞的,當時最為經典的舞姿(見圖)。諸多元素都可以指證,她就是我要找的文藝女兵。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我遙望過的文藝女兵還活著!郭容容烈士

其中還有一條消息,說郭容容的哥哥叫郭峰,就是那位著名的作曲家,譜有《讓世界充滿愛》等名曲。於是我讓朋友幫我查找一下郭峰的電話,同時又查了一下郭峰的資料,發現他的年齡要小於郭容容,而郭峰的確有個妹妹叫郭蓉,是位歌手。顯然,一字之差,網友搞錯了。

這提醒了我,當時我看到的文藝女兵是54軍文工團的,但郭容容在162師,儘管162師屬於54軍下屬的一個師,但還是有差別。

第二天就有了另一個版本。我的文章被轉到了54軍子弟的一個群,當年的軍宣隊人員確認,那位跳芭蕾舞的演員叫黃波,參加過中越之戰,但並沒有犧牲,她還有一個非常出名的女兒叫陳薩,是與郎朗和李雲迪齊名的鋼琴家;文中男一號叫趙元龍,現居北京,仍然活躍在老年文工團,最新的演出就在兩天後,海淀區文化館小劇場(離我辦公地點也就數百米)。

兩天後,我在後台見到了「男一號」,這是我們時隔三十多年後的第一次見面。他依然活力四射,65歲還要跳舞劇,顯然這不是他所長,這次只能跳男二號,可那股勁頭令人不得不服。寒暄之後,我直接說明來意;他說黃波近期可能不在北京,回昆明照顧父母去了,待她回來再聯繫我。

幾天後,我與前同事萬靜波、徐梅聚會,靜波問及此事,我說找到了,叫黃波,是鋼琴家陳薩的母親。徐梅說,她當年採訪陳薩時,還採訪了她媽媽黃波,她有他們家電話。也就是說,當年我作為主編,一定是審過那篇稿子的,與黃波這個名字可謂擦肩而過,只是我當時並不知道四十年前我所遙望過的女兵叫黃波。

徐梅第二天就打了電話,可一直沒人接。這也不奇怪,陳薩常年在世界巡迴演出,黃波又回到昆明照顧父母。徐梅提醒我,他們家與李雲迪家要好。而我在微信上還與李雲迪的父親李川先生有過來往,在廣州時,他還請我看過李雲迪的演出。

李川先生很快回了我微信,並要了我的電話轉給了黃波。而徐梅也通過一位調琴師,找到了黃波的電話,並把我的電話轉給了她。

待接到黃波電話時,我內心愉悅但並沒有驚喜,一切似乎合情合理水到渠成,世界很大但也很小,四十多年的風雲流變也可能濃縮為兩小時的一部影片,就像芳華那樣,最美最難忘的也就在那一瞬間。

當年的黃波在軍宣隊解散後來到161師,中越之戰她也去了前線,待回到國內時,戰友們都大吃一驚,「黃波,你還活著?」。顯然,當時信息閉塞,162師的郭容容的陣亡很容易讓人聯想到161師的黃波,同為54軍,同為文藝女兵,又都跳芭蕾舞,那個年代能跳芭蕾的屈指可數。消息就這樣以訛傳訛,不脛而走,而我四十多年的一個謎源於一條不確鑿的傳說,而在微信時代,破解它則只需要數小時。

《芳華》上映引來無數的爭議,其撕裂的程度讓人不可思議,原本是一群相同價值觀的朋友圈,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其中一點,指當時的文工團多是權勢階層的子弟們在文革期間的避風港,他們應該為造成劉峰和小萍的悲慘命運道歉懺悔;這群人隨著年齡的增長壞人變老了,是一群文革變異的惡之花,理應受到批判而不是同情和讚美。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我遙望過的文藝女兵還活著!

這樣的評價對黃波們來說顯然不公。且不說當時他們以生命為代價履行了自己作為軍人的職責,他們人生的下半場也和大多數人一樣歷經磨難,為成就自我和家人付出了自己的努力,一樣令人敬重。

接到黃波電話前,我已從一檔電視節目中先睹了她「芳華」后的容顏。有想象中演員的優雅,但那份幹練令我有點意外,後來得知她這些年來的命運陡轉,也就明了了每個人的不易和艱難。

從戰場返回不久,黃波與文工團吹圓號的戰友結婚轉業回到了重慶。陳薩出生后,先學的小提琴,等她後來愛上了鋼琴,父母卻頓生煩惱,因為全家拿不出1970元去買一架鋼琴。好在可以貸款,他們賣了錄音機才湊夠了首付。為了給陳薩找一個好老師,母女二人每周要坐11小時的火車從重慶到成都去拜師學藝。那時火車擁擠,車門常常上不去,黃波便從車窗外把孩子塞進去,然後憑著小時練體操和芭蕾的功力,一腳先跨入車窗,后翻身潛入,這和後來民工南下擠火車的動作如出一轍。學完琴后,他們又要趁夜趕火車,待回到重慶已是早晨,來不及回家,陳薩就直奔學校上課,黃波趕回單位上班。如此往返一年多,老師實在看不過,自己從成都來到重慶給陳薩上課。

可天有不測風雲,42歲的父親因病離開了人世,黃波獨自一人撐起全家。後來,陳薩的老師遠赴深圳,為了孩子的前途,母女二人也就跟隨而來,黃波一邊在圖書館做管理員,一邊陪陳薩學琴。

每個中國琴童的成長背後都有父母的無數艱辛,這樣的故事也許千篇一律,但能夠成功的寥寥無幾。黃波是幸運者,女兒陳薩成為享譽國際樂壇的鋼琴家。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我遙望過的文藝女兵還活著!陳薩

她前半生用舞蹈榮耀了自己的芳華,下半場則以母親的勞累成就了女兒的青春。那份幹練是歲月的磨礪留下的容顏,命運讓本該優雅溫婉的芭蕾女神變成了真正的戰士、人生的贏家。

與文工團人員的階級身份相對應,那場戰爭中出現了官家子弟臨陣脫逃的醜聞,著名的例子就是那位常在網上高唱愛國主義的將軍,當年就是在戰爭開戰前被母親插手撤回了後方。我想這不會是孤案,否則,當時著名的小說《高山下的花環》就不會出現趙蒙生的母親企圖讓兒子逃避戰場的情景。趙為洗刷自己的恥辱而拒絕母親的請求,最終成為戰爭中的英雄。同樣這也不是孤案,有我的親身見聞作證。歷史應有她的尊嚴而不被人篡改。

戰爭打響時,父親所在的160師師長的兒子也上了戰場。那是一位讓我們這幫小屁孩羨慕不已的大帥哥。我們平時在籃球上目睹過他的風采,看他代表師籃球隊橫掃八方的英姿;後來聽說他戰死沙場,都難過不已,但從未想過他爸爸為什麼不把他放到後方,就像我們團部大院里那些照顧家屬的後勤人員,那可是他的管轄範圍;大人們除了哀嘆惋惜那是張家惟一的孩子,一致對師長的公心充滿了敬意和認同。那時的特權還沒有後來那麼蔓延囂張。

父親在那場戰爭之後轉業回到廣州,他一生的榮耀是參與了49年之後的中共所有戰爭:抗美援朝、西藏平叛、中印之戰和中越之戰。我想父親至死也無法理解戰爭的背後所隱含的諸多政治含義,他像那個年代的軍人一樣,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哥哥算是真正上過戰場的人。當時他們被越軍包圍在一個山谷之中,雖然看不見敵人,但冷槍暗箭頻頻襲來。這時,他發覺埋伏的地點過於暴露,於是換了一個地方,沒想到填補而來的戰友被一槍命中。他永遠記得鮮血迸射的場景,死亡的恐懼留在心底多年揮之不去。若干年後,哥哥也轉業回到地方,到了海南發展銀行廣州分行,沒想到單位倒閉,他成了下崗工人。因為參過戰,每月有800塊錢的生活補貼,但這點錢在一線城市可謂杯水車薪。好在他們參戰人員可以提前到55歲退休,如今算是解決了生計之憂,過上了平靜的生活。

我想,每一份付出都值得緬懷與尊重,無論尊卑與貴賤,也無關階級與出身,這也是我從《芳華》中看到的價值觀與歷史觀。馮小剛期望以人性的視角去撫慰每個從歷史幽暗中活過來的人,他知道人生的不易,所以多了一分溫情,少了一些苛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