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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買個學區房,我研究了全部國情


一切始於中介小哥的一條微信,他說,姐,新出來一個房源,景觀房,你要不要看看?我這兒有鑰匙。

景觀房我不稀罕,我們單位大樓就能看看到整幅湖面,一大片水面,波光粼粼,初看時新鮮,久了也審美疲勞。只是這房子價位還好,我又沒什麼事,就約了去看。

中介小哥打開房門,很普通的三居室。我穿過客廳,來到陽台上,忽見巨型水墨畫一般的景緻撲面而來,近的是橋,遠的是山,橋與山之間,是水霧浮動的湖面,不時有車穿過橋樑、穿過樹叢掩映的道路,因為距離渺遠,不覺得喧囂,反而生出雲端里看人世的孤絕感。

我有點失神,人們總說詩與遠方,站在這裡,就一點也不羨慕遠方了。甚至也不懷念過去,與這一片靜默山水相對,很容易忘記自己已經變成百事纏身的中年人,彷彿還是在當年,只是一不小心站久了一點。就沖著這種錯覺,是不是也應該買下它?

我知道這口氣有點隨意,好像我可以像買衣服那樣買房子,事實上,看房於我,差不多算是一種慢性病,三天兩頭髮作一次。這些年來,我看過的房,大概都有一個小區那麼多,就是想找到一個理想居處。

現在住的房子,是單位宿舍,心情好、世界觀穩定的時候,我覺得它樓層不高,出入方便,鄰居大多是同事,抬頭低頭都是熟臉。物管是一般,但物業費便宜啊……心情不好世界觀不穩定的時候,這些優點,就全變成了讓我氣急敗壞的缺點,這房子,也太接地氣了。

理想中的房子什麼樣?並沒有清晰的概念,此刻我明白了,不管它是幾室幾廳,它首先要有種疏離的氣質,即使它只是無數單元房中的一套,它也可以假裝是一座島嶼。那麼,就折騰一回吧,媒體上不是老說改善房嗎?我就當人到中年改善一下,也沒什麼不可以。

當然改善也不易,我得賣掉兩套,才能買這麼一套,正在住的房子先不動它,把另外一套小房子賣掉再說。

這個房子小戶型,雙學區,離小學中學都不遠,本來娃指著它上中學的,好在看中的這個湖景房學區也還不錯,小房子對我來說意義就不大了。但它對於別人顯然有意義,掛到售房app上不久就招來絡繹不絕的看房者,我很快和買家達成了意向。

第一步很順利,我心情很好,離「島嶼」越來越近了,當天晚上和老友聚餐,我忍不住說起這個事兒。

這種事兒,也像戀愛,自己說得滿眼放光,別人並不能聽懂其間曲折,對你所言的學區方位等等,也是一頭霧水,所以都只說些恭喜湊趣的話而已。唯有一個老大哥,非常注意地聽我說完之後,說,你有沒有研究過那一帶的規劃?據我所知,那個XX路,將來可能會修路,你家孩子上學會很麻煩。

XX路,並不是從學校到「島嶼」之間的路。

「但是它和上學的那條路平行」,老大哥說,「一旦修路,它被封堵起來,車流都涌到上學路上,你沒半個小時都過不去。」

「還有」,他繼續說:「初中不比小學,上學放學都沒準點兒,當初我兒子的班主任,規定學生必須早上七點到校,再算上堵車的時間,你想想,孩子要幾點鐘起床?本來作業就多,經常寫到十一點,長身體的年齡,睡眠缺太多可不行。放學就更沒譜了,可能是晚上七點,也可能是七點半,你總不能等孩子打電話再去接吧?我那時都是六點半就到了,坐車裡等。經常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趕上下雨下雪的,大人孩子都受罪。」

他的話讓我冷靜下來,我的心曠神怡不能以娃的負重前行為代價。可是我們把小房子都賣了啊。

「賣掉是對的,我現在就後悔當時沒有在離學校最近的地方買個房子。」

方向驟轉,我舍「島嶼」去看離學校最近的房子,這是截然不同的體驗,也許是仰仗著「學區」金光,那些房子無不有著自以為蓬頭垢面也不掩國色的傲慢。

有的樓梯口塞滿自行車,有的樓道里擺放著已經乾枯但主人感情上還不能割捨的植物,有處房子尤其觸目驚心:脫漆變形的複合木地板拱起,如沉船的殘骸,又像胡楊木不死的靈魂;不知道來路的褐色水漬,淋漓地貫穿所有牆面,即便是惡意塗抹,也需要極大耐心和力度;衛生間污穢得很坦蕩,櫥櫃的每一扇門都破損得極富創意……從那房子走出來之後,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中介小哥說,這房子以前是出租的。那麼我很想知道,房東和租客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現實很骨感,但你還得擁抱它,幾經選擇之後,我看中了一套性價比還算可以的兩居室,步行五分鐘到校。單價不便宜,好在總價不高,不用賣現在住的房子了。我想象將來我聽到放學鈴聲就可以站在陽台上看娃出現,再把這個場景設置為大雪紛飛的夜晚,幸福感頓時翻倍。

在這種暖洋洋的幸福感中,我打電話跟某女友說這個事兒,她並不替我感到高興,她的嚴峻我隔著電話也能感覺得到:「那麼你是打算三年之後再這麼折騰一回嗎?」

此話怎講?

她細細道來:「初中只有三年啊,三年之後你再去高中旁邊買個房子?就算你娃成績好,達到一、六、八中這三所重點高中的分數線,具體上哪一所還要電腦排位決定。你能在每個學校旁邊都買一套房子嗎?有個學校高一高二在南校區,高三在北校區,像你這樣,就得買四套房子了。」她幸災樂禍地笑起來。

「哦,那怎麼辦呢?」

「租啊。你買了房還得裝修吧?哪怕是簡裝,也夠三年的房租了。」

「租房沒有學區啊?」

「交擇校費!擇校費不過三五萬,一套房子一兩百萬,你怎麼沒算過這個賬?」

我完全被說服了。主要是我自己也想不通,原本奔著改善去的,怎麼反倒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為買個學區房,我研究了全部國情北京衚衕里的學區房

思路一變,豁然開朗,接連多日的霧霾天都似蔚藍了許多。再也不用去看那些老破小了,要看就看能住一輩子的豪宅。

周邊還真有豪宅,他們家的售樓員就曾經扛著易拉寶在我們小區做過推廣,我當時覺得旁邊沒有名校,就沒什麼興趣了。

風物長宜放眼量,活人豈能被學區憋死,我駕車向豪宅所在的區域馳去,一路是大建設的塵土飛揚,但我眼前已然浮現出三五年後的光明大道。

看豪宅的體驗就是愉快一點,售樓處不但高大上,還異香撲鼻,像高檔酒店。尤其讓我生出敬畏之心的,是那些售樓員,個個是俊男靚女,臉上一水兒專業禮貌又矜持的表情,特別有高級感,訓練過的吧?

房子也高級,精裝修,到處光澤閃耀,我像劉姥姥來到怡紅院,根本分不清哪是哪,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碰到啥。

接待我的是個小夥子,看年齡當是九零后,但瘦削、沉著,神似「星你」里的都教授,聲音恰當好處地放低,讓你不得不凝神傾聽。

他將中央空調、地暖和新風換氣系統一一指給我看,鏡子是帶微加熱的,不會被水汽覆蓋,櫥櫃的上櫃有機關,按一下,裡面的格子就能下降。

不過,他說,本樓盤真正的亮點是下面有個極大的「共享社區」。裡面有咖啡館、瑜伽室、香道館等等。

「我們的房子不但致力於提高居住品質,更講究提高圈層品質。這個共享社區,能夠加強業主們的聯繫。後期我們賣的都是上千萬的洋房,所以,女士,你雖然買的是高層,但也和花上千萬的業主共享一個社區,身處同一圈層。」

他說得很含蓄,但我也聽出來了,他的意思是,你買了這房子,就能和住上千萬房子的人親密接觸了,就有了和他們搭訕的機會了,其妙處,可能跟傳說中的某些妙齡女郎上商學院差不多。

但我既非妙齡,也看不出跟有錢人打交道有什麼好處,張愛玲曾經說過,下雨天,沒帶傘的人想擠到人家傘下,卻被傘沿的雨淋著了。沒有資源者想去佔有資源者的便宜,通常只有吃虧的份。

我忍不住問他附近是什麼學校,他溫和而忍耐地笑了一下,好像我問了一個傻問題,說,這個還在規劃中,不過,對於我們的業主來說,這不是一個問題,將來下一代拼的是圈層。

我不是很能明白他的話。出了門,被裹著沙子的寒風一吹,才醒悟過來,是啊,能住得起價值上千萬的房子的人,哪用為學區苦惱呢?人家有人脈,有司機,擇校不在話下,接送也不是問題。我想起一種說法,底層夠不上精英教育,上層可以安享精英教育,就數千方百計買學區房的中產最焦慮。

不焦慮行嗎?萬一擇校費交不掉呢?現在住的房子附近倒是有個某名校的分校,但是,有經驗的人告訴我,「XX中學XX分校」和「和XX中學XX校區」雖是一字之差,卻是天壤之別。

沒錯,名校未必都是好老師,普通學校未必就沒有好老師,但是在信息不透明的情況下,總是名校更有保障一點,我不敢冒這個險。

娃上小學前,我也是個不信邪的人,也想把他送進附近的普通小學來著,一個熟人勸住了我。她說她當年就是這麼想的,她娃上學后她才發現,班主任素質太差了,罵小孩能罵一節課。忍耐了六年,小孩上初中時,她堅決花大價錢買了個老破小的學區房,舉家遷入。

這話讓我悚然,我的小學老師給我留下的諸多陰影再次閃過。有次我沒有完成作業,老師把我鎖在教室里,隔著窗戶說,你今天晚上就在這裡了,你爸媽來磕頭都不行。我站在窗前嚎啕大哭,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以這樣的自殘求得她的寬赦。

她後來笑著把我「放」了,那天夜裡,我幾次從噩夢裡驚醒,大哭大叫,我媽問我怎麼了,我不敢說,我怕她知道我沒有完成作業的事。

到現在我依然時常擔心自己被厭惡和否定,這病根兒,應該是從那時坐下的。

總之,千言萬語彙成一句話,學區不是萬能的,沒有學區是萬萬不能的。既然是中產,就別去上流社會湊熱鬧了。我這麼跟某人說。他看著我,笑了,說,中產?你也許只是自以為是中產的底層。

為買個學區房,我研究了全部國情

底層就底層,底層也是可以有夢想的。有沒有一種房子,有學區,距離近,而且小區也還說得過去呢?這個問題似乎有點白痴,也許有,可是,你買得起嗎?

一切還真皆有可能,就在這當口,另一個中介小哥告訴我,有個離學校很近的「品質房」降價了,快過年了,房東急賣,自降二十萬。

他帶我去看那房子,還真不錯,離學校相對較近,樓層適中,採光極佳,雖然不及那豪宅高大上,但是大堂、電梯和走廊都整齊乾淨,「品質」確實說得過去。

看房回來的那晚,我拿著計算器廢寢忘食地算賬,積蓄、賣房款,要不然再跟支付寶、微信借點?手裡有三部書稿在修訂,去問問有意向的那些出版社,誰先給錢就給誰了……

如此砸鍋賣鐵的,似乎也有點接近了。腦子裡是轟轟響的興奮,卻有個小聲音冒出來,好生生的,房東為啥要降價?

我被這個聲音嚇得一激靈,有疑問冒出來,也不敢肯定。我開始翻各個新聞app的房產欄目,赫然發現,曾幾何時,喊漲聲一片的頁面上,都在看空,有個名叫楊紅旭的房產專家鐵齒銅牙,連房價下行月份都說得一清二楚。

當然,我也知道,這麼多年,看空者源源不斷,最後的結果是,信他們的人都傻了眼,看空者自己偷摸買了房。但是,房價下行的信號不止於這些說法,環京房價近乎腰斬,上海房市的成交量也「褪到了腿肚子」(這比喻,讓人浮想聯翩啊),「房住不炒」的聲音越來越響,「房產稅」雖然是個老話題,隨著時間的推移,卻是越來越近了。

我再一個激靈地想起,這段時間,房源確實很多,大房子尤其多;在我決定放棄之後,那位「都教授」,也沒那麼高冷了,打來過好幾個電話,雖然是以善意提醒的名義,在房價高漲的去年,這是不可想象的。

會不會有一天,大把的房子賣不出去,「窮得只剩下房子」不再是個笑話?雖說「房住不炒」,但在別人開始退場之時,我嘔心瀝血地敲出來的那點錢,有必要這樣孤注一擲地投進去嗎?

我不得不琢磨各種信息,看多的消息也有。有人說,一些城市已經疑似放開限購,我就去搜索本地的相關政策;又有人說,本地限價已經部分打開,物價局說很正常,我按圖索驥,看那回復原文;最後,我連央視新聞都翻了,住建部部長王蒙徽說,2018年我們要滿足首套剛需、支持改善需求、遏制投機炒房。庫存仍然較多的部分三四線城市和縣城要繼續做好去庫存工作。

這話怎麼理解?說漲也行,說不漲也行,天意從來高難測,但不測也不行啊。就那點小錢,買房,可能會在崩盤時融化,不買房,可能會在通貨膨脹中融化,活在這個不斷翻滾的時代,個人,已經不被允許,像上一代人那樣,勤勤懇懇地只專註於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了。

我繼續給那個女友打電話,詳細地說明我的情況,她也不再像開始那麼果斷,沉吟了半響,她說,要麼,你找個你眼中的有福之人,就是事業家庭兒女都特別順的那類人,讓人家幫你決定吧。

她的話讓我失笑,這不科學,但貌似合理,當我們的理性千轉百折也解決不了問題時,只好走向非理性。

而且,更加荒誕的難道不是,我的買房決心,原本始於激情,始於最後一次宏大的浪漫,卻不覺中變成了這樣?這一路走來,我研究了市政,聽說了圈層,知道名校們的分佈,並且自不量力地想把房價走勢搞懂,我只是想買個房,卻幾乎了解了全部國情……

不是說好想藉此忘記自己是個中年人的嗎,為什麼卻變成了一個最焦慮不過的中年人?這一趟南轅北轍,是多麼奇幻的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