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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一部《星戰》,值得政治學家們研究


儘管《華爾街日報》宣稱最新一部「星戰」已經不再讓人感受到「原力與你同在」的魅力,《星球大戰8:最後的絕地武士》還是在北美以及全世界取得了空前的票房成功。

這是一部讓星戰的老粉和新觀眾都驚嘆不已的電影。和第七部中J.J.艾布拉姆斯儘力安撫老粉絲不同,《星戰8》在照顧了老粉的同時,充分考慮了突破與創新。從政治版圖的變化,光明面人物的轉折與變化,黑暗面人物的性格發展與成熟,乃至萌寵世界的擴展,都進入了全新的境界。

最新一部《星戰》,值得政治學家們研究星戰萌寵Prog

星戰這一影史最大的IP,無疑必須告別舊時代,才能迎來更廣闊的前景。這是迪士尼在將星戰納入自己麾下后的必然選擇。然而,如何在不傷害老粉絲的前提下擴張世界觀,將星戰引入新世界?星戰的內容布局比所有的系列電影都更加小心翼翼。

我們也可以將這種小心翼翼看成是「從容」,也就是說,此前的兩部星戰,《星球大戰7:原力覺醒》、《星球大戰外傳:俠盜一號》,不如看成是迪士尼為了將星戰引入新世界所做的漫長鋪墊。沒關係,迪士尼有足夠的耐心,來操持這個由盧卡斯開創的電影宇宙。和漫威宇宙相比,星戰宇宙具有更高的戲劇價值、文化價值乃至政治價值,理應獲得最精心的栽培。

於是,我們在《星戰8》中看到,舊星戰的靈魂人物退場,新星戰的靈魂人物誕生。

在這一新舊交替的時刻,探討一下九部「星戰」中的老靈魂與新世界十分必要。

一、光明與黑暗:從命運捉弄到自我成就

萊婭公主的兒子凱洛・倫在上一部星戰中用光劍殺死了自己的爸爸漢・索羅。在最新的《星戰8》中,他再一次出手殺死了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人。

通過這一次絕地擊殺,凱洛・倫在《星戰8》中終於徹底超越代表星戰傳統的黑暗面――他的外公――黑武士,在黑化的道路上,一騎絕塵,完成了新黑暗面對舊黑暗面的全面升級。

此前,凱洛・倫在《星戰7》中曾給人天行者家族「一代不如一代」的感覺。作為天行者家族的外孫,凱洛・倫在《星戰8》中終於擺脫了脆弱、敏感的形象,成為了一個擁有自我的黑暗面靈魂人物。

凱洛・倫的外公,黑武士達斯・維達,是舊星戰的絕對靈魂人物。這個人物十分強大,但是卻始終無法擺脫命運的安排。他在嘗試擺脫命運的過程中展現的悲劇性、矛盾性讓他成為絕無僅有的最受人愛戴的反派。

可以說,以達斯・維達為代表的人性和命運的糾纏,是星戰舊世界的主線。

達斯・維達曾經名叫阿納金,是一個天選的人物。他甚至沒有父親,因原力的某種特殊釋放,他媽媽處女受孕,生下阿納金。阿納金天賦異稟,獲得絕地武士奎剛金的支持,被培養成前途光明的絕地武士,戰功赫赫,是銀河共和國的英雄。

然而,圍繞阿納金一直有一個預言,一個來自尤達大師的預言,他最終將滑向黑暗面。但是,在奎剛金看到的未來里,阿納金又將成為平衡原力的人。

另一個預言是圍繞阿納金的妻子帕德梅・阿米達拉(納布星女王)的,在預言中,帕德梅將難產而死。於是,為救帕德梅,阿納金尋求尤達大師幫助未果,不得不投身西斯,成為黑暗尊主達斯・維達。然而,他的妻子帕德梅在得知他投身黑暗面后,在生下萊婭和盧克這一對雙胞胎后,最終放棄了生的意志,這讓他投靠黑暗面變得毫無意義。

達斯・維達幫助帕爾帕廷皇帝建立了銀河帝國,最終卻又為救兒子盧克,殺死了帝國的帕爾帕廷皇帝,他死時也放棄黑暗原力,最終完成了平衡原力的寓言。

達斯・維達一直想擺脫命運,抗爭命運,卻從來也沒有走出命運的安排。這種戲劇模式其實是古希臘神話中關於命運的最經典的模式。

所以,舊星戰雖然是宇宙與飛船交相輝映的太空科幻史詩,戲劇核心卻來自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人文思潮與古希臘神話,也即人性與命運的糾纏。

與外公相比,凱洛・倫的區別很明顯。首先,他不再是一個白手起家的天選者,他有著高貴的血統,黑武士的外孫,萊婭公主的兒子,盧克天行者是他的舅舅。這個富二代像一切富二代一樣,有著強烈的自我命名的衝動。

凱洛・倫像他外公一樣,對原力的黑暗面非常敏感,有滑向原力黑暗面的可能性。他非常崇拜外公,卻又生活在外公的陰影下,表現得敏感、脆弱。他喜歡戴上面具扮演黑武士,卻又因此被人嘲笑邯鄲學步。

最新一部《星戰》,值得政治學家們研究凱洛・倫

凱洛・倫滑向黑暗面源於一場「誤會」。這場誤會卻又有著深刻的心理基因。在《星戰8》中,他和舅舅兼師父盧克天行者的一場糾葛將曝光。這場糾葛導致了盧克天行者的黯然隱退和凱洛・倫的決然黑化。我們看到,凱洛・倫在面對命運時,自我選擇的主動性更強烈。

他並不是為了妻子兒女而改變命運,他更多是為了證明自我,才在每一個命運的關頭,做出讓人瞠目結舌的選擇。之所以瞠目結舌,是因為他的選擇動因並沒有太多外在歷史原因、戲劇原因,而更多是自我與外在的較量。

與此同時,代表光明面的蕾伊――最後的絕地武士,也是一個並不背負歷史的人。她和凱洛・倫在《星戰8》里有非常有趣的超時空情感互動。蕾伊和凱洛・倫互相吸引,但是又互相較量,當凱洛・倫在那場特別的光劍大戰中向蕾伊伸出「拿全銀河做聘禮」的合作請求,蕾伊也做了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選擇。

她的選擇同樣不受任何外在條件的影響,僅僅是因為她的自我與本性。這種設定當然吻合了時下的女權主義需求,但是同時也是星戰光明與黑暗新秩序的需求。

就這樣,凱洛・倫和蕾伊代表星戰的新世界走進了新世代青年文化的代言者行列。他們不再像阿納金、盧克那些老一代天行者那樣,在尤達等老傢伙們面前耳提面命,他們更少受到蒙蔽,也更少受到外在的蠱惑與限制。他們就是他們自己,他們選擇什麼,代表他們就是什麼。

二、原力:突破非黑即白的兩面

(以下涉及劇透,慎入)

既然新世界代表人物凱洛・倫和蕾伊已經順利登場,絕地武士的原教旨主義者們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導演萊恩・約翰遜在《星戰8》里對於老靈魂們採用了致敬並砍頭的方式,其實是非常絕的,他讓尤達大師的絕地英靈現身,親口宣告絕地武士遵循的老一套已經不管用了,還一把火燒掉了「藏經閣」。

他給了盧克天行者足夠的面子,讓他沒有死在外甥的面前,而是用分身對抗了凱洛・倫以後,在荒島上坐化。

他幾乎殺死了萊婭公主,後來忍不住讓她依靠親自嘗試原力新的救命應用還魂。他讓她見到了哥哥盧克,並給了盧克成為烈士的機會。他讓反抗軍以盧克的鮮血支撐,獲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可能。

最新一部《星戰》,值得政治學家們研究盧克和萊婭

算起來,萊婭公主已經代表光明逃亡了5部星戰的歷史。這位代表銀河正能量的女士取得了一次又一次勝利,也成功完成了一次又一次逃亡。不,我們或許應該把逃亡改為更好聽的長征式的「戰略轉移」。

總而言之,萊婭公主在逃亡中已經練就了無與倫比的逃亡技能,在《星戰8》中,她的親密戰友霍爾多甚至發展了一套「逃亡哲學」。不過,她們的同盟政治卻顯然是失敗的,因為在《星戰8》中,連盟友們都不再遵守防禦條約,背棄了她們。萊婭公主最後不得不靠童子軍來延續義軍的希望。

同時,我們在她的逃亡中也看得越來越清楚,這個名為星戰的宇宙並不是非黑即白的。人們甚至越來越難以分清,光明與黑暗,到底哪一方更具有人性。

於是,《星戰8》適時升級了原力的概念與應用。

首先,駕馭原力不再是特殊血統特殊家族特殊機構的專屬技能,像蕾伊這樣的nobody也可以具有非常高級的原力感知力與控制力;

最新一部《星戰》,值得政治學家們研究蕾伊

其次,原力的黑暗面變得不再那麼不可逆,黑暗面本身也是可以被控制的一種存在,包括凱洛・倫在內,如果不是被危險激化,他還是可以控制自己對黑暗面的滑落,而蕾伊直接進入黑暗后,甚至能全身而出,而不是被黑暗吞噬;

第三,隨著黑暗面的逐漸展現,你甚至會感覺,黑暗面也並不是全然恐怖的存在,人們甚至可以從黑暗面中汲取有用的力量。在應用層面,《星戰8》為原力擴充了「星際即時通訊」與「帶我回家」功能,讓原力與當下的生活發生了更密切的關係。

三、新秩序:銀河政治的變遷

而銀河政治的變遷也與原力概念與應用的升級相呼應。在《星戰8》中,隨著共和軍、反抗軍、帝國軍在政治角力中展開軍備競賽與宣傳競賽,慢慢地,不同勢力之間看起來不再是非黑即白的。

假如你繼續深入思考萊婭公主的這一隻正義力量,不由會陷入深深困擾之中:這位女士一直給我們代表光明、代表正義、代表銀河正能量的感覺,但是,她的陣營失敗是不是太多了?如果不是她的絕地武士們墨守成規,導致有能力的年輕人投向黑暗面,宇宙的黑暗勢力或許並不會這麼多。如果把銀河看成一個系統,那麼在這個系統里的黑暗逐漸增多,或許並不是因為黑暗太強大,而是光明太弱雞了。

當然,對於萊婭公主,不管有多少失敗多少疑惑,人們還是忍不住要支持,就好像英國王室,即使論證了一百個王權無須存在的理由,只要看見女王、王妃、公主們露個面,人們還是會立刻歡呼「王室萬歲」。這關乎人類的體面、星戰的體面、銀河的體面。但是,萊婭公主總會故去,如果更高水平的銀河新秩序和原力新平衡無法建立,無論光明面還是黑暗面,或許都無法再繼續。

在此意義上,《星戰8》所適時重建的星戰宇宙,其實是多方位的,既包含對新世代觀眾更契合的商業定位,也包括與當下青年文化步調的配合,甚至還有對當下全球政治秩序的新常態的審慎回應。

作為主導全球文化的好萊塢最重要系列電影,《星戰8》所做的內容結構調整,值得政治學家們深究。

新世代青少年「原力」正如蕾伊和凱洛・倫一樣,正在大踏步地佔領「銀河」新高地,他們顛覆了一些規矩,父輩精英們在節節敗退,甚至被殺死,但新的平衡遠未到來,他們無法完全否認,他們所從何來。

「藏經閣」燒掉了,絕地武士的武功並不是不需要了,而是需要儘快在空白處建起新的秩序。

這或許是新的「星戰宇宙」即將鋪開的故事。

(本文原標題:《告別老靈魂,迎接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