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青」到底是綠色還是藍色?


談到視覺秩序 ,怎能不談一談日本的紅綠燈?

不少遊客覺得日本的交通信號燈有些特別,尤其是示意放行的綠燈,綠得很古怪,古怪到泛著藍光。據說有人為此較真投訴到了交通管理部門,得到的答覆是,所有日本交通信號燈顯示的顏色均在規定的光譜範圍內,包括綠色。這個答覆不能讓人滿意,因為他們在警察廳與全日本交通安全協會頒布的《行人及自行車交通安全指南》里發現了一條重要的線索――當《指南》提到信號燈的含義時,中文版、英文版都印的是「綠燈(Green light):放行」,而日文版寫的卻是「青色の燈火」。

青色,又稱綠藍色,顧名思義,它是一種介乎於綠色與藍色之間的顏色,物理波長大概在500到485納米的範圍。可是在不同文化的日常用語中,青色的含義並不統一。現代漢語里,「青」多指綠色,例如草木青青、青菜等等,偶爾也沿用傳統,譬如青天的青,指的是藍色。然而在現代日語中,絕大多數的情況下,青色就是藍色,與綠色涇渭分明。難道,在日本人的腦海里,紅綠燈根本就是紅藍燈?

「青」到底是綠色還是藍色?這是綠還是藍?

這個故事講起來還真是曲折。

1868年,英國人發明了以煤氣為能源的交通信號燈,當時僅有紅燈和綠燈。1912年,以電力為能源的紅綠燈在美國出現,兩年後正式投入使用。1920年,添加了黃色信號燈,但人們還是習慣稱之為紅綠燈。

日本的第一個交通信號燈架設於1930年,安放在東京日比谷的一個十字路口,比中國晚了兩年。很快,首批信號燈閃爍在日本都市的各大路口。那時候,綠色信號燈跟全世界其他國家的綠燈顏色完全一樣,因為它們都是從美國進口的。起初,官方給出的正式名稱就是綠燈,但隨著交通燈的普及,民間用語佔了上風,綠色信號燈變成了「青色の燈火」。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開始變得有趣了。政府沒有通過教育的方式去規範習慣用語,而是把自產的交通信號燈「調整」成青色。於是,日本街頭的紅綠燈紛紛變身為紅藍燈。實際上大家如果對日本的老影片有印象,會發現那時候的「青色の燈火」,比現在還要更藍一些。

事情慢慢起了變化。紅綠燈發明百年後的1968年,聯合國在維也納通過了《路標和信號公約》,對交通信號燈的含義和顏色的統一做出了明確規定。不知道什麼原因,或許想跟綠燈的顏色較勁,日本沒有簽署該公約。

為了應對國際法的壓力,一個日本式的操作辦法出台了。1973年日本政府裁定,交通信號燈的放行信號必須是綠色的――至少應該是綠藍色。政府還表示,人們依舊可用「青色の燈火」指稱綠燈,但它們必須足夠綠,綠到外國遊客可以辨識的程度。當一個事物名實不符,日本人既不想改變名稱去對應事實,也不完全是更改事實去符合名稱,結果就具有拓撲學一般的奇異感。更讓人驚奇的是,他們還具備把這種奇異感制度化的能力。於是我們看到,日本盡量讓綠燈偏向藍色,無限接近俄羅斯國旗上的藍色――在官方場合,他們仍然稱其為綠色,與此同時,當日本人考駕照的時候,他們要求未來的司機們必須通過紅黃藍的視力檢測,對辨識綠色的能力不做要求。

澳大利亞語言學家弗朗西斯・康蘭(Francis Conlan)有一篇論文專門談到了日本文化中青色的含義與演變。另一位語言學家,以色列人蓋伊・多伊徹(Guy Deutscher)在《話/鏡》一書中也舉到了日本紅綠燈的例子。但是他們都沒有談到,日本交通信號燈的故事裡最重要的部分,其實是關於視覺秩序的。

「青」到底是綠色還是藍色?

就像我們在這個故事裡看到的,視覺秩序交織著三重維度:視覺――身體維度,語言――文化維度,制度――社會和政治維度,從任一維度觀看,都能得出精彩的結論,前提是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它們三者間無時無刻地相互影響著。

我們要意識到視覺本身的主觀性。有人說,日本在綠色信號燈里添加藍色是為了更加醒目,而事實是我們的日間視覺對波長555納米的光,即黃綠色的敏感度最高。而我們之所以覺得黃色比藍色更亮更醒目,是由人類視覺的生理機制決定的,與不同顏色的光的內在屬性無關。

當一個人一直認為某一事物應該具有某種顏色,他的大腦就會竭盡全力讓他確切看見,那個事物的確呈現著那種顏色。文化對視覺秩序的塑造,基礎就在這裡。德國吉森大學的科學家2006年做過驗證,一旦人們牢固地記住香蕉是黃色的,即使呈現在眼前的香蕉圖片客觀上顏色偏灰,他們仍然認為它是黃色的。正因如此,日本人堅持用「青」代替「綠」的文化,改變了國際通行的視覺秩序。

至於政治與社會的維度,今後我還會詳細討論。但無論如何,這三重維度如同相機的「白平衡」功能,調整著人類世界的視覺秩序,只不過它們比白平衡複雜太多。因為這項功能的實現,有賴於大腦對世界的整體把握,包括記憶和習慣,也有賴於世界對大腦的潛移默化,包括文化和制度。

日本交通燈只是視覺故事的一個細節,我們目力所及的世界不是單用顏色構成的。實體、圖像、符號,還有影子,以及一切可資觀看的技術,都是視覺故事的眾多元素。但是正如我之前強調的,交通燈的背後是注意力的管理問題,是觀看的優先順序問題,它通向視覺秩序的深處。

(本文原標題:《視覺秩序中的紅黃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