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烤紅薯,消失的北京冬日味道


北京已經進入嚴寒季節,風卷殘葉,更恨不得鑽進了你的骨頭縫。傍晚的時候出門,大街上燈火閃爍,路人行色匆匆,安詳寧靜,但總覺得這個時候的北京的街道上少了些什麼。

少了什麼?

哦,曾經滿大街飄香的烤紅薯攤,街角路邊不見了它們的蹤影。

瞬間,一幅經典的場景閃現在眼前,一輛三輪車,馱著一個柴油桶改成的烤爐,桶上放著一圈烤熟了紅薯,三輪車旁,穿著骯髒的軍大衣的商販帶著手套忙碌著,幾個衣著入時的年輕小伙姑娘,一邊哈著氣,一邊撕著紅薯皮吃著……

不忙的時候,攤販袖著手,倚靠在三輪車上,早些年還吆喝幾聲「烤紅薯」,後來只是默默瞅著往來的人群,等著生意主動上前。

烤紅薯,不,過去更多稱呼為烤白薯。北平時期,烤紅薯不僅有車推的,還有擔挑的。烤紅薯是北京冬日的一個傳統小食,更是曾經的一個職業。汪曾祺在寫老舍之死的《八月驕陽》開頭即說:

張百順年輕時拉過洋車,後來賣了多年烤白薯。德勝門豁口內外沒有吃過張百順的烤白薯的人不多。後來取締了小商小販,許多做小買賣的都改了行,張百順託人謀了個事由兒,到太平湖公園來看門。一晃,十來年了。

烤紅薯,消失的北京冬日味道

拉洋車的改行賣烤白薯,一賣賣了多年,不是職業是什麼?而且,拉洋車的也愛吃烤白薯。老舍寫駱駝祥子落魄時,「看著一條瘦得出了棱的狗在白薯挑子旁邊等著吃點皮和須子,他明白了他自己就跟這條狗一樣,一天的動作只為撿些白薯皮和須子吃。」

當然,並不是喜歡吃烤紅薯的都像餓得跟「一條瘦得出了棱的狗」一樣。

每到冬天,我便要回憶在故鄉那種圍爐烤紅薯的快樂。」謝冰瑩客居台灣時,寫了篇小文章,《故鄉的烤紅薯》,回憶童年時下雪天在湖南與哥哥們圍爐烤紅薯的場景,那是童年的記憶,也是對於故鄉和親情的美好回憶。

我也愛吃烤紅薯。相對飯店裡煮的紅薯,烤紅薯是目前我還唯一接受的紅薯吃法――小時候糧食匱乏,吃煮山芋(江南說法,白薯,紅薯)吃怕了,只有煨山芋烘山芋還帶著童趣,依然能接受。

我的故鄉也烤紅薯,不過鄉下不用爐子,因陋就簡,直接扔灶膛里,故稱煨山芋烘山芋。其實跟北方的烤紅薯相比,只不過是工具過程不同。煨烘山芋,其實就是在燒飯行將燒熟之前,把山芋扔進灶膛,蓋上草灰,晚上或第二天早上吃。這種煨烘之法,火候最好。也有心急的,急火便扔進山芋,通常,這樣煨烘出來的山芋,外面焦得厲害。

到北方生活后,煨烘山芋上,我最服北京人。他們比我們童年煨烘山芋專業得多。與我童年在故鄉煨山芋那種業餘做法不同,烤紅薯可是「北京吃兒的代表作」了――烤肉烤鴨烤白薯,,汪曾祺曾在《貼秋膘》中把這三烤並列,同坐凌煙閣了。

你看,用柴油桶改建的爐子,更為重要的是,烤得還是紅心山芋黃心山芋――我們小時候老家可只有白薯,澱粉多,糖分不足,沒有北京這種,偶爾得一顆,那可是寶貝,所以叫溏心山芋――這種品種的紅薯烤出來,比烤白薯香,吃起來更甜軟。

怪不得徐霞村會說「烤白薯在別處也不是沒有,但據我個人的經驗,何處的都沒有北平的那樣肥、透、甜。這也許因為北平的白薯生得好,也許因為北平的販者手藝高,也許兩者都有點份兒。

徐氏是著名翻譯家,《魯濱遜漂流記》的譯者,這個說法來自他的一篇小文章,《北平巷頭的小吃》。徐霞村對北平紅薯品質和烤紅薯水平的評價,我也是心有戚戚。

在北京生活的日子裡,我在海淀吃過烤紅薯,在大興黃村吃過烤紅薯,在崇文門附近的衚衕里吃過烤紅薯,在東直門外的小區外馬路邊吃過烤紅薯,都是在冬日寒夜――這吃烤紅薯最好的季節就是冬天,尤其是從傍晚到夜裡,童年時在故鄉煨山芋也是在冬天――縮著脖子,站在烤爐邊,買一個燙手的烤紅薯,襯著舊紙,不停地翻著倒手,然後撕開紅薯皮,低頭開吃――熱氣撲面而來,眼鏡上一層霧氣,啥都看不見,也不管,只依著感覺,用嘴去啃,並不停地唏哈著,燙啊,但依然不管不顧吃著……

烤紅薯,消失的北京冬日味道

其實,吃貨都知道,烤好的紅薯必須稍微放一放,讓水氣散一散,這樣外皮兒才會顯得蔫,吃起來才更甜。但寒夜裡,誰還那麼講究?只有慌不擇路似的啃著烤出來的熱得近乎發燙的紅薯。

至於雪圍爐夜吃烤紅薯,那又另有一番意境。謝冰瑩的回憶,就是雪夜,而徐霞村也說,「下雪天圍著爐子吃烤白薯,是住在北平的人的一樁享福的事」。

可惜我沒有過這經歷。

確實。

不知道何時起,不知不覺中,曾經走街串巷隨處可見的烤紅薯攤不見了蹤影,今年冬天,我一個攤子也沒見到。北京的街道整潔了許多,但冬日香飄街頭的紅薯味消失了,卻多了霧霾的味道。

如今呢,胡塵漲宇,面目全非,這些小販,還能保存一二與否,恐怕在不可知之數了。但願我的回憶不是永遠地成為回憶!」梁實秋曾在《北平的零食小販》結尾時慨嘆過。不幸而言中。

一些店家開始把傳統的烤法移植到了烤箱做,室外變成了室內,衛生進步了許多,但我卻再也沒有吃過。

汪曾祺筆下的拉過洋車賣了多年烤白薯的張百順,在新社會託人謀了個看門的差事,這是他的幸運。後來滿大街騎著三輪車賣烤紅薯的新張百順們,大概不會有張百順幸運,他們恐怕只能回到故鄉,或者就此歇下,至於在店裡用新設備賣烤紅薯,恐怕也非他們所能了。

烤紅薯,再也不會成為北京吃兒的代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