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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迷幻的時光:最初的平克佛洛伊德和那個曾經地下的倫敦


「平克佛洛伊德,一個迷幻流行樂隊,在這場活動上做出詭異的事情,包括令人顫慄的回溯聲響(feedback sound)以及在他們皮膚上的投影。」――國際時報(International Times)第二期,1967.10

1966年到67年夏天是倫敦迷幻時光的高潮,另類的、實驗的、藥物的火藥創造了新的文化爆炸,也深深影響了超級樂隊披頭四。當時最活躍於那個地下文化場景的樂隊,是一支新樂隊叫做平克佛洛伊德(Pink Floyd)。

1967年八月,平克佛洛伊德發表了第一張專輯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這是創團靈魂人物席德巴瑞(Syd Barrett)唯一完整參與的專輯,也和後來讓平克佛洛伊德成為超級樂隊的音樂風格全然不同。

而巴瑞和平克佛洛伊德的關係,就和倫敦的迷幻時光一樣,短暫而哀傷。

最迷幻的時光:最初的平克佛洛伊德和那個曾經地下的倫敦平克佛洛伊德首張專輯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

六零年代在美國和英國(以及許多其他地方),青年文化是改變一切的巨浪。但這兩地青年文化革命的根源卻很不同:美國本土沒有受到二戰影響,戰後是繁榮的,因此青年是對五零年代冷戰初期的保守意識型態加上消費主義所製造出的順從(conformity)[1]和無趣(boredom)的劇烈反叛,以及對種族主義與戰爭的熱血抗爭。當然,此前垮掉的一代文學和搖滾樂(而這兩者又都是受黑人音樂文化影響),都為這場文化革命準備好了火藥。

但英國不同,因為二次大戰時倫敦遭到戰爭的蹂躪,所以年輕世代是在戰後的艱苦中成長,不論是物質生活上或心態上。到了他們進入青年時期的六零年代,他們要「盡情搖擺」、綻放色彩:時尚、迷你裙、搖滾樂、斑斕色彩、性與派對、享樂主義,讓六零中期的倫敦被稱為「搖擺倫敦」(Swinging London)[2]。

到了六零年代中期,一股新的地下文化潮流開始湧現。

在美國,以舊金山為主,伴隨著LSD迷幻藥,創造出一個嬉皮世代。

在倫敦,雖然這個城市產生了披頭四、滾石,和迷你裙,但不算有真正的地下文化場景。此前主要是五十年代後期出現的一批新左派和1957年成立的「解除核武運動」(Campaign for Nuclear Disarmament)在進行另翼的文化實踐。傳奇音樂酒吧UFO的共同創辦人Joe Boyd在回顧文章中說,當時「所有的興奮都是進口的」。

直到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和其他垮掉的一代詩人在1965年的來到,且作家Ken Kesey在舊金山進行的「迷幻試驗」(Acid Test)的故事傳到倫敦,才讓一股地下文化暗流在這個城市開始竄動。

金斯堡在65年五月來到倫敦時,在一家「更好的書店」(Better Books)遇到了一個店員邁爾斯(Barry Miles),這可以說是倫敦的「城市之光」書店,也是英國地下電影的重要根據地。邁爾斯讓金斯堡睡在他家,金斯堡則回報在書店舉辦一場朗讀會,當然是爆滿。邁爾斯和友人決定在第二個月在皇家艾伯特廳舉辦一場更大的國際詩歌節,主角是金斯堡和其他幾位敲打派作家如Gregory Corso。

最迷幻的時光:最初的平克佛洛伊德和那個曾經地下的倫敦金斯堡在「更好的書店」朗誦的限量唱片

這場詩歌會成為一段新的歷史的開端。

「地下文化崛起的時間可以說是1965年六月十一日,在皇家艾爾伯特音樂廳的國際詩歌節,當七千人聽到艾倫金斯堡和其他詩人朗讀他們的詩歌。那時所有聽眾面面相覷,知道他們是屬於同一個社群。」在那之後,地下刊物、藝廊、書店和新的人際網路都開始了,邁爾斯在多年後如此寫道。

最迷幻的時光:最初的平克佛洛伊德和那個曾經地下的倫敦金斯堡在國際詩歌節上朗誦

邁爾斯成為這個倫敦地下場景最活躍的主角之一。66年初和他和藝術收藏家John Dunbar(他剛娶了歌手Marianne Faithful )成立一家印蒂卡藝廊和書店(Indica Gallery/ Indica Bookshop),這裡很快成為另類文化的中心基地。

66年十月,邁爾斯和另一位當時要角哈皮(John 「Hoppy」 Hopkins)受紐約另類報紙「村聲」(Village voice)影響,創辦一份刊物,先是叫「The Global Edition of The Longhair Times」(「長發時報國際版」),後來改名為「國際時報」(International Times,簡稱IT),成為當時及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倫敦地下刊物的聖經。

在IT的發刊詞中說,「每天都有人湧進倫敦看看發生了什麼?他們被告知各種有吸引力的故事――年輕的、搖擺的,但大部分時候他們會失望。倫敦的確是個自由而快樂的城市,但實際上並不像那些營銷人說得那麼美好。城市角落的確有不同事情發生,但是缺少一種共同感(togetherness)……無論你在哪一個場景,除了流行音樂的爆發以外,你可能會發現事情並沒有如他們所應該有的能量。

因此,他們要點燃這個城市暗伏的所有能量。

最迷幻的時光:最初的平克佛洛伊德和那個曾經地下的倫敦International Times

另類文化的目的就是要撼動現狀,打破種族和階級和其他各種關係的阻隔,並且要同時好好享樂…….用一點情慾,加上令人興奮的音樂和花朵….社會的方向就可以被改變。」1967年在倫敦出現的另類雜誌Oz創辦人Richard Neville如此解釋。

也是在66年初,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哈皮結合了老左派、反核武運動者等人一起創辦了「倫敦自由學校」(London Free School ),這不是真的學校,而是要透過講座和各種工作坊討論生活中的重要議題。他們在三月的首次公開聚會包括來自紐約安迪沃荷工廠的演員Kate Heliczer(她是哈皮的女友,是第一個把Velvet Underground的demo帶來倫敦的人)、「新左評論」的Alan Beckett、幾個月後成為平克佛洛伊德經紀人的Peter Jenner和Andrew King、以及後來開設UFO的Joe Boyd等。

倫敦自由學校在諾丁丘舉辦了兩場街頭嘉年華,聚集了不少另類文化人士。活動海報強調的關鍵詞有:迷幻燈光、音樂、食物、藥物、跳舞――這成為他們此後活動的基本元素。而一個成立不久的樂隊是這些音樂會的常客:平克佛洛伊德。

這些活動其實是深受紐約的影響,因為哈皮等人知道那一年安迪沃荷和Velvet Underground在紐約結合音樂、舞蹈、和燈光投影的活動「不可避免的塑料爆炸」(Exploding Plastic Inevitable)。哈皮也很了解紐約的前衛電影和自由爵士,他可以說是紐約另類文化傳進倫敦的重要橋樑。

「國際時報」的創刊派對於66年十月舉行,在一個廢棄的維多利亞式建築,內容就是上述的基本元素,主要演出者是平克佛洛伊德和Soft Machine,還有一位來自紐約的藝術家:小野洋子(三周后,她會在印蒂卡藝廊遇見約翰倫農)。現場來了兩千多人,包括保羅麥卡尼、米克傑格和歌手Marianne Faithful、義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正在倫敦拍電影「春光乍泄」)。這場音樂會成為英國地下文化運動的一個重要時刻,英國文化史上一場傳奇神話。

兩個月後的年底,哈皮和來自美國的音樂製作人Joe Boyd成立一個live house叫UFO,被視為是倫敦第一個地下音樂基地,演出範疇有燈光秀、詩歌朗誦、前衛電影播放。不久后,剛在倫敦展露頭角的黑人吉他手Jimi Hendrix,來自洛杉磯的The Doors都會在這裡登台。但開幕夜的表演主角,及後來的固定駐場樂隊,都是平克佛洛伊德。他們的聲音與風格在這裡逐漸成形,而來UFO看Pink Floyd的音樂和燈光秀很快成為城中最酷的事[3]。

進入1967年,一切逐漸往高潮累積,但反挫力量也出現。

1967年一月,在舊金山公園舉辦了一場大型活動叫做「人的聚集」(Human Be-In),從艾倫金斯堡到迷幻搖滾樂隊到上萬名嬉皮都聚集在一起,世人看見嬉皮的巨大迷幻魔力。

最迷幻的時光:最初的平克佛洛伊德和那個曾經地下的倫敦Human Be-In

這事件當然傳到迷幻之火正在燎原的倫敦,「國際時報」也做了大幅報導。

然而體制也開始反制。67年初,Mick Jagger和Keith Richard因為藥物而被捕和起訴,哈皮也因持有大麻被起訴,印蒂卡書店在三月被警方搜索,威廉布洛夫的「裸體午餐」和所有「國際時報」都被帶走了。

「國際時報」這幫人決定在四月舉辦一場大型活動,為言論自由募款,叫做「十四小時七彩幻夢」(The 14 Hour Technicolor Dream)。活動有兩個大舞台和一個小舞台,參與者包括音樂人、詩人、藝術家,小野洋子也進行一場行為藝術演出叫「漂亮女孩就像一個宣言」( A Pretty Girl is Like a Manifesto)。壓軸演出者當然是已經是地下之王的平克佛洛伊德,當晚稍早他們在荷蘭演出,因此在這上台時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最迷幻的時光:最初的平克佛洛伊德和那個曾經地下的倫敦“十四小時七彩2幻夢”上的平克佛洛伊德樂隊

這場活動可說是從兩年前金斯堡的國際詩歌節、前一年各種「發生」(happenings)以來的倫敦地下文化的最高潮,所有酷和怪的人都來了,連約翰倫農和印蒂卡藝廊老闆朋友在家看電視時知道這個活動后都馬上趕來,主流社會更是一夕之間發現這股神秘而洶湧的力量。著名導演Peter Whitehead拍攝的關於「搖擺倫敦」的紀錄片「Tonite Let’s All Make Love in London」,就包括這場演唱會的片段。

1967年六月一日,披頭四發行「胡椒軍曹的寂寞芳心俱樂部」,成為一整個嬉皮世代的聲音。但同天,哈皮被判刑八個月,法官批評他是「社會的寄生蟲」。倫敦的迷幻年代一方面更走向主流,另方面更被打壓。

平克佛洛伊德是在劍橋地區一起長大的兩個朋友席德巴瑞和Roger Waters,與後來加入的兩個朋友Nick Mason和Richard Wright所組成。藝術學校出身的巴瑞才華洋溢、內心敏銳,擔任主唱、吉他與主要的創作者。

早期的他們就像當時所有樂隊,主要是翻唱老搖滾和節奏藍調歌曲,但巴瑞也有一些比較不一樣的個人創作。1966年春天,一個地方叫The Marquee Club每周日會舉辦實驗性的音樂會叫「自發的地下」(Spontaneous Underground),剛成軍的平客佛洛伊德被邀請演出,並開始受到與他們同台的前衛樂隊AMM的影響。就是在此地,他們被哈皮和Peter Jenner等人看到,開始參與倫敦自由學校後來舉辦的一系列活動,而熟悉前衛音樂的Jenner則成為他們的經紀人。

哈皮並且引介了兩個美國人和他們合作進行結合彩色投影片的燈光秀――這兩人來自迷幻藥最主要推手利瑞(Timothy Leary)的「心靈發現聯盟」(League of Spiritual Discovery),利瑞當時常常舉辦這種彩色投影活動,以讓大家感受到服用迷幻藥之後旅程的景象。此後,打在他們身上的燈光秀成為平客佛洛伊德的主要特色,他們的演出成為一場多媒體展演的普普藝術,而如前所述,這也是受到安迪沃荷和Velvet Underground的影響。

巴瑞越來越常有即興演出,不論是十幾分鐘的吉他噪音,或者哼唱易經,尤其長達二十分鐘即興演奏的歌曲「Interstellar overdrive」在彼時英國搖滾的脈絡中是一大突破,因為當時的搖滾主流,包括平克佛洛伊德自己玩的歌曲,都是以藍調為主,但這首歌的抽象結構卻更像自由爵士。(他們為紀錄片「 Tonite Let’s All Make Love in London」更錄製了將近半小時版本的「Interstellar overdrive」)。

不論是他們的即興演出或者彩色投影,都讓他們演出充滿濃厚的迷幻色彩。當然,巴瑞本人是有使用LSD迷幻藥的巴瑞。

在那段迷幻時期, LSD被認為可以打開「感受的大門」(doors of perception),體驗到不同於日常的感官經驗,進入另一種意識狀態。雖然LSD在1966年八月在英國成為非法藥物,但從1966年到1977年有很多歌曲都是充滿迷幻藥的啟發,如Byrds的」』Eight Miles High」,Small Faces的」My Minds』 Eye』,甚至Beatles的」Tomorrow Never Knows」。1967年三月,Jimi Hendrix發窗體曲Purple Haze,他在訪問中說,「我想要把色彩帶進音樂中」,以及「這首歌完全是關於一個夢境,在夢中,我是行走於海裡面。

夢境與顏色成為迷幻音樂的關鍵詞。

平克佛洛伊德越來越受到注目。十二月時,經紀人Peter Jenner在音樂媒體「Melody Maker」上登廣告,形容他們是今年最重要的新團,更引起許多唱片公司的興趣。67年二月EMI和平克佛洛伊德簽約,隨後發行單曲 「Arnold Lane」。

這首歌進入排行榜前二十名,尤其在海盜電台大受歡迎,但卻被倫敦電台(Radio London)禁播,因為歌曲是關於一個變裝僻男子偷女生衣服的故事,似乎是對既有道德秩序的挑釁。不過,對巴瑞來說,這是他們小時候的真實故事,Roger Waters則說,「這是關於人類困境的一首很直白的歌曲。」

幾個月後發行第二首單曲」See Emily Play」,更登上排行榜第六名,音樂雜誌也大幅報導,他們甚至去上了英國最重要的音樂節目:Top of the Pops。知名音樂評論家Jon Savage回顧說:「那時,他們擁有一切:商業上的成功、藝術上的名聲,和次文化的地位。」

但這「一切」是有矛盾的,且是搖滾史上最典型的矛盾:在藝術自主和商業成功之間的掙扎。平克佛洛伊德在UFO時期的歌迷和大眾流行歌迷產生了衝突,因為他們原來的形象是前衛的,歌曲是實驗的,但現在卻為了主流市場而發行悅耳的三分鐘單曲。Nick Mason說,「我們其實不希望「Arnold Lane」是第一首單曲,我們想要阻止這件事,但卻沒辦法。」另一方面,他們在現場演出時依然按照原來風格進行長篇的即興,這讓新歌迷很不能接受,經常丟擲酒瓶到舞台上。

巴瑞不喜歡樂隊的走紅,如在接受訪問時說,「我所追求的是自由,那是為何我喜歡在這個團,因為我們有藝術上的自由。」不斷的演出對他造成越來越大壓力,用藥越來越凶。

最迷幻的時光:最初的平克佛洛伊德和那個曾經地下的倫敦席德・巴瑞

八月,平克佛洛伊德發行首張專輯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 [4],結合了長篇即興式的演奏(如」Interstellar Overdrive」)和較短的單曲,試圖在藝術創作和商業流行中取得平衡。

專輯名稱來自經典兒童文學作品 The Wind in the Willows (1908),那個故事場景就是在他們的家鄉劍橋。巴瑞本來就很愛「艾麗斯夢遊仙境」的作者劉易斯卡洛或者Hillaire Belloc這些比較曲折或帶點陰暗的英國兒童故事,專輯大部分歌曲是來自巴瑞的童年經驗,不論是他喜歡的書,或者劍橋生活。

或許因為巴瑞的靈魂依然處在那個兒時的純真年代,複雜的商業世界對他是一個無法抵抗的巨獸,他不願被吞噬,卻也無法逃脫,專輯發行后,他的精神狀態越來越不穩定,經常如同石頭般呆坐著,樂隊屢屢被迫取消演出。

事情往往是這樣的:到了最高潮之後,事物就開始逐漸崩解。

1967年秋天後,所有的美好似乎都走向結束。正如在舊金山人們所稱呼的「愛之夏」,其實是混亂而黑暗的高峰。在地團體「掘地者」在十月舉辦「嬉皮已死」的活動[5],花之子們也一一離開了那個滿地敗花的城市。

在倫敦也是:地下文化最重要的推手哈皮入獄了,UFO這個音樂的秘密基地關門了,海盜電台也在1967年八月被禁[6]。披頭四發行了他們受到那個迷幻倫影響而創造出的偉大而鮮艷的專輯,卻離終點不遠。

平克佛洛伊德的首張專輯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頗獲好評,儼然要從地下樂隊成為搖滾明星,但巴瑞這個飽受折磨的靈魂卻無法適應樂隊的快速前進,只能擱淺在他孤獨的內心世界、那個藥物帶領他去的迷幻異域,再也以無法走出來。

67年底,其他三個團員邀請另一個成長於劍橋的少年時期朋友David Gilmour入團,希望之後或許巴瑞不參加演出但可以寫歌。不過,這已改變不了什麼。次年三月,他們正式宣布巴瑞離團[7]。

不過,相比於大部分樂團在創團的主要人物離開后就一蹶不振,重新出發的平克佛洛伊德卻不是。在經過一段摸索之後,他們告別了那個地下迷幻時代――其實整個倫敦都是――開啟新的旅程,前往「月之暗面」。

之後的平克佛洛伊德就是人們熟悉的歷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