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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主導女人實際卻成為奴隸的男人們


幻想主導女人實際卻成為奴隸的男人們

A. 瑪麗蓮就像是我穿戴的面紗

喜歡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遊盪,就像波德萊爾和本雅明所寫的漫遊者(flaneur)那樣。尤其在柏林這樣一個城市。

曾經因為工作的關係,每年都會去柏林轉一圈。與世界其他大都會相比,柏林其實很窮,但又超酷,如同柏林前任市長曾經說過的,柏林是一個「窮而性感」(poor but sexy)的地方。也因此,這裡成為藝術家鍾情之所,很少在其他城市看到過如此形態豐富的畫廊。

那一天,信步走到御林廣場旁邊的一條小街上,拐過彎,看到一扇玻璃門,上面寫著:「挑釁畫廊」(Provocation Gallery),不由激起了觀者的挑釁慾望――由此我結識了旅居柏林的瑞典藝術家Thomas Dellert。

Dellert的生活帶他去過許多不同的城市,巴黎,倫敦,紐約。眼下,他住在柏林的一個前巧克力工廠中。他告訴我,對他來說,柏林只是一個中途停留站。「我無法停止不安,思緒已經在別的地方了。」他曾在斯德哥爾摩的大街上玩過朋克搖滾,在紐約做過安迪・沃霍爾的小跟班(沃霍爾開玩笑地給他改名為Tommy Dollar,因為Dellert被美國生活方式給迷住了),在柏林牆上塗過鴉,也搜集了大量中國的文革海報(在工作室里,他一張張攤開給我看)。

我環顧四周,看到繪畫、雕塑、攝影、視頻安裝、各種裝幀設計,明白了Dellert為什麼把自己稱做「多媒體藝術家」。似乎他格外喜歡拼貼與蒙太奇,通過調動舊的藝術材料並賦予新意,他重塑了不同的人物和歷史事件,從而創造了屬於自己的烏托邦世界,在現實和幻想之間的薄弱邊界上尋找微妙的平衡。其主題,仔細看來,無一不與大眾文化和大眾媒介背景下的名聲、形象、身份――以及死亡相關。

工作室牆上的一幅畫尤其引起了我的注意。畫上並排畫了一男一女,我認出左邊的女人形象是基於瑪麗蓮・夢露在未成名前為了糊口而拍的日曆裸照,它有一個動人的名字叫《金色夢想》(Golden Dreams)。夢露全裸出境,雙腿在身下蜷曲,臂肘在一張紅色的天鵝絨床單上向上伸出,化著微醺的妝容。彼時生活窘困的夢露為此只得到區區50美元的報酬,攝影師賣給日曆公司的價格是900美元。而在今天,底片和分色片的價值高達600萬美元

幻想主導女人實際卻成為奴隸的男人們《金色夢想》

《金色夢想》可以稱為攝影史上最負盛名的美女裸照,由於攝影師的技巧,這張照片並未以色撩人,而是散發著一種相當自然的氣息。她令人寤寐思之,卻又似乎觸不可及;她洋溢著孩子般的甜美,但更多映射成年人的安寧;她刻畫了一種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都心動的天真。

夢露拍照時,讓攝影師署上「蒙娜・夢露」的名字,為的是免去自己的尷尬和羞愧。在《瑪麗蓮:自述人生》一書中,夢露表示接受攝影師的邀約只是出於「絕望」,因為她堅信「好女孩是不應該拍裸照的」。在漸漸出名之後,她把蒙娜改成了瑪麗蓮,「瑪麗蓮就像是我穿在諾瑪・簡(Norma Jeane,夢露的原名)之上的面紗,」她說。

我問Dellert相信好女孩的說法嗎,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引用了夢露的一段話:「我知道我是屬於公眾和世界的,不是因為我有才華,乃至因為我美麗,而是因為我從來沒有屬於過任何東西或任何人。」

是的,自從瑪麗蓮・夢露成為當代蒙娜・麗莎――一個神秘的美女,在微笑的外表下潛藏著事實的真相――之後,她就被一再被用在各種藝術和商業上。企業家通過購買她的肖像傳播權發了大財。她出現在日曆、紙牌、鑰匙串、鋼筆、時裝、配飾和家庭用品上,然而不幸的是,她經常被「扁平化」和簡單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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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蓮・夢露像黛安娜王妃一樣,不僅是媒體的官方獵物,也是有權有勢者的獵物。她足夠強大,可以接受這個挑戰,但又足夠虛榮,淪為既有體制的受害者。 黛安娜和瑪麗蓮都利用媒體實現自己的個人目標,她們打開卧室的門,就等於捲入了體制內的權力鬥爭。她們把愛情關係混合為致命的雞尾酒與身居高處的人們共飲,一時間顯得不可觸碰,然而當她們成為「國家安全風險」時,竟然不過是一次性的棄物。只有在「獻祭」以後,她們才被封聖。

幻想主導女人實際卻成為奴隸的男人們身著性感禮服的黛安娜王妃

Dellert要使用這個著名的形象來重新創造一個新的心理肖像:一方面,夢露是一個美國的典型產品經典的性別偶像與神話;另一方面,揭開夢露竭力維持的公共名人面紗,你會發現一個飽受虐待的女人和被打扮為「美國夢」的凡人。她的一生經歷了那麼多逆境――患有精神疾病的母親,輾轉於12個寄養家庭,口吃,年幼時遭受的性虐待,成名后碰上的性別歧視,周期性的躁鬱症,藥物依賴,數任丈夫的虐待和傲慢,以及最後可能的自殺她短暫的一生一直努力向公眾展示一個更好的自己,卻為此付出了過於高昂的代價。

對拒絕的恐懼使夢露成為一面鏡子,反映了人類的慾望。如此,她活成一個悖論,一個活生生的矛盾:平凡而富有魅力,自然而虛偽,聰明至愚蠢,美麗至怪誕,不安而自信,受辱而危險,自私亦慷慨,幼稚亦可恥,無處不在,無法捕捉,熟悉而遙遠,脆弱而永恆。她是小孩和母親,情婦和妻子,施虐狂和受虐狂――一切只在一線間。

為什麼要在夢露的照片旁邊放上一個漸入高潮的男人?大多數男人只想把瑪麗蓮想象成一個「金髮傻妞」,為天真的性慾所驅動。大多數男人不想知道她從小到大的受虐史,不想了解她風情萬種背後的複雜性。大多數男人寧願在一個色情世界中,把她予以狹隘地標籤化,睜著男性沙文主義豬的眼睛,凝視她,作為一個商品,和性對象

幻想主導女人實際卻成為奴隸的男人們作為女神的夢露

B. 試圖逃脫女人情感力量的男人成了奴隸

不管Dellert怎麼說,我從他的畫里讀出了男人對女人進行性窺視的現代後果。

在有關偷窺的經典影片《後窗》中,女人斯特拉對男人傑弗里的偷窺習慣表示憤慨:「在過去,他們會用火紅的撥火棍把你的眼睛撥掉。」她進一步教訓傑弗里說:「人應該做的是到外邊尋找一個變化。」

幻想主導女人實際卻成為奴隸的男人們《後窗》劇照

一些令人傷心的證據表明,色情對其成癮者的影響正在證明相反的事實。男人不斷向內窺視,他們依賴那些把女人貶低為性慾對象的色情材料作為獲取快感的便捷途徑,其間的生活可能被看作一種對權力的追求,或者是一種報復女性解放及社會地位提高的自由。然而,它實際上是奴隸的生活

女人的「情感力量」一度是被社會壓抑的,但當其被釋放出來以後,男人們感到巨大的威脅。作為雄性動物,除了與女性的關係之外,他們不能感覺活著,同時,卻也痛苦地意識到,自己孤獨的唯一得救之道就是在性方面為女性所接受。這種需要感會激起強烈的憤怒,而這種憤怒常常會在色情內容中得到體現。與現實生活不同的是,色情世界是一個男人發現自己的權威不被挑戰的地方,在這個地方,女人是他們樂意的、甚至是感恩的僕人。這是一種是被創造出來的錯覺,女性仍然處在她們應該在的位置上,對男性權威沒有構成任何真正的嚴重挑戰。從這樣的角度來看,色情內容不單是為了男人的生理,而是為了男人完美的心理感而存在的。他們是在為了現實當中失去的夢想而進行想象的報復。

關於色情的神話,是它釋放了性慾,給了男人一個性的出路。歸根到底,那的確是一個神話。色情不僅沒有解放男人,相反卻是奴役男人之源。性幻想成了癮的來源,就像酒精一樣。就連暫時的解脫都不能夠,因為要得愈多,空虛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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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選擇,即向外尋求變化,卻遠不像打開一幀網頁那麼容易。建立關係是件很難的事情。培育親密關係,愛自己的孩子,要求付出艱苦的努力。色情等於是在現實的地方幻想。但幻想終究只是幻想。人類得到滋養的唯一東西就是現實:也即真實的關係。而且,無論如何,當你走到人生的盡頭時,你想說什麼?希望自己花更多的時間在網上跟自己玩嗎?

女性自由了,男性卻跟不上,這種巨大的鴻溝出自男性的體驗積累與情感能力不足,出自已被深深嵌入文化和信仰體系的父權制社會的意識形態與話語體系。事實上,男人是男權社會的犧牲品,在太長的時間裡,所謂充滿「男子氣概」的個人和機構被賦予認定何為「自然」的決定權。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構建的概念開始顯得「自然」或「正常」,因而被誤以為是普遍存在且不受挑戰的。而當這種二元的、等級的意識形態被推翻,「女性氣質」突破自卑的刻度,男性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氣概無處安放,除了在一個幻想空間之內。他們臆想自己是那個空間的主人,卻終於不敢面對男女兩性之間仍在日益擴大的現實鴻溝。

C. 我的瑪麗蓮

我和Dellert討論著這些問題,他隨手放了一首歌《甜蜜的夢(由這個做成)》[Sweet Dreams (Are Made of This)]:

甜蜜的夢是由這個做成的

我是誰,還能不同意?

踏遍世界環遊七海

每個人都在找著什麼

他們中的一些人想要使用你

他們中的一些人想要被你使用

他們中有些人想要虐待你

他們中有些人想受到虐待

這歌也是一位瑪麗蓮唱的,他叫瑪麗蓮・曼森。是的我沒寫錯,這個瑪麗蓮是男的。

原名布萊恩・休・沃納的歌手給自己起了一個藝名「瑪麗蓮・曼森」,糅合了瑪麗蓮・夢露的名字「瑪麗蓮」與謀殺羅曼・波蘭斯基妻子的兇手查爾斯・曼森的姓氏「曼森」,兩個60年代的美國流行文化偶像。

幻想主導女人實際卻成為奴隸的男人們瑪麗蓮・曼森,搖滾樂歌手、音樂製作人、演員、導演

瑪麗蓮・曼森在Eurythmics的原創歌詞中增加了額外的兩行:

我想使用你並且虐待你

我想知道你裡面有什麼

我要使用你並且虐待你

我必須知道你裡面有什麼

這是叫做瑪麗蓮的男人向叫做瑪麗蓮的女人發出的絕望而無力的哀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