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找媽媽的奶奶


找媽媽的奶奶

1、

在雙井一家火鍋店裡見到張靜,她剛從甘肅白銀老家回來,參加完奶奶的葬禮,看上去憔悴了許多。吃飯間她提到奶奶生前的一些事情。

在鄉下叔叔家,張靜握住病床上奶奶的手,奶奶看著張靜,喊:「媽媽」。

張靜沒有見過奶奶的媽媽,奶奶就是她記憶中輩分最高的長輩,從小疼她的人。沒想到眼下自己會被奶奶當成媽媽,有點不知所措。媽媽說,人老到一定時候,就重新變成小孩子了。奶奶也管媽媽叫媽媽。

奶奶去世前三年摔了一跤,從此就躺在床上了。起初還認識張靜,後來就漸漸問你是哪個。拉住奶奶的手,說我是張靜,奶奶也只是哦哦。再後來就開始找媽媽,逢人就喊。

奶奶在床上怕長褥瘡,翻身又弄痛了她的骨頭,叔叔給她買了個氣袋,墊在背後,用筒子一點點打氣進去,人就一點點墊起來,翻過了身。

2、

我想起了奶奶。

奶奶是在九十九歲去世的,沒有實現過一百歲大壽的心愿,禍因是溝口上王家的狗。

三年前,奶奶還很精綳,種的有菜園,一個人時常從豹溪溝袁家屋場走兩里路下獅坪街,給自己買吃的和頭痛腦熱的葯。那次從街上回來,不知怎麼碰上王家的惡狗,奶奶占著手,腿腳又不如年輕人,被它在腿肚子上含了一口。回來傷口化膿,躺了兩個月,再下床的時候,發現兩腿走不動路了。

拄拐杖也不行,兩腿是飄的,像是枯乾了的芝麻稈子。後來奶奶想到一個辦法,用家裡的一把椅子,雙手拄著椅子靠背,借一點力,人帶著椅子慢慢往前蹭。奶奶過世以後,我在養老院里看到過病人康復用的一種帶輪子的小推車,和奶奶推的椅子類似。但奶奶生前沒人想到給她買這個。

椅子挪起來自然不如帶輪子的小推車方便,不過奶奶經過無數次的挪動,竟然可以不用人幫助過門檻,臨到門檻的時候,奶奶雙臂還有一把勁,可以把椅子提起來擱在門裡,自己再撐著椅背跨過好腿,再把壞腿搬進去,這樣到了門裡。

屋裡地面響起篤篤的椅子腳挪動的聲音,就知道是奶奶來了。嬸娘們抱怨奶奶好跑,不肯老實呆著,但她們也佩服奶奶厲害。

奶奶另一個厲害的地方,在於敢和幾個嬸娘打嘴仗,要好吃的。雖然自己不能再下街了,她還是會把零錢交給孫娃子,讓人上街時買零食回來。奶奶的零錢來自於每年過生日收的禮錢,和孫子輩的偶然孝敬。她的能吃,和她格外的高壽一樣,是嬸娘們時常抱怨的對象。

「吃那麼多幹啥!還不早點死!」看著奶奶打開孫子捎回的一盒餅乾,一個嬸娘直接對著奶奶說。

「我就是要吃,我還想活呢!」奶奶不示弱地回嘴。

叔叔伯伯們不會這樣和奶奶打嘴仗,但私底下也會對奶奶的過於長壽流露擔憂。奶奶不僅遠遠活過了爺爺,還活過了大伯伯。爺爺二十多年前就患癌症去世了,六個兒子中,大伯也已死去多年。二伯已經七十多歲,前年一場中風之後,他再也不能上山攆野豬了。

「奶奶看那樣子,還經事。」二伯微微笑著說,又看看自己,「雙膝在辭勞苦了,再過幾年,怕是多半跪不下去了呢!」我想,他擔心的不僅是過幾年當孝子跪不下去,還有奶奶可能也活過自己。

3、

奶奶自己會提起來說,「我怕是要死了啊。」但是幾妯娌都說,她很怕死,特別想活到一百歲。八仙里沒有老太太活到一百歲的,婆婆想開這個頭,在實歲滿九十九那年,辦一個百歲大壽

奶奶還有一個想法,是她過世的時候,一定要打三天喪鼓,因為她生養了一堆兒女,人老幾代,不能像普通人那樣打一夜喪鼓,更不能像姨婆婆那樣只打半夜。這一點,她給二伯伯和爸爸再三交代過。

婆婆和姨婆婆是親兩姊妹,婆婆叫楊家珍,姨婆婆叫楊家青。年輕時姨婆婆的人材好,但婆婆的命好。有人說姨婆婆的名字起得不好,「青」字有清苦的意思。但是狗咬前的幾年,我覺得婆婆叫這個名字更合適,她用「一丈青」的頭巾包著透明有光澤的白髮,臉上氣色紅潤,身上也是乾淨的青布衣服,看上去真的有一種返青的感覺,叫人想到古經講佘太君的「頭髮白了又轉青,牙齒掉了又重生。」

奶奶自己也講過這個典故。她一直還有兩顆門牙沒有掉,能夠嚼核桃和吃燒土豆。婆婆吃這兩樣東西都要抹上蜂蜜,這是她自己的發明。

有一年,在從韓河橋走路回豹溪溝的橫坡小路上,我還聽過奶奶唱歌。

那一晚一群人,趁著大月亮走夜路,有人走到半路唱花鼓子,奶奶也來了興緻。我們略微一鼓動,她就開始唱了一首。很尖的聲氣,是一首我沒聽過的花鼓調,大概年輕時候,奶奶唱這首歌特別清涼悠揚。奶奶興緻很好,又唱了一首,大家都說好,奶奶這麼大年紀,聲氣還這麼高。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見奶奶唱歌。

找媽媽的奶奶

4、

奶奶被狗咬以後,說話慢慢地少了。除了吃東西,她像是不願意再多開口。

漸漸地,她也不大認識人了。以前我給他帶錢的時候,她一邊接錢一邊會說「袁凌啦,你的孝心好」,說給旁邊的兒孫媳婦聽。後來她接過錢,卻認不出我,說,「這是哪個好心人,給我錢啦」,旁邊的孫子媳婦提醒她說,「這是袁凌啦,你孫娃子,哪個好心人得給你錢」。婆婆就「哦」一聲。

二伯說,奶奶能吃一大坨飯,內臟功能是好的,經事。

奶奶日常只坐著曬太陽,眼睛眯著,放射出無數的皺紋,嘴巴閉著。我想到一隻年久的罈子。雖然奶奶還在,但她心裡的記憶,就像裝在一口罈子里,再也無人能夠開啟了。

奶奶還有一件放不下的事,是她的入土。她不願意和爺爺合葬,嫌他的脾氣不好,晚年還動手打人。

她中意的位置,是在爺爺埋墳的下邊一些,幺叔家自留地的頭上。為了怕兒子把她和爺爺合葬,她還自己出錢買了兩車石頭,叫人拉了倒在那塊地皮上。

但奶奶最終沒有睡成那塊地。

奶奶的身後計劃被幺嬸娘打破了,幺嬸娘得病死在了奶奶前頭,就便葬在婆婆想要落土的位置。婆婆也沒有辦法。

5、

奶奶前幾年算過一次命,算命先生說,你的命固然是好,但唯有一點,兒孫滿堂,到頭卻無人送終。

二伯說,這句話應驗了。

奶奶是臘月二十八到二伯屋裡的。住在袁家老屋場的三兄弟每個月輪流轉,本來要在幺叔家過大年三十,婆婆有些咳嗽,提前要二伯接了她上去。過了年三十,婆婆的咳嗽沒有好。她自己拿錢給二伯,讓他到街上去買枇杷止咳糖漿,還有她喜歡吃的一種大圓餅乾,塑料封成一筒一筒的。

到了初七,婆婆還能低頭坐在椅子上烤煤炭火,但不想吃飯了。她把身上收的兩千多塊錢掏出來,叫二伯給她另外買一塊地皮,葬在大伯伯的墳附近。扎咐了這樁事,婆婆就倒床了。

二伯打電話叫了在外的我爸爸和四叔回去,也通知了院子里的各家大小,還好過完春節人都還在屋裡。爸爸和四叔都回去了,還有些親戚也來守。看婆婆一時還沒事,院子里擺了兩桌麻將,有一桌擺在二伯家火屋裡,隔牆就是奶奶的睡房,有動靜好隨時進去看。

奶奶的止咳糖漿喝完了,她還有神志,要二伯再上街去買一瓶。回來的時候,火屋裡的人還在打牌。二伯進了卧室,裡面沒有人,只有奶奶躺在床上,也沒有咳嗽。二伯叫媽,糖漿買回來了,奶奶也沒有動靜。二伯覺得屋裡特別冷,心裡忽然有些異樣,湊近去一看,奶奶眼睛閉著,一探鼻孔,已經沒有了呼吸。一摸身上,已經在涼了。

二伯趕緊喊外邊的人,大家摔了牌跑進來,才知道奶奶過世了,就嚎哭起來。二伯問你們就沒人進來看一下。有人說先前是進來看了的,看婆婆睡得安靜,也沒咳嗽,以為沒事,就沒有湊近摸一下。

二伯這才明白,奶奶算的命應驗了。

臨時來了很多客,用錢的項數多,花費的分攤一時沒商量好,奶奶留下來的二千多塊錢,做了第一天的伙食花費。喪鼓按照婆婆的意願,打了三夜,費用幾弟兄平攤,禮錢也均分。孫子輩人頭太多,就沒有牽扯。

奶奶的墳還是和爺爺合葬了,本來爺爺下葬挖坑的時候,就留了奶奶睡的位置,這樣最方便,只是破一下半邊砌石,奶奶落土之後,再擴大壘起來。

奶奶過世的訊息傳來,我正在收假回北京的火車上,想不到會打三夜喪鼓再上坡,沒有趕回去。因為八字時辰不對,奶奶的棺材在坡上遣了大半年,到年尾臘月里才圓墳。

第三年春天,我第一次看見了奶奶和爺爺的合葬墳,比原來的墳大了很多。奶奶這半邊,墳頭上的青草還沒長嚴,像晚年包著青布的頭髮。拜台上余著一些紙灰。

我想起了那條小路上,奶奶最後一次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