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我也做過「冰花男孩」,我知道讚美苦難有多殘忍


記憶中,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冬天特別寒冷。我家的瓦房無法抵禦寒氣,臨睡前喝剩下的半碗開水,放到床頭的桌子上,早晨醒來,把碗倒扣,可以得到一個精緻的半圓形的冰坨子

大人小孩的手腳和耳朵,沒有一個囫圇的。疼不可怕,最煩的是氣溫一回暖,那凍瘡便抓心撓肺地癢。據說沒長毛的新生老鼠可以治凍瘡,於是很多人便捉了不少紅嘟嘟的小老鼠,掛在窗戶上風乾,與羊油一起熬制,幻想可以治好凍傷。

跟大人比,小孩更麻煩的一點,還是他們必須去上學。小學三年級以上的學生,每天早晨5點就得起床趕到學校早讀。

其實,大家又冷又困,早起后連口熱水都沒喝,餓得飢腸轆轆,又能背下幾段課文呢?可是每個學校都這麼要求,語文老師會在教室內不定期巡視,遇到打盹的,會馬上給上幾棍子。待到早自習結束,一個個過關,背不出來的孩子,往往被罰不許回家吃早飯。老師們說,「餓餓心機靈」。

現在回想這段日子,我有時候都會禁不住佩服自己,咋熬過來的。這種毫無意義的苦役,往往會讓小孩們更加厭學畏學,從體制上便淘汰掉了一部分孩子。一個最簡單的現象,為什麼鄉村教師子女們更容易成材,很可能就是因為在父母的庇佑下,他們往往可以在學校里得到更多的鼓勵和人道對待,跟同學們比,他們更容易感到自信,享受學習的過程。至於其他人,各看稟賦,各安天命吧。

在這段苦日子裡,我也有一次類似雲南昭通魯甸縣「冰花男孩」的經歷。那是1990年冬天,老家連日暴雪,大部分孩子沒有橡膠材質的靴子,自製的老棉靴一見雪水就花,就只能穿雨靴,老家人叫「膠鞋」的那種鞋子去上學。我家只有一雙完好的雨靴,是父親出門用的。母親那雙尺碼更小,適合我的腳,但左右腳都破有洞,就給我將就著穿了。

很多年來,我回想起過去,就有些生父母的氣,那時候是窮,但他們的行為方式,顯然為貧苦的生活平添了幾分屈辱。比如,花兩毛錢買一支膠水就能修好這雙雨靴,卻一直拖著不去修。為什麼呢?這幾年我才慢慢想通,那種怠惰,是底層生活強加給他們的生活經驗,他們沒有學會如何在極端貧苦中,盡量捍衛家庭的體面和尊嚴,提升一點生活的舒適度。

中國文化對吃苦的推崇,大體也是如此。高端人群頌揚底層苦力的犧牲和隱忍,我還可以理解為麻痹與欺騙。但不少原本就活得很差,或者從很差的生活中熬過來的人,卻還推崇吃苦,我就只能呵呵了。我所見到的大多數吃苦,其實是麻木的代名詞。

27年前的冬天,我就麻木了。母親的那雙破雨靴,出門在雪泥混合物里沒走幾步,便會順著破縫擠進來冰冷的泥水。我只好脫掉襪子,在雨靴里塞進一把從玉米棒上扯下來的須葉,湊著趕到學校。有一天,我走到半路,雙腳被凍得幾乎麻木,泥濘又黏著雨靴,一急之下,索性赤腳拎著雨靴,走到了學校,恰好被數學老師看到。

在課堂上,她狠狠地誇獎了我,這是我當時很難得到的榮譽,為此我興奮了好幾天。20多年後,我不得不說,這樣的誇獎無疑於毒雞湯。它預設了一種前提:迫於貧困的磨難,是通向成功的必經之路。能夠平靜地忍受苦難,是一種美德。

我成年之前,見過不下十位同學都把「自古英雄多磨難,從來紈絝少偉男」當成座右銘。還有人喜歡念誦《神童詩》里的兩句話,「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當然,更少不了路遙的《平凡的世界》,講的是一窮二白的農家子弟,如何跟高幹的女兒產生朦朧愛情的故事。

但事實上,這些詩詞段子和小說,與歷史和事實都毫不搭界,更會激發貧困的未成年人一些虛幻的崇高感,讓它們對於現實產生太多意淫和妄想。最終,喝了太多毒雞湯的人,就只能把自己浸泡在毒雞湯里。他們找不到成功的路,也意識不到自己何以失敗。網上觸目驚心的憤懣和自欺,便由此而來。

在真正的中國歷史中,基本沒有田舍郎能讀書成功的。靠種地糊口的農民,估計連一本《三字經》都買不起。也不要誤認為「自古英雄多磨難」,更要看到「一將功成萬骨枯」,無數人連英雄的寶座都沒瞻仰到,就被磨難擊倒,涼在了溝壑里。

回到我自己,我今天可以不必去搬磚擺攤,而是坐在電腦前,靠碼字糊口――也是一種苦力,並不因為我比那些跟我在同一間教室里受凍的小夥伴們聰明,或者比他們更勤奮,只是因為「僥倖」二字。我甚至都想感謝在我三個月時為我算命的那個瞎子,他從哭聲就判斷出我長大后不用干農活,讓父母對我多加栽培。

少年之前困苦的生活,並未把我培養得更加堅韌和勤奮。相反,在遇到一些大的困難面前,我下意識的反應就是逃避,而逃避是習慣性挫敗人群用以自保的最好辦法。在職業和人生的規劃上,我很多時候都顯得短視且粗疏,這也讓我付出了極大代價。

特別是三十歲后,我不斷觀察和反思,不難意識到,我們這些農家子弟即使能落腳城市,人模人樣,隔三差五跟人在星巴克里假裝討論重要話題,但口音、舉止和思維上,過去的烙印仍揮之不去。我們想要真正的自由和通脫,就必須和過去來一場面對面的對決。

很可惜,大部分人不會有這種精神自覺,他們自己受困於過去,也會因為不加檢討的育兒方式,使得子女再回到自己幼年時的焦慮中。對吃苦的盲目推崇,就是這種焦慮的根源之一。子女們被訓導為必須忍受人生,而不是追問生活何以至此,而努力去做出改變。

童年生活留給我的正麵價值,可能就是對於低劣生活的極強耐受力。在十幾年的記者生涯中,這種耐受力幫我解決了好多次問題。然而,這並不是本事,更像是屈從於生存條件的本能。就像「冰花男孩」在老師的手機鏡頭前,除了呆萌地注視,他別無選擇。也像是他的同學,都在歡快地笑,儘管此事在外人看起來,一點都不有趣。

我也做過「冰花男孩」,我知道讚美苦難有多殘忍最近,一個滿頭冰花的三年級男孩,被監考老師拍了照片發到朋友圈
我也做過「冰花男孩」,我知道讚美苦難有多殘忍小孩凍紅的雙手,轉山包小學校長付恆供圖

貧困最可怕的,不是讓我們在最寒冷的天氣里,穿著單薄的外套,蹬著破損的雨靴趕往學校,落得滿頭的冰花。貧困最可怕的是,孩子們因為滿頭冰花,被家長、老師和社會誇讚,從而讓他們喪失對於正常生活的想象力。

當然,我不是在批評外界捐助「冰花男孩」和他的同學們的活動。因為一張圖片,他們能改變命運,至少改善生活,都是好事。我是想說,活在「冰花」里對孩子們來說,一點都不有趣,那是苦難,承受不起讚美的、真實的苦難。

我也做過「冰花男孩」,我知道讚美苦難有多殘忍8歲的冰花男孩王福滿和10歲的姐姐

「冰花」並不應該成為他們成才路上的標配,相反是成才路上的絆腳石。在「冰花男孩」刷屏網路后,很多聲音都發自內心,但發自內心的東西,不一定就靠譜。歷經磨難又讚美磨難,無外乎想把成功歸於自己的努力,卻忽視了有無數個不比自己差的同類,即使再努力也是窮忙一生。

我也做過「冰花男孩」,我知道讚美苦難有多殘忍一些媒體對「冰花男孩」的讚美聲

最近的例子,就是「冰花男孩」的父親,他竭盡全力在昆明的建築工地討生活,一個月收入也就兩千來塊錢。

我想,在他的童年,一定也曾頭頂雨雪和冰花,倔強地走過八九里山路,走進並不溫暖的教室里,暢想那些與搬磚無關的未來。

我也做過「冰花男孩」,我知道讚美苦難有多殘忍「冰花男孩」的上學路,每天上學,都要步行一個半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