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大叔的每次體檢,都是一次審判


拖到年底,我還是忐忑不安去體檢了。如釋重負回到辦公室,被同事問起,我故作輕鬆,說五臟六腑仍然齊全。他說他上一年感覺身體有些不對勁兒,自己花錢去體檢,沒發現問題,還在猶豫今年要不要去。另一個同事則說,兩三年不體檢啦,不敢去啊。

其實我也怕體檢,上一次體檢已經是兩年多以前的事了。

大叔的每次體檢,都是一次審判

(一)

人生第一次體檢是初三那年。眼科醫生打開一本黑皮本子,指著花花綠綠的圖案,問我是什麼,我有些懵懂。她看我回答不出,於是往前翻,一邊翻一邊問我,終於可以回答一些。最後,她在檢查結果上慎重地寫上:色弱。

我不知道色弱是什麼。大概跟色盲差不多吧,我想。

但長到十幾歲,才知道有個生理缺陷,心裡總歸不舒服。會不會是被那個黑本子陷害了?我眼見的世界五彩斑斕,憑什麼說我分不清顏色?我老想知道那個黑本子是個什麼玩意兒,後來在地攤上找到一本,知道它叫「俞自萍色盲檢查圖」,自己翻看一遍,圖案相對簡單的沒問題,比較複雜的,的確看不清是啥。

大叔的每次體檢,都是一次審判

一段時間后,我就把這事給忘了。色弱就色弱吧,反正也不影響日常生活。等到後來準備考大學,才發現遇到很大麻煩。

我動手能力比較強,高中三年都是讀理科,準備混到畢業,再去學個傳統手藝比如殺豬、廚師、泥水匠和木匠啊之類。臨到畢業,忽然決定考大學以提升家庭的社會地位,結果才發現大多數工科專業不招色弱,理科好像也只有數學和理論物理不限制。我那時候還一度想學美術,但也只能學沒什麼正規就業機會的雕塑,搞不好就是一輩子在寺廟塑菩薩的命,還不如直接去跟一個同學的爺爺現學這門手藝。思來想去,只好改換門庭,重新開始讀高中文科。

多年以後,遇到一個青年畫家,他說色弱的限制放開了,而且色弱患者的顏色感覺,跟其他人不一樣,說不定作品更有個性。但我的繪畫才能已經因為色弱被葬送。落得下半輩子既不能學得一手工科的手藝,也不能做一名清閑的書畫家,只能在動蕩的媒體中謀生。

因為色弱,我喪失很多現代職業的選擇機會,被判定這也不能幹,那也不能幹,生活工作不知不覺中變得十分苛刻。色弱對我而言,猶如一份關於職業資格的判決。我漸漸對體檢產生抵觸情緒,我不知道還有哪些暗疾會被查出,不知道還有沒有因為色弱而被禁止更多的職業,所以一聽到體檢就心跳加快,精神緊張。

我的小夥伴H,則被體檢徹底葬送大學夢。他原本學習刻苦,成績名列前茅,但高考前的體檢,查出他的肝有問題,大學之門被徹底關閉。其實他的毛病並不難治,此後他生活得好好的,做著木材生意,開著傢具廠,酒肉穿腸,身強體壯,紅光滿面。誰說他的肝有問題?

人生經歷第一次體檢后,很快你就會體悟到,你的身體,並不完全屬於自己。

在任何戰爭年代,你的身體都是一種戰略物資,隨時可能被強制徵用;在計劃經濟年代,你的身體是一種國家財產,它會根據不同的計劃安排,分撥到不同的地方、行業和崗位。

在我們上高中那會兒,所有體面人和體面職業,仍控制在國家手裡,一個年輕人要取得它,除了經過智商測試――高考,還需要身體測試。大部分人的身體測試是合格的,最好的被選去做飛行員等特種行業,因為沒有具體受損,大部分人對步入成年之際,國家第一次徵用你的身體這件事,已經淡忘。

大叔的每次體檢,都是一次審判

(二)

成年後進入體制或有了體面工作,這時候身體似乎暫時發還本人,自己掌握。但所有史料都表明,將來如果你越是位高權重,身體越不屬於自己,越是一種國家或團隊機密。這是另一個話題。如果你不走這條路,那麼除了家庭,其他因素對你身體的徵用,相應要小一些,你擁有身體的更多自由。

但身體的自由,同時意味著身體所不能逃避的責任和承擔。

20多歲的人,除了我這種色弱,誰會把體檢當回事?30多歲的人,體檢也只是例行公事。等到40多歲,一些人的身體開始出一些小毛病了,體檢也成為一種人生必備的擔憂。

儘管你已擁有對自己身體的主權,但這個身體仍不全部屬於你,只是部分主權。它應該是一個反拋物線,年輕時候,你擁有自己身體的主權最充分,可以任意糟踐,通宵達旦,胡吃海喝窮折騰,我的身體我做主;但此後你的主權越來越少,四十來歲,主權最少;然後隨著子女長大成人,成家立業,父母過世,這副身體的主權再次歸屬於你,最後在你手裡油盡燈枯,熄滅。

三五十歲油膩中年男女的身體,正在為家庭、單位滿負荷出力。但正是這樣的年齡,身體的各種零件出狀況的概率也在上升。就像在浩瀚的海洋上行船一樣,走錯方向還可以修正航向,最擔心的是發動機是否正常運轉,最怕的是有異樣的聲響傳來,這成為一種煎熬和常態。我的朋友里,有的被女朋友說了多次,也不敢去體檢;有的哪裡有點不舒服,就開始疑神疑鬼;有的脂肪肝10年了。誰也不輕鬆。

人到油膩這個年齡,亞健康基本是免不了的,通過體檢,有意識地調整生活方式,多可以改善身體狀況。這並不很讓人擔心。擔心的是,一出狀況就很嚴重,這成為一種普遍的心理負擔。

現時資訊是如此發達,所有不好的消息,隨時進到你的面前。你在辦公室上班,來自全球的你那個圈層的信息,隨時出現在你面前。傳得最快的,不一定是行業動態,而可能是某個正當盛年的同行,忽然罹患絕症。走了。

以我所從事的媒體業來說,2016年4月到7月初,60天內,有10位媒體人去世,他們均在40歲左右:

4月26日晨,知名調查記者尹鴻偉因病醫治無效,在雲南省昆明市去世,享年43歲:

5月3日中午,《綿陽日報》編委會編輯中心主任任傑女士在睡夢中突然離世,享年42歲。

5月3日凌晨,成都全搜索新聞網記者江俊於逝世,享年41歲。

5月4日上午,《解放軍報》主任編輯馬越舟上校病逝,享年45歲。

5月18日,網易女編輯王雅珊因肝癌離世,年僅28歲。

6月14日,《春城晚報》總編輯杜少凌突發疾病去世。

6月16日,重慶電視台著名記者彭坤子因肝癌去世,享年41歲。

6月26日,《求是》雜誌副總編朱鐵志辭世,享年56歲。

6月29日,天涯社區副主編金波在北京地鐵中突發疾病去世,年僅34歲。

7月11日,《福建法治報》總編輯黃敏希因病救治無效去世,年僅46歲。

有人統計稱,2016年一年中,至少28位媒體人未到退休年齡離世。

這不是真相的全部。某新聞機構對92個案例的分析顯示,過勞死平均年齡44歲,排在前四位的行業是IT、公安、新聞、科教。其中IT最低,小於37歲。時間進到2017年,英年早逝的IT男、媒體人和大學教師,仍不時成為人們扼腕嘆息的話題。

當然,不是所有英年早病或早逝的人,都是由於工作辛苦壓力巨大。沒有任何壓力,一向積極樂觀的人,生命照樣可能戛然而止。小時候,聽說兩個鄉鄰進城玩耍,鬼使神差,忽然跑去檢查身體,結果一個竟然查處癌症,整個人回來就不好了,活活嚇死。這樣的故事,很多地方都有。

但看看統計數據,的確是壓力越大,身體扛不住的概率越高。

IT、科教和傳媒,是底層人士憑藉智力和教育投資,從而最容易上升為城市中產階級的行當。這幾條上升渠道,社會阻力最小,權力影響不大,因而容納了最大量的從底層躍起的人士。但他們頭戴榮光的同時,也背負工作壓力,背負房貸,背負養老撫幼。心智過載伴隨身體過載,多陷於心力憔悴。

事實上的壓力和更高比例的不幸事件,如此悲情之下,又有多少人可以坦然走進體檢機構,去接受命運的裁決?拖到期限之前去,拖了兩三年不去,有時候真的像待決犯不希望拿到判決書一樣,哪怕很可能是一紙無罪判決。

所以幾乎每個人每次從一個個檢查室出來,都是一次次如釋重負,最終檢查完畢,沒什麼大問題,一邊吃早餐,一邊感嘆生活是如此美好。那種感覺,如蒙大赦,或者恐怕只有嫌疑犯從拘留所無罪釋放才有。

那麼多人怕去體檢,我想並不是因為怕查出亞健康,而是怕一決生死。城市中產階級跟貧民一樣,同樣病不起,死不起,索性像鴕鳥一樣,埋頭迴避不問。

大叔的每次體檢,都是一次審判

(三)

一早醒來,老婆嘟嘟囔囔說做噩夢了,然後向我口授遺囑一二三。我默默地聽著,滿不在乎的樣子,但心裡十分忐忑。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包括她做個小手術前,忽然向我交代銀行賬號密碼,我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人到中年,誰也不能輕鬆應對這些在過去看來稀鬆平常的事情,它總是讓人的思緒跨越疾病本身,聯想到偶遇到的那些師長、同學、同事、同行之間不知所措的生死,以及同樣不知所措的親人的生離死別。

三年前這個時候,我眼睜睜看著一向身體健康的母親忽然離我而去,束手無策,不知所措。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走在明晃晃的陽光底下,恍惚間不知自己是生是死;有時候站在窗前,會很怪異地冒出跳下去會怎麼樣的念頭。

從母親去世起,我便相信了靈魂的存在。她撒手人寰之際,重症監護室莫名停電三次;有幾個月,半夜醒來,總是聽到外面有人在呻吟,跟她發病後的聲音是那麼像;在夢中,她告訴我給了她那麼多錢卻沒有收到。雖然陰陽兩隔,但母子之間跨越生死相見於夢中,也挺好。

一個人只有面對親人的離去,才會認真思考生死。我的師兄焦不急在父親患癌去世后,成了臨終關懷專家,經常給殯儀館工作人員上課。他是一個跨越生死界限的人,更是值得學習的榜樣。

這樣想想生死,有些釋然。而體檢,遠未到這一步。我們之所以怕體檢,恰是對生命的延續無法準確掌握,對生命的終結更是耿耿於懷。

生命有太多偶然。有一次在四川老家,我指著一個騎著自行車急匆匆路過的中年婦女對女兒說,當年我要是不考大學,你媽媽就是她了。女兒想了半天,也不太明白我這個高深的假設。她不明白,自己的出身是一個偶然,自己根本無法掌握。

但生命的結局都是必然。所有那些牛逼哄哄到不行的人,無一例外都離我們而去。如果從這樣的角度看,那麼體檢這種審判,只是一個小小的預審。真正要面對的審判只有一次,那就是死亡。

海德格爾說,向死而生。人從出生開始,就一步步走向死亡。生命的過程,就是走向死亡的過程。這是一種無法避免的宿命。於此,肉體生命的有限要獲得無限的長度,端賴提高生命質量和精神內涵,使生命獲得盡其可能的厚度。

明晰死亡終將到來,才知道生的偉大意義。從這層意義上,是死,照亮了生。

明晰生命有一種不可琢磨的確定長度,體檢就不僅僅是一場短暫的審判和總結,而且也不失為一種延續生命長度,從而提高生命質量的重要手段。

每念及此便更加釋然。於是愉快回憶起進到男科檢查室,醫生示意我褪下褲子,不可描述一番……我一邊系褲帶,一邊看醫生記錄檢查結果。他半開玩笑地說,一定要好好保護前列腺啊。我回去查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頓時忘了這個項目的嚴重不爽。這是多麼值得珍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