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当印象派睁大眼睛看世界,他却转身去做梦


“梦”这个题目应当从古斯塔夫・莫罗谈起,特别应当从他的《幽灵》(一八七六)谈起。这幅画收藏在卢浮宫,看到的人很多,议论也很多,不少描述分析堪称精到。不过现在我写这本书,决意改改过去的惯例,尽量不引用别人的话,只讲一己的印象。

《幽灵》可以对比莫罗的《在希律王面前跳舞的莎乐美》(一八七五)和《花园里的莎乐美》(一八七八)来看。那两幅还是比较“写实”的――我的意思是接近于对《圣经》里相关记载的“视觉再现”。虽然这也是一种想象,但毕竟与画出“幽灵出现”的情景有所区别。在《在希律王面前跳舞的莎乐美》里,莎乐美虽然是在跳舞,但两眼下垂,梦游一般,不过是自我陶醉而已;在《在希律王面前跳舞的莎乐美》里,莎乐美捧着约翰的头,但那只是个死人的头,即便是她的战利品,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当印象派睁大眼睛看世界,他却转身去做梦(《幽灵》)

而在《幽灵》里,莎乐美的眼神、身姿,与高悬空中的约翰的头、尤其是他的目光有所交汇。这回她真的有了一个对象,然而意义却仍难以确定:她似乎处于惊愕之中――幽灵出现打断了她的舞蹈;又似乎是在有意挑衅――幽灵出现更激发她跳下去。她既像是被动地抵御着什么;又像是主动地继续她的诱惑,也就是以后王尔德在《莎乐美》中让她一再对着约翰的头说的“为什么你不看我呢”,以及最后说的“如果看看我,你准会爱上我。”

这是对于约翰曾经拒绝她的宣示:如今你已经丧失拒绝或者谴责我的资格了。而约翰的表情或许可以解释为既悲愤又严厉,但更多的却是无辜;其实莎乐美的神态也未尝不显得无辜,她固然是一个完全没有道德律的肉欲的化身,忘乎所以,肆意而为,但毕竟有点迫不得已:她既是诱惑者,又是被诱惑者。但她已经厌倦了这一切,这里有种摆脱不了的死亡与美的相互纠缠,不知道孰为因,孰为果;在倏忽的交汇中,一种新的永恒――或许就是毁灭罢――笼罩着一切。

然而,以上所说远非《幽灵》的全部内涵,这里的莎乐美和约翰的幽灵以及彼此之间的交汇,都构成或被纳入整幅画中那个不可思议的情景,那种极具颓废之美的氛围。画中别的人物要么昏昏欲睡,要么无动于衷,要么只对莎乐美有所反应:也许约翰的幽灵出现只是莎乐美的梦;也许她与幽灵一并是其他人的梦;也许所有这一切都是画家莫罗的梦――幽灵,跳舞的莎乐美,其他人,还有那华贵、幽暗、烟雾缭绕的宫殿。莫罗从《圣经》取材,做的却是自己的梦。附带说一句,我曾经在“女人”的题目下谈过比亚兹莱画的莎乐美,她在那里始终是焦点,甚至是全部,而且一切都是确定无疑的,他的前辈莫罗所画的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当印象派睁大眼睛看世界,他却转身去做梦(《花园里的莎乐美》)

《幽灵》使我们联想到莫罗的其他作品。譬如爱与死的交汇也出现在《俄狄浦斯与斯芬克斯》(一八六四)里斯芬克斯与俄狄浦斯的对视之中:一个美丽纯真的少女竭力要从斯芬克斯凶残丑恶的兽身中挣脱出来,而促成这一切的正是致她于死地的俄狄浦斯;《客迈拉》(一八七六)里同样有种难以分辨的致命诱惑与被诱惑;根据萨福晚年因失恋而跳白岩而死的传说所绘《萨福之死》(约一八七三至一八七六),更是关于死的惆怅而壮美的礼赞;《俄耳甫斯》(一八六五)中手捧俄耳甫斯的头与七弦琴的色雷斯姑娘,同样不掩饰自己的“头颅依恋”;在《梳妆》(一八八五至一八九)和《歌之雅歌》 (一八九三)的女主人公身上,也多少有莎乐美的影子。

当印象派睁大眼睛看世界,他却转身去做梦(《俄狄浦斯与斯芬克斯》)

这些作品的画法更接近于《在希律王面前跳舞的莎乐美》和《花园里的莎乐美》,都不过是宗教故事或神话传说的“视觉再现”;所以也许更重要的还在于画家赋予这些传说或故事什么情调和意味,使之成为一种全新的、属于画家自己那个时代的想象。

值得注意的恰恰是莫罗所处的时代。他画《俄狄浦斯与斯芬克斯》、《俄耳甫斯》时,正值马奈在画《草地上的午餐》和《奥林匹亚》;画《幽灵》时,莫奈已完成《日出,印象》;画《歌之雅歌》时,塞尚也画出了《暖房里的塞尚夫人》。当印象派及其继承者睁大眼睛看世界的时候,莫罗却在那里回想早已为大家所熟知的往事,但他脑海中所浮现的竟然是全新的景象。

当印象派睁大眼睛看世界,他却转身去做梦(《客迈拉》)

宗教与神话本来都是梦,但太熟络、太有迹可寻,也就不再是梦了。莫罗以不受束缚的想象力和多少使人不安的趣味,重新将它们变成梦。他的画对习惯了宗教与神话套数的人来说肆意而不知所以。说这是刻意歪曲也好,颠覆价值也好,反正从莫罗开始,绘画又找到了一条新路。从此“纯幻想”与“看得见的事实”就有了同等重要的地位。这样一条新路竟是从宗教与神话中走出来,从意义上讲却又走到了它们的对立面,未免要让我们诧异,但是细细一想,其实也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