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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关西、阎婆惜凑一块,谁能套走谁的钱?


骗婚案,金额巨大,手段拙劣,又有天才、违法、勒索、人命等关键词,无怪让很多人觉得扎心。有位80后未婚女青年评论比较狠:姻嘛,本来就是你骗我,我骗你。

骗婚这事儿,毫无例外会涉及到钱和性。非功利的骗婚,比较少见。至于爱情,倒不是必要条件。证诸小说,骗婚案的主要焦点也是经济,感情是个添头。

《水浒传》开篇不久,就是一桩骗婚案:绰号镇关西的郑屠,欺负金翠莲父女,强媒硬保,要金翠莲作妾。更狠的是,“写了三千贯文书,虚钱实契”,在大宋的边城渭州,商业伦理仍然管用,恶霸娶妾也要文书,也要花钱,但因为是恶霸,所以是虚钱实契。郑屠不仅白要了金翠莲身体,家里也是规矩森严,“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这比西门大官人家的吴月娘就厉害太多了。而郑屠也不搞宠妾灭妻那一套,直接翻脸,还要追讨不曾出过的三千贯钱,害得金家父女在酒座卖唱,逐日还债。

如此不要脸的作法,难怪鲁提辖听了之后,连晚饭都吃不下,第二日就去找郑屠算账,从此中学课本里多了一篇《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镇关西、阎婆惜凑一块,谁能套走谁的钱?98版电视剧《水浒传》中的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不过,以上情节,都是金家父女的陈述。实情如何,鲁达根本不容郑屠申辩,只是告知罪名:一你不该叫作“镇关西”,二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郑屠既被三拳打死,这强占兼骗色讹财的罪名,就洗不掉了。

金家父女后来到了雁门,却碰到了京师的老邻居,帮金翠莲说了媒,给赵员外做外室,从此过上了快活日子。这个套路,其实跟镇关西那边也差不多。这个赵员外没有恃强凌弱,但对于这种外路女子,心中必定提防。所以一听说金老接了个陌生男人上楼吃酒,立即就带着二三十人,各执白木棍棒,前来动手。说句笑话,但凡鲁提辖颜值高一些,这场罗唣也不会如此轻易罢休。

金翠莲这两场婚姻,都是男方绝对强势,因为他们在本地有头有脸,有权有势,不怕江湖女子闹什么幺蛾子。所以金翠莲的生活是好是坏,完全看运气。如果伊与鲁提辖真有什么旧情难断,闹出个血溅雁门也不是不可能。

镇关西、阎婆惜凑一块,谁能套走谁的钱?

比起金翠莲“虽无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动人的颜色”,阎婆惜的身体资本就高得多了。阎婆自夸道:“我这女儿生得好模样,又会唱曲儿,省得诸般耍笑。从小儿在东京时,只去行院人家串,那一个行院不爱他!”前面书里介绍金翠莲时,评点的金圣叹一声不吭,现在说到阎婆惜这一段,金圣叹批道“显得是个歪货”。为啥都是从小父亲教曲儿,走江湖赶座儿卖唱,金翠莲不是歪货而阎婆惜是呢?这就是“倒放电影”,阎婆惜后来成为“淫妇”兼毒妇,所以就是歪货。

宋江似乎是勉勉强强地娶了阎婆惜。有人说其实宋江是爱阎婆惜的,不然不会“没半月之间,打扮得阎婆惜满头珠翠,遍体绫罗”,连阎婆都有若干头面衣服。不过以施耐庵的仇女倾向,打死也不承认,只说宋江“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其实老夫少妻,又爱又怕甚至歉疚都很正常,宋江听闻张文远与阎婆惜的勾搭风声,就“不上门”了,这里面的复杂心情,大家可以自行揣摩。当然,宋江与郑屠、赵员外的做法都不一样。宋朝土豪男人,也不是一张标签能盖得住的。

镇关西、阎婆惜凑一块,谁能套走谁的钱?98版电视剧《水浒传》中的阎婆母女

可是宋江不上门,阎婆惜没要紧,阎婆坐不住。张文远职位比宋江低,收入没宋江高,自己一身风流俊俏,花钱的地方正多,哪里会拿钱出来给阎家?阎婆管不住女儿,但心里很明白“我娘儿两个,下半世过活,都靠着押司”,所以得笼络住宋江。问题是阎婆惜大约是没吃过同龄的金翠莲(出场时都是十八九岁)的苦,“爷娘手里从小儿惯了你性儿”,一点不肯敷衍金主。阎婆百般打叠挽留,连插门闩这招都用上了,但结果是宋江更加气闷,宋阎关系越处越糟。

镇关西、阎婆惜凑一块,谁能套走谁的钱?

如果就这样下去,或许会闹出别的事体,比如阎婆惜反抗封建包办婚姻,私奔去张文远家亦未可知。但就在这个完全符合戏剧三一律的晚上,宋江“通贼”的把柄落到了阎婆惜手里。

阎婆惜向宋江提出了三个条件,一是还她原典文书,而且写一张任凭改嫁的文书,这就是要协议离婚;二是一切穿戴使用,不得讨还,也要一纸文书,这就是以协议方式要求宋江羯沓龌。这两条宋江都答应了,只求赶快取回他的犯罪证据。第三条是阎婆惜要一百两金子作为分手费。这个宋江一时半会却没处寻,因为他没收晁盖的赠金,那也是“虚金实信”。但阎婆惜不信宋江是个廉洁的好干部,非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宋江承诺三日之内,变卖家私凑一百两金子。阎婆惜坚决不干,根本不信过三天他会真的还钱。这个男人绰号“呼保义”“及时雨”,全天下好汉都纳头便拜,但在阎小姐这里全无信用。

由此反推,娶了阎婆惜后,宋公明怕是在她面前表现得太温顺太呵护太体贴了,以至于阎婆惜完全认识不到,黑白两道通吃的宋江宋押司,在郓城地面上是何等角色。他若真的狠起来,各类文书有什么屁用?张三敢不敢娶你也是大问题。

最后,阎婆惜不依不饶,强人所难,还口口声声“天字第一号官司”“明朝到公厅上”,平时为人低调的宋押司,面临资金链断裂,还有牢狱之灾甚至杀头罪名的处境,说不得知法犯法,激情杀人,一刀断喉,再一刀断头。

宋江杀了阎婆惜,其实也是亲手杀死了自己一直眷恋自得的半是官府小吏,半是黑道大哥的双面生涯。最离奇的是,他居然相信阎婆目睹女儿被杀后不合常理的冷静表现,以为说一句“我颇有家计,只教你丰衣足食便了,快活过半世”就能让阎婆配合他处理死者尸体,掩过这场人命大案。结果被阎婆骗到县衙前直接扭送,如不是合衙同事都帮衬宋江,他连回家跟老父交代一声的机会都没有。跟武松杀人,鲁达杀人后的表现比起来,宋江实在是情商很低,有负他威震山东的名头。

所以说,郑屠VS金翠莲,赵员外VS金翠莲,男强女弱,男攻女受,是当时社会的常态。像宋江VS阎婆惜,明明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却搞得鸡毛鸭血,周身蚂蚁……只能说宋江可能是从现代穿越回北宋的宅男。

不管男强还是女强,都是失去了婚姻中的平衡,资源不对等,信息不对等,欲望不对等,婚姻的小船说翻就翻。

即使两人不是纯粹“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婚姻,而是情投意合,但经济基础不牢靠,将来日子也不好过。这一点,生长于底层的古代小说明白得很。你看《卖油郎独占花魁》,卖油郎秦重是个道地的暖男,但身份低贱,积蓄微薄。他为什么能娶得女神,而不是一张又一张地领好人牌?其实得感谢吴公子这样的富贵子弟。吴公子完全像是秦重的WINGMAN,凌贱美娘,但又不真的害她性命,还可可儿地把美娘丢在秦重上坟的归途上。所谓无巧不成书,大抵如是。

另一个要感谢的,就是无师自通的理财高手美娘。她自小卖与娼家,没受过高等教育,居然懂得建立小金库,瞒过鸨母的眼睛,将多馀的利润分别寄存在黄翰林的衙内,韩尚书的公子,齐太尉的舍人……家中。只是,美娘对着秦重骂“相处的虽多,都是豪华之辈,酒色之徒,但知买笑追欢的乐意,那有怜香惜玉的真心”,可是上述这些纨F,收了美娘的箱笼财物,并不欺负这个无权无势的娼家女,说提就提,寄存费都不收,难道不算志诚君子?

而秦重一辈子就靠软饭起家,供养父亲的钱都是妻子皮肉生涯所得,想想也够可以的。然而这就是小市民“转运”的典型美梦,穷家子迎娶白富美,还能安稳过活一世,“至今风月中市语,凡夸人善于帮衬,都叫做‘秦小官’,又叫‘卖油郎’”。这才叫厚德载物,自强不息的榜样。

镇关西、阎婆惜凑一块,谁能套走谁的钱?昆剧《占花魁・湖楼》

到了《聊斋》里的《瑞云》,也是名妓嫁寒士的故事。比起卖油郎来,逻辑似乎更说得通一点。毕竟贺生“才名夙着,而家仅中赀”,不过瑞云倒追得也太厉害了,她“色艺无双”,见一次要十五两银子(美娘才十两银子),但是见到贺生就殷勤得不得了,还主动问“约吗”(“能图一宵之聚否”)。要搁现在,亲戚朋友一准也认为是在骗婚。

蒲松龄是最早懂得“颜值即正义”的小说家。自从瑞云脸上被点了墨之后,逐渐扩大至整个面部。车马渐稀,被鸨母赶去当丫鬟使。什么才艺,诗情,统统都无所谓。贺生这时候卖了家里的田去抄底,就很容易了。而且瑞云变得非常自卑,“牵衣揽涕,不敢以伉俪自居,愿备妾滕,以俟来者”。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此前能与贺生平等相交,靠的是美色支持的身价。一旦没了颜值,就变得全无自信。

反过来说,贺生感激的是瑞云在颜值巅峰的时候,还能重无贝之才而弃有贝之财。那么他娶一个失去了美色的瑞云,是怜悯还是感激?两个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共同语言?说不清楚。传统的才子佳人故事,一旦郎才、女貌的其中一根支柱被毁掉,传奇就经不起追问。

镇关西、阎婆惜凑一块,谁能套走谁的钱?87版电视剧《聊斋》中的瑞云

后来制造瑞云脸上墨痕的和生又来施法,让瑞云美艳如初。原来这位仙人搞了次逆向整容,把瑞云和贺生的资源拉平了――贺生娶了个丑妓,好象买了一只垃圾股,虽然“闻者共讪笑之”,还能自解是“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瑞云如果不变丑,根本没法嫁贺生。这个故事就比卖油郎式的大团圆要真实,虽然动用了怪力乱神的玄幻风。

说起来很圆满,但从世道人情来考量,总显得过于圆满了,不像真事。汪曾祺写《聊斋新义》,首选《瑞云》这一篇,前面都是照猫画虎,几同白话翻译,就最后两段改了,对于瑞云的“艳丽一如当年”,不再是简单的“夫妇共德之”,而是:

贺生不像瑞云一样欢喜。明晃晃的灯烛,粉扑扑的嫩脸,他觉得不惯。他若有所失。

瑞云觉得他的爱抚不像平日那样温存,那样真挚。她坐起来,轻轻地问:

“你怎么了?”

贺生“若有所失”,失了什么?是自己在家庭中的优势地位?是自我牺牲带来的崇高感?还是担忧重获颜值的妻子,不能再过现在这种贫苦的生活?甚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招来富者贵者的觊觎?

汪曾祺没说,就此结篇。没说就对了,人心惟危,哪有那么多标准答案?

(本文原标题:《古小说里那些婚姻中失去平衡的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