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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和」年號和 2020 年奧運會,日本將開啟一個新時代嗎?


《日本:生存的藝術》

內容簡介

對經歷了地震、海嘯和核泄漏「三重打擊」的日本來說,2011年註定是無比艱難的一年,這暴露了日本人對地殼不穩定性、經濟脆弱性和政治改革必要性的長期擔憂。英國《金融時報》亞洲版前主編、《金融時報》東京分社的前社長戴維?皮林對日本社會的探索便始於此。作者將這些歷史事件作為這本書的開頭,以2019年日本發生的重大事件為結尾,幫助我們探察和理解這個國家的過去。他在書中探討了日本的精神、社會、經濟及政治生活,從而細緻展現了這個經常被誤解的島國及其人民。



曾任駐日記者長達7年的他採訪了日本各個階層的群體——政界大人物、知名藝術家、實業家、年輕人、老年人、主婦等,深入日本人的文化矛盾、焦慮、野心以及生存策略,以敏銳的文化鑒賞力描繪出一個立體而多面的日本:既存在令人窒息的同質化,也有著令人驚訝的集體適應變化的能力。這種獨特而複雜的文化曾讓日本民眾展現出驚人的韌性,帶領他們走出困局,令日本成為全球第三大經濟體之一,卻也暴露了其脆弱之處,讓一部分日本人滑向「迷失」。

作者簡介

戴維?皮林(David Pilling),英國《金融時報》非洲版編輯,他曾任英國《金融時報》東京分社社長及亞洲版主編。他的專欄涉及商業、投資、政治和經濟方面的話題。他長期致力於報道重大事件,並對數十位國家領導人、經濟學家、商界人士等進行訪談。皮林撰寫的日本專題報道及亞洲每周專欄為他贏得亞洲出版協會獎及英國報刊年度評論獎。

書籍摘錄

第 2 版後記:關於 2020 年奧運會元年(節選)

平成 31 年 5 月 1 日——對世界上其他國家的人來說就是 2019 年 5 月 1 日,日本做了一件自恢復君主制後每個新時代開啟時都要做的事情:其紀年又恢復成元年。通常,新的紀元在一位天皇駕崩後出現。但在這個變化的時代,明仁天皇改變了這一傳統。他退休了,禪讓了菊花王朝天皇的位置。

在踐祚 31 年之後,明仁天皇卸下這份責任的打算受到了日本政府以及宮內廳內部保守勢力的強烈反對,宮內廳實際上將皇室成員當成了東京市中心皇居中的囚徒。這些保守分子堅信,根據日本的傳統,居住在那座古老建築中的人的使命就是奮鬥到其生命的最後一息。

明仁天皇的看法則不同。諷刺的是,他本人比以他的名義,或者至少是以他所代表的那種制度的名義來說話的人都要開明和現代得多。與包括安倍晉三在內的多位日本首相不同,明仁天皇本人從未參拜過靖國神社,因為該神社會讓人想起那些被裁決為戰爭罪犯的人。在官方場合,他也做得比大多數日本首相都要多:他誠懇地為日本在戰爭期間的行徑懺悔道歉。然而,大多數情況下,在實質性問題上,明仁天皇本人受到保持緘默的誓言的束縛,只能用最模糊、最迂迴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真情實感。

因此,儘管 2016 年 8 月他就在廣播中表達了退位的意願,但時年 82 歲的他並未明確地把這個願望說出來。「作為天皇,我必須約束自己,不發表任何對現存的君主制度的看法。」但同時,他補充說:「我想要告訴諸位的是我僅作為一個普通人的一些想法。」他談到自己的身體狀況越來越糟糕,擔心自己在不久的將來就無法履行職責了。「我們生活在一個迅速老齡化的社會中,因此,今天我想要跟諸位談一談,當天皇本人也已屆耄耋之年,他該發揮什麼樣的作用。」

耄耋之年的明仁天皇正是他所代表的這個日益老齡化的國家的象徵。象徵這個詞很重要。在演講中,談到自己的職責時,他多次使用這個詞。根據戰後憲法,天皇被定位為「國家的象徵」。 明仁天皇用這個說法隱晦地向這部憲法致敬,雖然這部憲法是美國人起草並強加於日本的,而且它還剝離了天皇的神性。明仁天皇的父親昭和天皇曾經被奉為神明。但今天的日本天皇,用當年駐日盟軍總司令道格拉斯·麥克阿瑟的話來說,已經「被剝離了神性」。他甚至已經不再是日本主權的象徵。



他代表不了國家,更代表不了國家意志。他就是個符號。這一點讓保守派痛心疾首。一直以來,他們都想要重新撰寫憲法,恢復君主原本應該具有的地位。在演講中,明仁天皇明確表示,他對此不可能發表任何看法。畢竟,日語原本就是非常隱晦的語言,所以他此舉讓所有願意用心傾聽的人明白,他堅決反對這樣做。

除了越來越虛弱的身體,他還有其他退位的理由。「在天皇身後舉行隆重的喪葬儀式是日本皇室的傳統,祭禮要每天進行,持續兩個月,此後一年裡還有各種各樣的祭奠活動,」他說,「這些事情同新皇登基改元同時進行,讓相關人員疲憊不堪,特別是讓活著的皇室成員不堪重負。我時不時地考慮,是不是有什麼辦法來改變這種狀況……我懇切地希望諸位能夠理解。」這差不多是他表達退位意願最明確的說法了。鑒於日本是一個非常習慣於委婉表達的國度,這些話的意圖實際已經非常明確了。明仁天皇本人已經明確表達了將王位禪讓於一位更加年輕的男性的意願。

這個繼承人將會是一位男性。日本曾經為女性皇位繼承人的議題出現短暫的躁動,引發這股躁動的主要原因是日本皇室成員數量越來越少,而且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日本皇室都沒有男性皇位繼承人誕生。這一議題因受到保守分子以及民族主義分子的激烈反對而被擱置。不過,僅從個人角度來看,明仁天皇本人可以說是支持這樣的變化的。不過,這個議題還是擱置了一代人。 2006 年,明仁天皇次子的妻子紀子妃解決了這個可能觸發嚴峻憲法危機的問題,讓大家都放下了心:她生了一個兒子。

明仁天皇,來自:維基百科

因此,在平成 31 年 5 月 1 日,明仁天皇遜位。他的長子,時年 59 歲的德仁皇太子繼位。各種跡象表明,德仁也是個思想開明的人。他積極倡導水土保持,他就讀牛津大學時撰寫的博士後論文的題目就是《18 世紀泰晤士河上游航運及交通研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並未提交這篇論文。也許,他被泰晤士河下游給干擾了。

德仁的妻子是皇儲妃雅子。雅子妃是一名平民,畢業於哈佛大學,嫁入皇室,被皇室旋渦吞噬的她幾度暴發抑鬱症。適應皇室各種刻板的束縛本就不易,雪上加霜的是,她還面臨著為皇室誕下男性繼承人的壓力。十幾年前,德仁曾經通過媒體向同胞透露了些許皇室生存的狀況。他告訴記者,宮內廳的官員試圖「抹殺」他妻子的個性,並阻撓其事業發展,而她「為了適應這些要求已經精疲力竭」。然而,繼續留在王室當中是他的責任。登上王位之後,德仁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皇室的第 126 任天皇。

明仁天皇從 1989 年開始擔任菊花王朝的天皇。上一個時代的年號是「平成」,意思是「實現和平」。這個年號是裕仁天皇駕崩之後開始使用的,日本正是以裕仁天皇的名義發起了那場血洗了整個亞洲的戰爭。在其後的幾十年里,和平確實在日本深入人心。「二戰」結束之後,包括平成年間的? 31 年裡,日本士兵沒有在武裝衝突中開過一槍。新的時代需要新的年號。同以前的那些年號一樣,這個年號也是由兩個漢字組成的。最終被選定的年號是「令和」。公布這兩個字的盛大儀式在首相辦公室舉行,通過電視進行實況轉播。這兩個字被人用毛筆沾墨書寫在書法條幅上,裝裱在畫框中由官房長官鄭重其事地展示給觀眾。此前幾個月的時間裡,由 9 名專家組成的專門委員會在嚴格保密的情況下非常鄭重地醞釀斟酌新的年號。制定年號的要求是,這兩個字既要意義豐富,又要筆畫簡單,便於小學生書寫。它們不能是出現在最近幾個年號中的字,還不能帶有政治寓意。進入專家視野的其中一個字是「安」,四平八穩的一個字,意思是「安穩」。不幸的是,現任日本首相的姓氏「安倍」中就有這個字。所以,這個字被不動聲色地放棄了。他們必須要找到其他的字。最終新的年號被確定為「令和」,這個名字一經宣布,不過幾天的時間就出現在了所有東西上——從可口可樂到被馴養的海豹畫出來的書法作品,不一而足。但是,這麼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到底能夠蘊含多少意義呢?日語是一種兼具非凡表現力和模糊性的語言,所以,回答這個問題頗費思量。第一個字「令」的意思是「美好」或者「卓越」,它同時還可以被理解為「秩序」或者「命令」。在有些人看來,它的軍國主義傾向太強了。儘管在安倍晉三的領導下,日本大眾右傾主義越來越嚴重,但大多數日本人,尤其是老一代日本人還是對任何帶有獨裁主義色彩的東西抱有疑慮。「和」這個字則沒有那麼多爭議,意思是和諧。這兩個字合起來的意思就是「美好和諧」。另外一種可能的理解則是「秩序與和平」。一名首相發言人明確向記者通報了年號的含義,否認了後一種解釋。不過,年號被印諸紙端之後,這一代或者接下來幾代普通日本人肯定會對它做出自己的解釋。

這個年號還有更多的講究。隨著中國日漸強大,日本人陷入深深的焦慮,生怕日本就此被籠罩在中國的陰影中,而這種想要擺脫中國影響的情緒也反映在了年號的選擇中。這是日本 1300 年來第一次不化用自中國典籍,而取自一本 8 世紀的日本詩歌集《萬葉集》的年號。棄用中國典籍的做法讓人不由得聯想到日本一直以來擺脫中國文化統治羈絆的種種努力。

英國用一場全民公決還有喧囂的脫歐亂局來昭示其「獨立於」歐洲大陸的決心,日本則藉助一本 8 世紀的詩歌集來宣示其文化獨立於中國的意志。這其中的微妙之處真是一言難盡。



「令和」二字來自「於時初春令月 , 氣淑風和」(《萬葉集·梅花歌卅二首並序》)這句詩,描述的是寒冬過後梅花盛開的景象。畢竟,日本才剛剛經歷過一個調整時期。始於 1989 年的平成年間,日本經歷了經濟泡沫的破滅以及隨之而來的被稱為兩個「失落的 10 年」的 20 年。當然,正如前文中已經討論過的,從很多方面來講,這樣的定性其實是不準確的。經濟增速放緩、中國的崛起還有人口數量減少和老齡化都或多或少打擊了日本的進取心,也讓這個國家的國民心理出現了這樣那樣的問題。也許,這個新的年號想要證明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日本重新實現整體平衡,以及自我意識的再覺醒。

安倍晉三當然是這樣認為的。這位日本戰後任期最長的首相已經做好了迎接 2020 年東京奧運會的準備。這位保守派首相以終結經濟下滑、在中國面前挺起腰桿和重建「日本價值觀」為己任。他是這樣解釋「令和」的意義的:「就像是枝頭美麗綻放的梅花,預示著嚴冬之後春天的到來。懷著對未來的希望,每個日本人都能開出美麗的花。」這區區兩個音節可真是夠言簡意賅的。

2013 年,日本贏得 2020 年奧運會主辦權,安倍晉三在其中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當時,福島核危機剛剛過去兩年,許多日本人還在擔憂核輻射的危害。這位首相匆匆離開在俄羅斯召開的二十國集團峰會會場,飛赴布宜諾斯艾利斯來為日本申奧鎖定勝局。在那裡,他向國際奧委會的評委發表了一場熱情洋溢的演講,向他們保證核電站危機的局面已經控制住了,日本能夠確保奧運會平安進行。「其影響從未波及東京也永遠不會對東京產生不利影響,」他告訴評委,「目前為止並未危及健康,未來也不會。我這樣說是絕對負責任的,也絕對不含糊。我向各位保證,局面已經盡在掌握。」

實情並非如此。但日本還是以壓倒性優勢取得了勝利,它獲得了 60 票,遙遙領先於僅獲得 36 票的第二名伊斯坦布爾。在奧運會主辦權歸屬即將確定之際,土耳其鄰國敘利亞的內戰還有其國內對反政府示威的武力鎮壓都極大降低了土耳其的競爭力。另外一位競爭對手西班牙及其首都馬德里則正陷入經濟衰退的泥沼。值此國際局勢極不平靜,政治外交領域狀況百出之際,面臨核危機仍然能夠穩住陣腳的日本無疑被認為是個相對保險的選擇。原本讓人覺得索然無味、毫無驚喜可言的「亞洲的瑞士」這一稱號突然就變成了一個優點。

很快就有人想要給日本即將第二次承辦奧運會這件事賦予新的意義。一位日本政治評論員告訴《紐約時報》,中國崛起,承辦奧運會能夠幫助日本克服其面對這種情況而產生的自卑情結。「奧林匹克競技能夠給日本帶來新生的機遇,讓日本人發自內心地感受到日本還是具有活力的。」安倍同樣相信奧運會非常有意義,甚至說道:「(申奧成功)的喜悅甚至比我自己贏得大選還要強烈。」三年之後,他出現在了里約奧運會閉幕式上,再次慶祝了這次勝利。在閉幕式上,他一改往常嚴肅的形象,身著藍色套裝,肩披紅色斗篷,頭戴紅色帽子,還抱著一顆巨大的紅球,扮演成了超級馬里奧。一直以來都是日本民族主義和保守主義代表人物的安倍居然玩起了動漫真人秀。

東京申奧的勝利卻因為醜聞而蒙塵。就在奧運會開幕前一年,71 歲的日本奧委會主席竹田恆和因為身陷醜聞而引咎辭職,不過竹田否認了對自己的行賄指責。竹田曾經作為馬術運動員代表日本參加過奧運會,還是裕仁天皇的遠親。法國調查人員暗示,他曾經給一家在新加坡註冊的名為 Black Tidings 的公司支付了 200 萬美元,試圖賄賂奧委會成員。

這家公司由前國際田聯市場營銷官員帕帕 –馬薩·迪亞克的一位密友經營。由日本方面進行的調查結果稱,這筆錢是合法支出的諮詢費。在日本的太陽下,什麼事兒都不新鮮。奧運會史學家安德魯·詹寧斯稱,為了確保獲得 1964 年的奧運會主辦權,東京就曾經用高級應召女郎來招待相關人員。

1964 年,日本東京第一次承辦夏季奧運會, 66 年之後的 2020 年,奧運會將再次於東京「上演」。上屆奧運會被普遍認為是一場勝利,是日本從戰後的廢墟中站起來的標誌。在我的老朋友,日本新聞界元老船橋洋一的記憶里,那絕對是激動人心的事件。現年 74 歲的他身體狀況好得讓人嫉妒,思維也依舊犀利睿智,當時的他,還只是一個踩著戰爭年代尾巴出生的 19 歲少年。他那一代人是敞開胸懷擁抱奧運會象徵的、具有前瞻性的新時代的一代人。

船橋洋一經常在位於六本木新城的卡拉揚藝術廣場大廈接待賓客,我也是在那裡與他會面的。會面時,他用低沉的聲音回憶道:「我是如此激動。那時我還在讀大學。」我還是跟平時一樣,忘記按照那裡的規定繫上領帶,不過,領座員對我這樣的著裝問題視而不見,這也許表明現在日本社會不像過去那麼循規蹈矩了。「那是我們這代人的黃金時代。



對於日本的未來,我們有了一個更加清晰的目標。我們走上了與過去完全不同的道路。」在這裡,船橋指的是日本放棄了將其推入戰爭深淵的戰爭時代意識形態。「奧林匹克就是對新征程的慶祝。我們獲得了新生。世界最終接受了我們,甚至給了我們祝福。」值得激動的事情還有很多。當時日本拿出了大部分的國家預算來改造東京——這座近 20 年前被美國的炸彈轟炸的城市。日本規划了 1 萬棟新的辦公樓、住宅樓,22 條公路、高架路,還有 25 英里長的地鐵線路。建在東京灣附近人工陸地上的羽田國際機場也被升級改造,機場和市中心之間還修建了一條即使在今天看來也未來感十足的單軌列車軌道。不過,因為資金需求過於龐大,該線路修建得比規劃的要短一些。

當時日本設計建造了許多超級棒的體育場館,其中包括為游泳賽事而修建的代代木國立綜合體育館,其凹陷式弧形屋頂融合了西方現代主義與日本建築的風格。這座體育館的設計師是丹下健三,他曾憑藉該場館的設計獲得了每個建築師都夢寐以求的普利茲克獎。在當初建設該場館的時候,它的懸索式屋頂是全世界最大的。日本還盡了各種努力進行綠化,因為在不惜一切代價求繁榮的過程中,這座城市曾犧牲東京居民的福祉,瘋狂地進行建設,城市環境也非常髒亂。

日本人不但藉此機會重塑了東京,更重要的是,他們借奧運會向全世界展示了一項技術奇蹟——新幹線子彈頭列車。1964 年 10 月 10 日奧運會開幕,此時,新幹線才剛剛投入使用 9 天。當時,新幹線的時速是全世界最快的,達到每小時 210 千米,變戲法一樣縮短了從東京到日本第二大城市大阪的時間,並向世界宣示日本成為一項和平技術的先驅。

即使在今天,無論是英國還是美國,都沒有能夠取得這樣的成就。 1964 年奧運會是最早使用電子計算機來嚴密監控各項運動數據的奧運會,還最早對某些項目進行了彩色電視信號直播。這次盛會是揭開未來日本面紗的契機,同時也是連接過去的結點。奧運會火炬由一名 1945 年 8 月 6日誕生在廣島的男性點燃,原子彈就是在這一天摧毀了這座城市的大部分地區。

題圖為明仁天皇與美智子皇后,來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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