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书简述

死磕张尧佐——从包拯到唐介


说到包拯,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包青天”的名声几乎无人不知。但历史上的包拯是什么人,做过哪些事,知道的人不是太多。因此,出现一点与之相关的事情就会被当作有限的知识广泛传播。关于包拯的有记载的事迹并不是太多,而常被引用的一个事迹还存在一些问题,即关于弹劾张尧佐担任宣徽使的事情。

关于这件事,被广泛传播的版本来自《曲洧旧闻》,南宋朱弁著。基本内容如下:张尧佐除宣徽使,以廷论未谐,遂止。久之,上以温成故,欲申前命。一日将御朝,温成送至殿门,抚背曰:“官家今日不要忘了宣徽使。”上曰:“得得。”既降旨,包拯乞对,大陈其不可,反复数百言,音吐愤激,唾溅帝面,帝卒为罢之。温成遣小黄门次第探伺,知拯犯颜切直,迎拜谢过。帝举袖拭面曰:“殿丞向前说话,直唾我面。汝只管要宣徽使、宣徽使,岂不知包拯为御史乎?”这件事主要是为了表现包拯的刚正和宋仁宗的宽厚,被很多人引用当做资料使用,但这件事在内容上存在一点小的问题。第一,这件事并不是包拯一个人做的;第二,在这个事件中最突出的一个人并不是包拯。

要理清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需要明白几个地方。第一,可以对任命张尧佐这件事提出异议的有哪些人。宋仁宗时的台谏,包括御史台和谏院,御史台长是御史中丞,下设台、殿、察三院,分别由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负责。谏院有知院官,司谏、正言等,有其他官员兼领的职位叫知谏院。虽然当时分台、谏,但功能已经走向混同。上述人员都能对官员的任免发表意见。第二,在这件事中有哪些人参与,都有哪些记录。根据宋史、宋史纪事本末、续资治通鉴长编的记载,经过对照分析,基本可以知晓事情的发展。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宋仁宗在一天之内任命温成皇后的叔父张尧佐为宣徽使、节度使、景灵使和群牧使。对于外戚的任命,一向是朝廷很敏感的举动,足以引发以士人为主体的官员们的异议。因此台谏几乎全体出动。根据记载,当时提出抗议的有以下几个人:御史台长官御史中丞王举正,殿院负责人殿中侍御史张泽行、唐介,察院监察御史包拯;谏院,右司谏陈旭、吴奎,包拯还担任知谏院的职位。当时宋仁宗知道会有人反对,因此耍了一个小花招:王举正担任御史中丞的任命和张尧佐的任命是一起下来的。因为王举正是个很温和的人,做事又不是太快,因此宋仁宗想着等你们反应过来,任命早就生效了,不能再改了。没想到王举正很快就上书反对任命,并声明:如果我说的做不到,那么“乞罢臣宪司,出补远郡”,你罢免我吧,我不在朝廷干了!其他人也一并上书反对。宋仁宗没有答复。于是王举正使用自己御史中丞的权力,在上朝结束后留下所有大臣在朝廷上向皇帝进谏,皇帝还是不想听取,并下诏说,之前你们说外戚不得担任“两府”要职,我已经采纳了你们的建议。现在我只是任命一个不怎么重要的职位,你们怎么还是反对?“其言反覆,及进对之际,失于喧哗,在法当黜”,可以罢黜你们,朝廷宽宏大量,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了。看到这么多人反对,张尧佐自己也上书推辞任命,最终宣徽使、景灵使两个头衔没有任命。一段时间之后,宋仁宗估计大家不太注意了,于是又任命张尧佐为宣徽使,判河阳。王举正、唐介、包拯等多次上书继续反对,言辞激烈,最终张尧佐被召回京师。

关于这件事,包拯的奏议都收在《包孝肃公奏议》中,共有三篇,关于包拯“音吐愤激,唾溅帝面”的记载并没有出现,而且这个动作也不符合包拯的修养。根据记载,一直激烈抗议的人反而不是包拯,而是唐介,而唐介的事迹更让人印象深刻。

在宋仁宗第二次任命张尧佐时,“同列依违,介独抗言之”。宋仁宗可能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理由,也是给唐介一个台阶下,于是说,任命的事是“中书”决定的,也就是宰相文彦博定的。没想到唐介直接连文彦博一起弹劾!唐介说,文彦博自己在蜀地做官时,经常拿一些精美的丝绸锦缎送给后宫的人,所以他才能当上宰相(暗示文彦博和张尧佐一样,都是靠后宫的关系才能任职)。这种人就该换掉,让富弼来当宰相。还有第一次还进谏的吴奎,这次居然没有反对,也是“表里观望”。宋仁宗气急了,拒绝看唐介的奏章,并威胁要把他贬到偏远的地方。唐介慢慢地读完了自己的奏章,说我连死都不怕,还怕被贬吗?皇帝招来了文彦博说,你看看这些是什么话!唐介他进谏是职责所在,可以理解,但他居然说你这个宰相是靠着后宫的关系才当上的,宰相任命的事情是他一个侍御史可以谈论的吗?唐介看到文彦博更来劲儿了,直接和他说:你应该自己反省一下,如果有这件事,必须要实话实说!文彦博“拜谢不已”,宋仁宗更生气了,立刻下令把唐介贬为春州别驾。王举正、蔡襄等人纷纷都上书劝解皇帝,认为处罚太重。宋仁宗是一个较为宽容的皇帝,自己回想一下也觉得唐介的说法未必没有道理,处罚的确偏重,于是又将唐介改置英州,同时贬了文彦博和吴奎。此外,因担心唐介在路上因为各种原因去世,导致自己有故意杀直臣的污名,皇帝又派出专人护送唐介。唐介的事迹在大家的宣传下很快传播很广,以后人们只称呼唐介为“唐子方”,以示尊敬。

在死磕张尧佐的人中,包拯不是职位最高的,因为有王举正;也不是因为此事而扬名的,因为他本身就有很高的名声。历史上的包拯,有关断案的记载只有一个,剩下的几乎全部为弹劾各级官员的记载。根据与包拯生活的时间离的不太远的蔡絛的《铁围山丛谈》记载,当时人们称其为“包弹”,足以见其弹劾的“功力”。

从这件事的分析,能得出以下经验:第一,很多历史事件,都不可能是一个人完成的;第二,即使是“历史名人”,也不可能在所有参与的事件中都发挥主要作用。第三,研究历史事件,第一位的准备永远是史料,不能轻信毫无理由的事件和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