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书简述

千年泪 九世劫


千年泪   九世劫

                                <上篇 >

我躺在这冰冷的棺椁中千年了,如今,听见了活人说话,我的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只听见,一个中年男子粗暴的骂道:“妈的真晦气,这次倒斗亏大发了。”

一个轻细的声音喏喏的说:“彪哥,要不我们开棺吧,棺椁……里面可能有好东西,总比空手而回……要强点。”

“妈的,这倒斗一般是不碰棺椁的,但老子几个月没开胡了,不管了,开!”粗暴的声音说。

伴随着碰撞声,棺盖打开了,我跳动了下眼皮,千年没睁眼了,这让我有些许不习惯。

听见粗暴的家伙提高了嗓音激动的吼叫道:“我操!金缕衣!老子要发财,天都挡不住。哈哈……”他貌似摸了摸我身上的缕衣,道:“这主的墓穴虽然东西少,但这金缕衣可是件无价之宝,比得上我们之前倒腾的任何物件。”随后听见他贪婪的奸笑。

我的眼皮轻轻颤动,指尖也微微抖动,所有神经随着这一细小的动静,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赫然睁眼,我也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坐起身,我死死的盯着那粗壮男子的脖子,我的喉间突然有一股强烈的欲念,我的眼可以透过他的皮肉,清晰的看到那流动的血液,它们鲜艳的颜色不断的挑逗和诱惑着我。我的理智被欲望覆盖,我发现我的速度出奇的快,像一道闪电。

那粗暴的壮汉,他在看见我坐起的瞬间,发出一声我听到过几乎最为惨绝人寰的叫声:“妈丫,大粽……”他后面的字我几乎没听到,我的手已经穿过了他的身体,他便没再发出任何声响,我张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对着他那健壮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股带着腥气的液体,让我的身体有种燥动的快感,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能这么饥渴的贪婪着一样东西。我很好奇,千年之后,我最有利的武器原来不是我最得心应手的罚天戟,而是这不过三寸长的指甲,貌似经过千年只有这双手的指甲进化的无坚不摧,削铁如泥。我甚是满意。

而我的身高、容貌、体形却没一点变化,只是这张脸与千年前相比,始终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像一个死人,是的,死人。

在我饮血到不再感觉到饥饿时,我想起了我是怎么死的,我以为我会很生气,但我突然发现,我是没有任何情绪的。

想起生命最后的那夜,有那个糊涂皇帝老儿的那杯毒酒、父母亲的颤栗、太子的得意、九哥哥的悲伤以及我的骄傲它们汇集成一段模糊的影像,随着我绝然饮下那杯毒酒后,影像变的越来越模糊不清,我的眼只能看见九哥哥带着泪痣的左眼流下一滴泪,同他眼睛旁边红色的泪痣一样醒目。似乎有什么力量在拉扯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们间隔越来越遥远,远到触不可及,最后影像消失,只留下那滴触目伤怀的泪。

我笨拙的走到另一个已经吓的魂飞魄散的瘦个子身边,他趴在地上,嘴里碎碎念,这让我很烦,我一把抓起他,想警告他闭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蹙着眉努力的试了几下,最后发现只是徒劳。而我这一串举动更让他瑟瑟发抖,哇哇大叫。我不胜其烦的将他甩在了不远处的墓壁上,这时他似乎收敛一点,只是弯曲着身体一阵痉挛。

我冷哼一声,如此没骨气,想我麾下百万铁骑,哪一个不是铮铮铁骨,一想到这便会想起那个无能的太子,自然也会想起只能与我匹敌的九哥哥。

世人都认为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只有九哥哥说:侠骨柔情,不让须眉,芳泽无加,铅华弗御,当得起这巾帼英雄。

我是喜欢九哥哥的,我想九哥哥也应该是喜欢我的。要不然,怎么会在玄英山那场战役中护重伤的我三十一天,背着我翻越七座雪山,登上那高耸入云的无极峰为我求取一线生机。为此让大雪风寒灼伤了眼,留下一颗血红的泪痣。

我曾发誓,等我康复归来,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是喜欢九哥哥的,我要嫁给他。

可这一切都伴随着那糊涂皇帝的一道圣旨,而戛然而止。他将我许给了那胆小的太子,我分明看到了九哥哥微微张开的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带着落寞的神情安静的转身离开了。

我将那圣旨撕的粉碎,卸了一身盔甲,也等于卸掉一身的荣耀,我对那老皇帝坚决说道不嫁。天子的威严岂能由我挑衅,敢忤逆龙鳞的结果就是随后的那道圣旨:抗旨不遵,赐死!

我冷笑着接过御赐的毒酒,这时九哥哥撕心裂肺的哀怨的沙哑的喊了声:父王!

太子带着得意忘形的笑在我耳边轻挑的说道: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我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一样轻挑的语气回道:你真可怜。

然后绝然的饮下那杯毒酒。

如今,你问我是否后悔过,我肯定是后的悔的,后悔没将自己的心意告知九哥哥。但这死,应该是无可奈何的事,加上皇命难为,结果就成了必然的事。

这千年时间,我的心中似乎总有淡淡的哀怨萦绕,幽幽的思念沉浮,浅浅的遗憾叹息。我只是个孤寂了千年的魂。

此刻,我却想踏出这墓穴。我用手势示意此刻安静了的瘦高个,让他带路。

他似乎并不笨,颤颤惊惊的走在幽暗的墓道上 。出了那带着腐蚀气息的墓穴,瘦高个似乎一下子欢愉起来,他用不是刚才在墓穴中的那种毫无骨气怯懦,突然像只脱缰的野马,飞奔上一堆像铁块的奇怪东西,我只听见一阵奇怪的轰鸣声,他和那铁块物一起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长串黑色的迷烟佛我一脸。

我望着浩瀚星空下苍茫的群山,是一望无垠的白,像极了九哥哥背我翻越的那几座大山,但只像,我知道它们不是。我赤脚走在这片陌生的山河上,感受着与千年前并无二致的这风,这月,这雪。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伤感,事实我根本没有情绪。

我隐隐感觉到自己与以往不同了,比如我现在赤脚踩在晶莹剔透的积雪上,我并没有感觉到冷意,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像戏文里的怪物。

阴冷的寒风吹起我如墨的长发,应该是阴冷的,我看见了几个铁块物像是从天而降的明火,突然间呼啸而来,它们直射出的光,让我很不适应,我甚至有点惧怕那刺眼明光,不由得用手去遮挡那束明光,我看见从铁块物里下来的奇怪人们,他们不停地搓着双手显然是很怕冷。

为首的就是那个留下我扬长而去的瘦高个,只听见他说:道长,就在那,你看那明晃晃的眼睛就不是人。

瘦高个身旁的道长,一身黄色道袍,手里提着一把桃木剑,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千年前我见过的茅山道士韵味。

这时一个年轻的道士赶上他们,问道:师傅,这是狗血,这是黑驴蹄子,先用哪一个?

我将视线看向那年轻的道士,突然有股雀跃的冲动一时按耐不住,我拼命的喊,却是半个人言都不能吐出,我只能付诸行动 ,我像只欢快的脱兔,朝那年轻的道士奔去,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喊着:九哥哥,九哥哥。

年长的道士始料未及我的突然狂奔,他笨拙的一只手扬起手中的桃木剑,另一只手从宽大的道袍中拿出很多黄色的符文,向我抛来。似乎这些符文能限制我的自由,困扰我的神识。我仍然努力的拼命的坚决的想靠近九哥哥。可这个讨人厌的臭道士,总是在我每向前移动一寸时,就加多一道符文,让我想要靠近的心,变的遥不可及,我望着和我短短不过一丈距离的九哥哥,因为这符文我们像是隔了千山万水,真是让我恼怒。

九哥哥他惊愕的站在那臭道士身后,我看得见,他的脸,他的眼,他的眉,他的唇,他的鼻和千前年一模一样,还有左眼旁边的红色泪痣。不一样处是他没有束发,取而代之的是满头的寸寸短发,但我肯定是九哥哥。

我集全身所有力量,仰天,发出一声我自己听了都觉得怪异的怪叫声,此刻满头青丝如数散开,缠缠绕绕的飞扬在空中,我的眼散发着渗人的明黄色光。一道惊雷从天而降,我口中的獠牙突然隐现,借着稍纵即逝的闪电,越发显得我狰狞。我豁尽全力想杀了那臭道士,他实在是太让我讨厌了。

我冲过他的符文,一挥手就将他和他的桃木剑丢出去几丈远。我欢天喜地的来到九哥哥身边,他似乎很害怕,在瑟瑟发抖。我想给他一个拥抱,却发现自己指甲太长,会弄伤他。我不能吐露人言,这让我哀伤起来。

我靠近他一分,他就后退两分,我很想用一种情绪告诉他:莫怕。

可我仍然面如死灰,毫无色泽复燃之望。

这时见那臭道士将那把桃木剑扔来,对九哥哥说道:小九等什么?破了她的金缕衣。

九哥哥接过桃木剑,想都没想,刺入我心口的位置。我身上的金缕线开始寸寸断裂,金缕片开始缓缓脱落,和我的记忆一样开始变的支离破碎。

他再一用力将那桃木剑直接贯穿我的身体,我的神识像是在这瞬间被瓦解。我迷乱中想起了,十岁那年九哥哥手把手的教我写过的几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不甘心什么都没留下就这样轮回,我很怕再错过又是千年或是万年,我不顾魂飞魄散,将眼中那滴藏着魂魄的泪,流了下来。迄今为止,我不肯投胎转世的原因是因为这滴泪,那是我的执念。我努力的想碰触他的脸,可我什么也碰触不到。

九哥哥,我只是想还你那滴泪,我用千年的执念将仅有的一丝魂魄化成一滴泪,镶嵌在眼底,慎重的将它妥善收藏,生怕它会坠落,怕,碎了你,碎了我,碎了这千年的思念。

他仍是颤颤惊惊的莫名看着我,我真希望他能懂我,该多好。

我的身体开始随着烟尘一起消散,隐隐约约听见老道士说:她是不是认识你?喜欢你?

九哥哥的声音:你神经病啊!都快吓死我了。

千年泪   九世劫

                              <下篇>

(一)

我是一个小道士,师傅说捡到我那天,夜空中的北斗九星中的二隐星位洞明星和隐元星隐隐乍现,这二隐星位同时隐现实属罕见,就帮我算了一卦,说我是炉中之火命,二十岁之内会泛水难,五行缺水,命里带煞。

如此诡异命格能和这二隐星位有所牵连前所未闻(因为洞明星乃是九帝之星,隐元星是太常真星)。他给我起了个名叫“九渡”,说九,极阳之数,天道以九制,诸如此类,渡,有个水字旁可以补我五行欠缺。我是对此嗤之以鼻。

虽然跟师傅修道数年,但我离悟道仍相差十万八千里,师傅常常面对我平庸的资质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悲叹:老天在戏弄我啊!

今夜的月格外的皎洁,老天派送的大雪使臣早已停止了哭泣,世界是一片死寂的银白。我被一个神色慌张的瘦高个吵醒,他嘴里一个劲的嚷着:大师,有妖怪,大师,有妖怪。

师傅和我来到他所指有妖怪的古墓处,远远望见一个身着金色缕片的女子,她用苍白的手遮挡住她的眼,在刺骨的寒风中赤脚踩在厚重的雪地上。

清冷月光下,皑皑白雪上,苍茫群山里,我极目远望这诡异画面,竟然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随着那所谓妖的女子放下遮挡的手,这种感觉猛然间加强,那双泛着明黄色光的眸子,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全身毫无生气,像一滩死水凝固在这苍穹之下,与四周的风景格格不入,这种诡秘与模糊的感觉让我有一丝困惑与压抑。

她在看向我时,那浑浊不够澄明的眸子,貌似闪过一丝明光,稍纵即逝。我以为是我眼花了,只见那妖似乎很激动的朝我奔来,为什么说她激动,因为她那双有着明黄流光的双眸像水一样流溢出细细碎碎的光芒。这种光我在街边的乞丐眼里时常见过,是那种看见食物之后感观反射出的贪欲,致命且执着。

我不禁地没骨气地心生一股寒意,她定是将我看成了可口的饭菜,我捏紧了手中的黑驴蹄子,以防止她的靠近。

师傅他老人家不愧为大师,见那妖要袭击我,便一马当先举起桃木剑一剑挥下。我躲在师傅身后既心惊又胆战。

师父的这一剑似乎对那妖并没有什么杀伤力,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了无数黄符丢向那妖。

这时,那妖双眼中的明光散发出摄人的凶戾,似乎想要毁灭这一切。但当她看向我时,虽然那张惨白如死灰的脸上没任何表情,但是那双闪烁着明黄光亮的双眼却似乎带着某种兴奋,又或是某种哀伤,时明时暗中漾起一圈一圈的流波,像一对埋藏了千年的琥珀。

在无数的符文结界中,她的眸光一直锁定着我,这让我很惶恐不安。

师父又加了几道符文阻止她,但是,这妖似乎太过于执着,过于执着的想吃掉我,是的,绝对是这样。我是这么认为的。她不惜损害阴魂,也要朝我飞来,足见她的执着。

突然,夜空中一道惊雷乍现,似乎与此同时,她的愤怒也到达了极限,她仰天长啸发出一声诡异的怒吼,像极了野兽的狂吼尖锐且刺耳, 她那满头青丝根根倒竖,四散的飞扬在空中,稍纵即逝的闪电照亮了她的面容,猛然她口中的两根獠牙惊现,在忽明忽暗的电光下,愈发显得她愈加的阴寒和恐怖。

她一挥手,捉鬼无数的师父就被她甩出好几丈远,看着师父摇摇下坠的身体,我有种面临死忙的无助和绝望感。

她的速度太快了,不及眨眼间她已来到我眼前,她伸出那双有着锋芒无双指甲的手,距我方寸之间。

我在等待死神到来中度秒如年,我战战兢兢大脑一片空白,我的整个世界里只有妖的那双琥珀色的双眸在我眼前晃动。在那双妖冶的眸光下,我似乎渺小如蝼蚁,她像一尊不可高攀的巨像,我随时都能在她的魔爪下灰飞烟灭。

她的手却停留在那个距离,不再向前,她眸中的光减速似的缓缓流动,看起来像是带着某种哀伤,是残忍的说不清更道不明的哀伤。

我庆幸还有点理智,抓住这微毫的时机,向后退了一步,似乎退这一步就能找到一丝生机,果然,那妖使终与我保持那方寸之距,我退一分她则进一分,我停她则停,这微秒的现象让我更加困惑与胆寒。特别是那双闪着潋滟明光的眸子,我似乎总能感觉出它的悲意,这让我很害怕。

我越是害怕越能感到那双眸似乎在说:“莫怕。”

这时,师父的嗓音划破夜空,刺穿过我的耳膜让我从噩梦中惊醒,他扔来桃木剑,让我快点破了那妖的金缕衣,我机械似的想都没想,手起剑落刺向她的心口,她的护身缕衣开始四分五裂的散落在夜空中,失去缕衣的她,我只稍微用力,桃木剑便贯穿她的身体。这本该是让我欢呼雀跃的事,可当我看到她眼底的那滴泪时,我却莫名其妙的悲伤起来,没有原由的悲伤。她魂飞魄散的前一瞬间,我似乎又读懂了那琥珀双眸,它有不甘,有无奈,也有欣慰,意思是:“我终于找到你了。”

随着她灰飞烟灭似乎也带走了我灵魂中的某一部分,而我除了木纳的站着,呆滞的困惑,剩下的就是一片无能为力的难过,对,是难过,彻彻底底的难过。我理不清也弄不明的难过。

那滴泪滴落在我手心处是一片冰凉,冰凉的让我心疼。

在这种种莫名其妙情绪的折磨下,压抑的我难以喘息,疲惫不堪的我终于躺在床上睡着了。

似乎我作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二)

我站在一处高台上,台下是各国的护卫与兵马,有外邦皇族贵冑,有本国皇亲国戚。有时我觉得这种外交真是无聊至极,无非是各国各邦各显神通的展示自己如何兵强马壮,不容他国小觑的戏码。顺道再联个姻,如此可保两国几年太平。为了这可笑的“太平”我也参与其中。这真是让我很无奈与气愤。

各国的公主郡主们摇首相望,挤眉弄眼的物色着意中人。

我对这种外交没任何兴致,正准备败兴而归时,一道人影骑着白马呼啸而来,速度极快,像跌落尘埃的一枚流星,马蹄轻盈踏着烟尘一跃入了试炼场。

我不禁失声道:“好俊的马儿!”

只见白马入场,前蹄腾空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待前蹄落地,背上的人手举着银色长戟朝吴国世子刺去。

看着白马来势汹汹,各国世子纷纷怯懦的后退。

白马飞驰在迷离的尘烟中,马背上的人一刺一勾一挑就将那吴国世子撂下马。吴国世子狼狈的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勉强坐起。

白马腾空从吴国世子上方跃过,驰骋向前一段距离后,急骤掉头,骑术精湛如行云流水,白马和昊世子之间是半个试炼场的距离,时间似乎在这此时停滞,众人皆凝神屏气,整个试炼场只剩吴世子的颤栗。

马背上的人双腿用力一夹马肚,俊马急飞直奔吴世子,人马合一横驰半个试炼场,举起右手的长戟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吴世子的脑袋刺去,马蹄卷起无数尘烟在它身后飞扬,宛如一朵即将染尘的流云。

此时场上,众人皆惊,只会花拳绣腿的吴世子恐惧不已,我急速飞下高台准备制止。

可我还是慢了一步,一步之差,我听见吴世子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我一时目瞪口呆。

待尘烟散去,只见吴世子披头散发的颓废的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原来那人只是破去了吴世子的束冠。

这时,我才看清马背上只是一个十岁左右的总角女娃,稚嫩的脸上表情冷然,她秀眉一凛,用长戟挑起吴世子的下巴,厉声问道:“你可是欺负了宁王府一个叫月怜的女子?”

吴世子大概看见我在场,又见对方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女童,即便此刻颜面已尽失,但仍是努力壮着胆子不想再次让自己沦为笑柄的说道:“是……是又怎么样?不过……一个丫头罢……了。”

“敢承认,还算条汉子,去地府向她赎罪吧。”女童提戟准备刺下。

千钧一发之际,我迅捷地抽出佩剑,没用多少力道便格挡住女童的长戟。

只见她并未自乱阵脚,不慌不忙的收回长戟,骑着白马绕着我和吴世子转圈,并找时机向吴世子刺了五次,尽管她每次都能抓住一丝机会,但都被我佩剑格挡回去。虽然女童骑术优秀,但长戟使得很欠火候,应付那些纨绔世子还行,但对付我这个从九岁起就披坚执锐的人来说,还是相当的吃力。

在我无懈可击的防守中,她逐渐相形见拙,她并不笨,但也绝算不得上聪明,如果足够聪明,就不会来这皇家试炼场上对外邦世子动干戈,她的这一举动稍有不慎将会是国与国之间的大动干戈。她见久攻不下,轻蔑地冷哼一声,调转马头,向场外奔去。

天子的皇家试炼场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被赶来的禁卫军三两下便制服。

我走上前,她一脸的无畏与倔强,高扬着头,冰冷的眼神中透露出轻蔑,全身弥漫着年少与轻狂的气息。

突然从高台处发出一声刻意的哀嚎,“圣上恕罪,老臣罪该万死,小女顽劣,是臣教女无方请圣上赐臣以死谢罪。”声情并茂的娓娓而道。

原来她就是宁王府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千金,琛玉郡主。

皇帝也就是我的父亲,他干笑几声打圆场道:“宁王言重了,朕怎会赐你死罪。”他长情的语气与虚伪的表情,让我有点想笑。这就是皇族之间经常你来我往的虚与委蛇。我看过太多这样的戏码,所以反倒喜欢这女童的率真。

皇帝摸着下巴,佯装出为难的样子,道:“是太顽劣,需得好好管教,她伤吴世子在先也是事实……”

刚说到这,宁王又惶恐的哀声道:“臣有罪。”如泣如诉,忏悔的表情入木三分,简直另人动容。

皇帝正襟危坐,摆出一副宽容的样子,道:“罢了,看吴世子也无大碍,这死罪能免,但活罪不能赦,就罚她留在尚衣坊做一百件女红,小小年纪不好好学闺阁刺绣,舞刀弄枪成何体统,让各位友国误以为我国女子全是悍妇这还了得。”语毕,他摆摆手,示意禁卫军将她带走。

宁王则是感激涕零,大呼谢主隆恩。

吴国世子与使节们心中虽有不甘,但也是敢怒不敢言。见识到我国女童就如此神勇,哪还敢在雄狮面前提出抗议。怒怨就这么在他们的忍气吞声下积累与沉埋。

只见她经过我身边时,矮小的身姿毫无阶下囚的狼狈,傲然的神情中那双凌厉的眸子中折射出两道鄙视,她在深深的鄙视我,就这么昭然若揭的恣意妄为的鄙视着我。

她与吴世子擦肩而过时,绝冷的眸子中布满怒火,轻声道:“杀人凶手。”

“一个丫头你至于如此吗?”吴世子此时已恢复了世子原本该有的样子,他盛气凌人的说道。

“丫头的命也是命,你最好永远呆在吴国,否则我一定杀了你。”琛玉的声音稚嫩清冷,说的不紧不慢,却让人听的不寒而栗。

我已经听不清楚吴世子在我身边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你敢威胁本世子之类的话,我的双眼和我的心随着那道小小人影浮沉不已。

至此以后,那一抹飞扬的惊鸿就驻足在我的心灵深处,挥之不去。

画面一转,我对着案几上那些美女画像发愁,此时,琛玉的声音响起,打破我的思绪,“九哥哥看什么这么认真?”

为什么她会来我这,那是因为她做的女工简直可以用不忍直视来形容,父王也是对她的工艺万念俱灰,彻彻底底的丧失信心。她竟能厚颜无耻的强词夺理道 ,您只让我做一百件女红,并未说要做的如何精致。无奈,父王只有当着皇子皇孙的面,说,看谁愿意接受她那一百件女红,算过罚了。除了我之外,其他人皆退避三尺。足见她的女工如何的丧心病狂。

我无奈的叹息道:“还不是父王要为我纳妃的事,你来看看哪个比较好?”

她翻了翻那些画像,就随手一丢,说道:“都不好。”

我轻声“哦”了一声,接着问道:“说说看,为什么不好。”

她眨着莹亮的眸子,不以为意的说道:“因为都没有我好。”

我抬眼望着她,她轻描淡写的神情中,参杂着三分张扬,三分不羁,三分清狂,一分认真。恰恰是这一分认真吸引了我,我兴致大起,呼她坐我身旁,把着她的手写了几个字。

她轻声念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又问:“什么意思?”

“等你长大便告诉你。”


(三)

可等她长大,父王下了一道圣旨将她许给太子。我明显能感觉到她在聆听圣旨时的愤怒与哀伤,她抬头双眼溋出滴滴泪珠,无助的看向我,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无助与绝望过,即便在战场上腹背受敌,她仍是一副无畏无惧的样子。我难过的想说什么,努力的试着想开口,却始终无力开口,随着那道圣旨,我此刻亦是万念皆俱,心如死灰 。我只能暗然的逃离这残忍的现场。

谁知,她是真的清狂,将圣旨撕了个粉碎,抗旨坚决的说道不嫁。龙颜大怒下赐她一杯毒酒。我想努力争取什么,可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结局已无力回天。

随着她绝然饮下那杯毒酒开始,我的心也跟着一起死去,这副身躯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太子也就是我的兄长,他此刻却过来,在我耳边说道:“是我让父王赐婚的。”那是一种得意,一种挑衅。

“为什么?”我愤怒的问道,“我从来不和你争什么,我只想和她一起远离这些尔虞我诈,逍遥自在的镇守边关,你做好你的太子,以后天下都是你的,为什么一定是她。”

“哈哈……”他却轻蔑的狂笑起来,讥诮的说道:“逍遥自在?我可怜的傻弟弟,打仗打傻了吧,生在帝王家,你竟然想要逍遥自在,在这乱世中,谁又能真正的逍遥一世?”他的眼中尽是怜悯,他用一种几乎可怜废物的语气接着说:“你不喜欢和我争,但我喜欢和你争。”趾高气昂。

这让我生出无数嗜血的憎恨,我的双眸腾起团团怒火。不可抑制的怒火。

他仍是那副轻蔑的神情,说道:“怎么?恨我吗?那就杀了我,要不然,我会一直带走你重视的东西。”语毕又是一声轻笑,极其嚣张的离开。

我的世界是一片冰天雪地,而太子他的世界却是一片艳阳满天。原来你的这些沉如深渊的痛,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尘埃与草芥。

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加深我的痛苦,我要报仇!

画面一转,太子府。

太子断断续续的连咳了几下,枯禅大师坐在他对面,伸手要为他把脉,他摆摆手,说道:“不碍事。”

枯禅大师轻叹道:“你这又是何苦?牺牲一个琛玉将军,换我国几年太平,正好可以筹备粮草,养兵蓄锐。”

“若不是这几年连年灾害,国库空虚,不足以连年征战 ,我岂会出如此计策,当年的吴世子如今的吴王一心只想要琛玉的命,一解他心头之恨。”说完太子又捂着唇咳了起来,这次他伸出的丝帛上有一滩鲜血,触目惊心。

他仍说着:“不碍事。”

他惨白的脸上映着沉重的忧伤,淡淡说道:“我应该下地狱,琛玉她是无辜的,却是她的死换来这若干年的太平,我的确像她说的是小人。”

枯禅大师安慰道:“琛玉将军与吴王之间的恩怨,一切皆因因果循环,太子你不必太过自责,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是一个决策者必须权衡的事。阿弥陀佛!”

太子将带血的丝帛丢入旁边的火盆中看着它化为灰烬,火光照射着他的凄苦,尽管火盆可以驱除寒冷,但驱不走他内心的悲凉。他表情绝然道:“我了解她对九弟的感情,所以我在赌,最后我赌赢了,可这输赢都会让我很难过。”

他惨笑一声,接着道:“一个将死之人的赌注,是孤注一掷的,九弟啊,这次你忍心让我输吗?”

二年后。

父王驾崩,我带着禁卫军冲入太子府,此时,我为王,他为寇,天下都是我的,再也没有人能轻易的拿走我重要的东西,其实失去了琛玉,也等于我再也没任何重要的东西。

他安静的坐在那里,安静的让我愤怒。当我用剑抵住他的脖子时,他的那张该死的脸上却是带着欣慰的笑意,他不慌不忙的拿出遗诏,上面竟然是我的名字。

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陷阱,他预谋已久的陷阱。我在他的算计下一步一步成为今天的自己。可我想要从来只有琛玉一人而已,他却偏偏要塞一座江山给我。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他得意的笑着,一种胜利的开怀大笑,一如琛玉死的那天一样的笑容,另我极度厌恶与愤怒。

我举剑在他脖间轻轻划出一个浅浅的血口,他继续笑道:“九弟啊,你从未让我失望过,犹其是今日,琛玉是我害死的,杀了我为她报仇吧。”说完他的脸上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我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时刻,为何我会颤抖?而他却是无比的安静,一副视死如归。

我抽回剑,他脸上浮现出诧异和慌乱,问道:“为何还不动手?”

我笑了,差一点又上了他的当,我冷声说道:“你一心想求死,我偏不让你死,你就呆在这座冷宫中,受尽这病痛的折磨,和那些无尽的忏悔,你内心的愧疚会让你夜夜难安,是你告诉我人不可以太有良心,否则会让自己受尽良心的谴责,但最后做到的却只有你。所以我要你活着,看不见你的痛苦,才会让我寝食难安。”

我转身对着禁卫说道:“看着他,如果他死了,你们都跟着陪葬。”

我麻木的离去,我的种种憎恨原来都是他一手策划的,我从头输到尾,从头傻到尾。即便成王,我依旧是个失败者。因为我感到一种被玩弄和施舍。

枯禅大师走自太子身后,此时应该说是贤王。他轻念佛号:“一切都是因果,新皇的恨需要时间,阿弥陀佛!”

贤王转身,嘴角扬起一抹达成所愿的迷离微笑,淡淡道:“他应该恨我,我与父王都将命不久矣,众皇子皇孙中,只有他能担当大任,可惜他最讨厌这权术中的虚情假意,但不代表他学不会。令父王一直不能下决心传位给他的是,怪他用情至深一心只想着和琛玉双宿双飞,身为帝王岂能多情,从来都是最是无情帝王家,所以除去琛玉也是父王的意思,顺便做了人情给吴王。身为儿臣岂能让他恨自己的父亲,实在大逆不道,那就让他恨我吧,别让他知道这些,要不然他这么多年的恨会没意义,他会是个好皇帝,好好辅佐他吧。”语毕,他倚靠着窗棂,望着寒冬初退过后的第一道春光,他笑了。

一年半后。

贤王与世长辞,他竟然没留下只字片语的忏词,这令我挺失落,而我忙于政务,早已将那些恨化为治国动力,只是在夜深人静时,我对琛玉的思念如潮如海,我夜夜都在无尽的思念和无穷哀痛中度过。原来我过的比他更辛苦。我深深地羡慕他,羡慕他的撒手人寰。而我仍要戴其皇冠,承受其重,好生煎熬。枯禅告诫我说,一切皆是我,喜怒哀乐伤,爱恨贪嗔痴,不若是自己与自己的妄念执相,众生苦皆是自己执着不肯放过自己而苦,我始终不能领悟,不得证业。

我始终认为,庆幸有这些痛苦,要不然从哪里证明,我曾深爱过,发疯过,只有痛才能证明我还活着。

三十年后,我将皇位传给了长子,他像极了当年的皇兄,玩弄权术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枯禅大师用苍老的声音问道:“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是的,我等了很多年,实在等不了了。这些年朕过的好苦,如今国强民富,那些逝去的人,该满足了,他们会在九泉含笑。”我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蹉跎半生都在成全别人,现在就想成全自己一次。

枯禅吃力的念着佛号:“阿弥陀佛,原来吾皇早已知晓一切,先皇说的没错,你最终还是过不了情这关。”他捻着佛珠接着道:“你可知动用九世轮盘的后果?”

“知道。”

“你明知道,就算九世轮回,也不一定会遇见她,你轮回九世之后会魂飞魄散,你的记忆有可能会被其中一世代替,皆时你会不记得你,就算遇见她,你也不会认识她,即便如此你也要一意孤行?”枯禅告诫道。

我心意已决的说道:“朕不想这么多年的等待付诸流水,在她入殡前,我为她寻来了稀世的金缕衣,能保她前世记忆,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她。即便我不认识她,她肯定能记得我。我只想对她说句抱歉,她十岁那年的诺言,我没能做到。”

“阿弥陀佛,情不重不生婆娑,爱不深不堕轮回。哎,何苦太执。”

轮回九世终是空。

我从梦中惊醒,双手捂着脸,泪从指缝中一滴一滴流淌,窗外惨白的日光照映着它的瞐亮折射出它的悲伤,我们终究是错过了。

此时我的双腿被绑在一张病床上,只听见医护门外,一个医生正在跟一对夫妇说话,他们的对话是这样:

夫妇问:“他今天有没有说他是个小道士?”

医生:“今天倒没有,但今天他说他是个什么皇子。”

那妇人惨嚎一声痛哭起来,身边的男子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之后听见两个护士的对话,“年纪轻轻的,听说还是个博士呢,怎么会疯了呢?真可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