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书简述

被窮養大的女孩,最怕問父母要錢


作者:銀渠月

從小,家裡的經濟條件就不太富裕,所以習慣了親戚之間的各種援手。母親穿大姨的衣服,我理所當然地就穿起了兩個姐姐的衣服。

兩個姐姐曾經感激地說,要是沒有小妹,我們的衣櫥和雜物間早就爆炸了,嫌小過時的衣服丟都沒有地方丟。聽了她們的感慨,我只會站在一邊憨憨地笑。

直到後來我開始長得骨骼粗壯,比兩個姐姐都要高要胖,家裡才減緩了從大姨家撿衣服的趨勢。

但是,從小養成的習慣要改也非一日之功,骨子裡的影響一直都在,我直到現在依然會習慣性地撿舍友的衣服穿。工作時和別人合租,我連舍友的換季時丟下的工作服都不會落下。

讀書期間,我當著舍友的面,努力地將自己塞進一條她嫌小的牛仔褲里,憋得面紅耳赤往上拉拉鏈,生怕一旦塞不下,舍友就要毫不留情地把那條牛仔褲丟掉。

被窮養大的女孩,最怕問父母要錢

小時候在文具上一直沒怎麼花過錢。父母單位上有時會發一次性的圓珠筆,他們會把別人用剩要丟掉的筆帶給我。

那種一次性筆的筆尖粗大,看上去似乎是黃銅做的,筆身稜角分明,握住的時間久了手指會痛,中指托住筆的地方會被勒出兩條深深的印跡。寫到最後筆尖會漏油,放在文具盒裡一旦有顛簸,每每一打開都會油光四溢,於是我珍而重之用草稿紙的邊角料和透明膠帶裹起一個厚厚的筆套。

鐵打的筆套流水的筆,後來那筆套上浸滿了藍黑色的圓珠筆油,顯得無比瓷實,很帶有一點粗獷的工業美感。

用的本子也是父母從單位帶回來的廢紙邊角料裁好訂起來的。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去廠里找父母時,那個胖胖的主任看見我驚喜地說,快快,小某來了,趕緊把上次的廢紙給她帶回去打草稿。我臉上火辣辣的,但看著周圍的叔叔阿姨都習以為常的神色,忙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向那個叔叔道謝。

女孩子家誰不喜歡花花綠綠的筆記本?我記得我同桌有一套叫「七彩」的筆記本,封面都是彩墨畫。我對其中有一本印象特別深刻,封面上是一個穿著粉裙的長發女孩,張開雙臂沿著鐵軌慢慢往前走,身後是大片大片綠色的稻田。而我的筆記本上則糊著一層紙,隱隱約約還能看出「某某機械廠」的字樣。

被窮養大的女孩,最怕問父母要錢

再後來,家裡條件稍微好些,父母會到市場上給我批發很多筆記本,封面上是濃墨重彩的大面積色塊和一條條平行橫杠,其上大大地寫著「notebook」 的字樣。然而這已經是我用過最好的本子了。

我曾試圖向父母提議可不可以自己去文具店裡挑一本喜歡的本子,可他們的反應都很冷漠,說買漂亮本子是玩物喪志,上課時會不專心聽講。我再也沒有抗議過,心裡卻知道,不是玩物喪志的問題,而是漂亮本子一本就抵買很多普通本子的錢。

直到長大后,我在網上看到了一款瘋馬復古牛皮本,實在是愛不釋手,做了自己幾天的思想工作,終於猶猶豫豫下單了——買的是同一家店裡的瑕疵本,只因為比正常價格少二十塊錢

「窮養」確實給了我對抗艱難物質生活的底線,我可以面不改色地穿著豁口的鞋子走在路上,可以對著鏡子自己給自己理髮,可以大口大口地吃白饅頭配紅腐乳。

但是當好日子來臨時,我卻總有種偷來的感覺。我惶惶然地捧著別人贈我的禮物,目光躲閃,含糊著說謝謝卻不知該怎樣回禮。

被窮養大的女孩,最怕問父母要錢

我捨不得用朋友從德國帶回來的Lamy鋼筆,捨不得戴男友送的金佛,捨不得用舍友送給我的譚木匠的梳子,那些我都當作珍寶鄭重地藏起來。因為,我的潛意識告訴我,我不配。

我不配穿上一千塊一件的大衣,我不配用兩千元以上的手機,我不配吃人均三百以上的大餐,我不配用那些精緻的、奇巧的小玩藝兒,我不配戴上亮閃閃的金珠鑽石。

當它們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瞳孔放大,目光熾熱;當它們出現在我身上,我覺得芒刺在背,熱焰灼身。

小時候家裡就真缺一件新衣服的錢嗎?真的缺一本精美筆記本的錢嗎?我有時候忍不住會去想,卻總是及時按耐住自己的念頭。

父母已經很不容易,生活壓彎了他們的腰脊,我從小到大,在他們的呵護下吃得飽,穿得暖,讀得起書,上得了大學,接受了高等教育,對於像我這樣的家庭而言,真的已經非常不易了。

我打心眼裡感謝他們對我的付出。可是我的內心,自卑而惶恐。「窮」字就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一直晃晃悠悠地懸在我的頭頂。

上大學之後,我就努力節衣縮食,順帶去做同學眼中毫無意義的兼職,害怕開口向父母要錢。

有一段時間我對金錢寶愛到了眼珠子的程度,正如張愛玲所言,「我喜歡錢,因為我吃過沒錢的苦……不知道錢的壞處,只知道錢的好處。」

被窮養大的女孩,最怕問父母要錢

我還記得自己在軍訓時因為捨不得吃,訓練量又大,營養不良暈在地上,被教官和同學送去校醫院打點滴。可卻因為還是新生入學階段沒有接入醫保,享受不到優惠政策,自掏腰包花了二百多。那天夜裡我一個人躲在被子里默默的哭,不是因為遠離家鄉思念父母,而是在心疼二百塊可以抵多少天的伙食費。

看《平凡的世界》,主人公孫少平不敢吃白面饃,因為這幾個白面饃不但不頂什麼事,「還會慣壞他的胃口的」,我竟深有同感,生怕自己用慣了好東西,「由奢入儉難」,再也過不了曾經的日子了。

貧窮如同一件灰色的隱形衣,讓我雖然偶爾心有不甘,卻大部分時間心安理得地藏於其中。一旦揭開了這層隱形衣,身形大白於光天化日之下,我便惶惶然惴惴不安,覺得面前滾熱的陽光是偷來的。

毛姆曾說,養成了讀書的習慣,就相當於為自己建立了逃避生活中幾乎各種苦難的避難所。

我努力讀書,渴望培養自己的「自由之精神,獨立之思想」,希望自己能夠從先賢身上汲取力量,做到內心的豐盈和不懼清貧。然而從小到大形成的心理已然深入骨髓,即使我有意識地去調節、去克服,它們依然如影隨形。

可在我渴望嘗試新鮮事物、渴望用金錢來換取好一點的生活享受時,它們總在我耳邊輕輕地說,你不配,你不配。

百年老字號家的栗子糕、一小罐卻要價三十多的牛奶布丁、可以免廣告的視頻會員……即使心動,即使知道買了也對如今的我財務上造不成什麼影響,可我依然會垂下眼睛,會控制住自己的手,不敢有任何動搖。

有時也會油然產生「阿Q精神」,心想物質享受有什麼好?精神世界強大才是真的強大。然而,連改善物質生活這一小步都做不到的我,真的就能做到精神世界強大嗎?

被窮養大的女孩,最怕問父母要錢

自卑而自負的我,對人微笑時永遠暗藏著幾分不自覺的討好。不論是家中的父母,抑或多年的老朋友,還是身邊的男友,我都竭儘可能去體貼,不敢多提出自己的要求,生怕給別人帶來麻煩,惹他們厭棄。

我善於看別人的臉色,善於巧妙地提一點屬於我自己的看法,並能敏銳的捕捉到他們的情緒波動,繼而判斷是可以接著說下去,還是及時住口。

我很會給自己台階下,我知道旁人和我相處時,一定是感覺到輕鬆愉快的,因為緊張的那根弦永遠綳在我的腦中。

如今的我,依然極度沒有安全感——覺得這世界上一切的幸福都是短暫的,沒有什麼能夠靠得住,現有的一切都像是冰山,太陽一出來,就緩緩融化;又像是水中的幻影,一陣風來就支離破碎了。

我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擺脫這種心理上的窘境,在物質上還沒有趕上消費時代的腳步,卻在心理上已然陷入了具有現代意識的「精神荒原」。

被窮養大的女孩,最怕問父母要錢

等我將來有了自己的孩子,如果她是個女兒,我一定從小就把她打扮得漂亮又體面,讓她扎最耀眼的珍珠頭花,穿上新嶄嶄的小裙子,腳蹬一塵不染的白皮鞋

我會給她買各種洋娃娃、飛機模型、八音盒,以及一切她想要的精緻的小玩意兒。我會給她買漂亮的書包、文具,給她買各種精裝的書籍,哪怕用的是最好的銅版紙。

我希望她能夠打心眼裡熱愛生活、擁抱生活、享受生活,再也不要像她的媽媽那樣,眼巴巴的看著同桌在精緻的本子上寫字,轉而低頭在邊角料上打草稿了。

也許到了那個時候,我會透過時光回望一切,和曾經那個自卑的自己,握手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