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书简述

生活手术刀|父亲的泥巴活儿


生活手术刀|父亲的泥巴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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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去世的时候,父亲才十二,那时候正好赶上文革,整天放野马,书是没得读了。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奶奶对父亲说:“娃儿,学个手艺吧,荒年不死手艺人啊!”父亲懵懂地点点头,奶奶提了些礼物,就领着父亲来到村北的窑厂,跟领头的师傅见个面,唠叨几句,算是拜了师。

父亲的泥巴活儿,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土陶。土陶看似简单,实际上是个复杂繁琐的活计!和泥、拉坯、晾干、码窑、烧制等几十道工序,步步马虎不得。和泥需要粘土,先用水把泥和匀,然后用脚在泥里不断踩实,直到粘土绵、软、稠、韧,说白了就像和面,只不过和面用手,制泥用脚。最佳的效果是拧下一块泥团,像抻面一样能拉成一条。

陶泥制好以后,就是拉坯。拉坯是最关键的环节,决定着土陶是否能成型。将和好的泥巴,先在轮盘上打好底,再把泥条绕底子转一圈,蹬动轮盘,借助旋转的力量,轻轻地滑动手指,普通的泥巴就神奇地变成了罐子、盆子等各种形状。这个环节里面收口是最难的,临成型时的轻轻一抹好似画龙点睛,看似轻松简单,实则难以拿捏。

之后就是将土陶雏形从轮盘上取下,需要张开双手卡住中间稍微靠下的那部分,好似怀中揽月。不可太用力,太用力就容易捏坏;又不可太小心,否则雏形黏在轮上取不下来,更容易拉坏。取下雏形后,要放在避风处阴干,第二天再去阳光下曝晒,如此反复好几天。要是赶上长时间的阴天下雨,老是晾不干,土陶开始向下耷拉,就要全部作废,重新再来。

若是大瓮大缸,就得两个有经验的师傅一块用力,配合默契才能完整地取下来。还要趁着有湿度进一步敲打成型,具体是一只手张开摁住瓮或缸的内侧,另一只手用宽厚的木板子轻轻击打,力度一定要掌握好,否则容易打坏。

等到差不多干透,一个个摞起来,积攒到一定数量,就可以入窑烧制了。这需要码窑,码窑是个技术活儿,非常有讲究,既要保证受力均匀,又要尽可能的利用空间,完美的堆砌不亚于一座大型经典建筑工程。土窑底部是圆形的,风干的土陶从大到小顺着向上累积,先是大瓮大缸,后是稍大一点的盆子,最后是最小的罐子。夏天码窑特别热,垒到高处必须得踩着高高的凳子,我看到父亲的汗水像小河一样从头顶流下来,一直浸湿了他的那双老布鞋。

码完窑就开始烧窑,要用干燥的麦秸,为了保证火候,必须连烧一天一夜,中间不能休息。一般都是下午开始烧窑,最初父亲点火先烧一段时间,看着差不多了,大姐来顶班,烧前半夜。凌晨,大姐回去休息,父亲开始烧后半夜,一直到清晨。为了查看火候,父亲在垒窑的时候就提前留下“火眼”,“火眼”就是窑壁上的小洞,绝大多数时候要用土块塞住,防止进入凉气损坏土陶。只有在烧制的时候,才快速打开,又快速填上。

如果想看到整个窑的火候,还得爬到窑顶仔细观察。刚开始码窑的时候,里面是黑漆漆的;等到火候到了,里面就变得红彤彤,敞亮亮!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曾经顺着火道,爬进土窑里面,那里四壁和窑顶都布满了令人眩晕的红光。

我问过父亲,土窑的顶部是弧形的,怎么能够保证坚固结实呢?父亲告诉我,整个土窑全部用土坯制成,窑桶和基座是长方形的土坯一次垒成,到窑顶的时候就改用三角土坯,依次堆积,就有了弧度,垒窑的时候外面还要附上大量混有麦秸的湿泥巴。然后开始试烧,其实整个窑也相当于一件巨大的土陶,不断烧制,日久天长就成为了一体,非常坚固。

之后就是静等,大约两三天,等到热气散净,就可以开窑了。开窑是最兴奋的,但有时候也伴随着失落,最失败的一次,烧坏了好几百件土陶,看着父亲阴沉的脸色,突然觉得整个世界是那么静默,压迫地我喘不过气。

土陶有两种颜色,有的是暗青色,有的是赭红色。父亲说是火候的缘故,刚开始烧制的时候土陶都会变红,之后随着热量的不断累积,由红转青。最好的土陶是一半红一半青,这就是父亲口中烧熟的最好程度。一般越底下的土陶,受热越好,也就是一半红一半青;越往上,受热越少,就会成为红褐色,虽然好看,但并不完全烧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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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不到过命知己的交情,师傅是不会传给徒弟真手艺的。“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在那个物质匮乏、步履艰辛的时代绝对不是一句说教,而是有着切肤之痛的深刻体会。

领头的师傅姓张,他是怎么学会这门手艺的,村子里又怎么会有这门手艺呢?那还得从民国说起,那时候闹兵灾,饿殍遍野、民不聊生。领头的师傅还是个娃娃,家里穷,就跑去很远要饭,有一次恰巧遇到秦南村的窑厂烧窑出货,商贾云集,生意甚是红火。

这个小乞丐 一看有活路,有门道,就赖在那里不走了。窑头儿没有办法,只好让他待在那里,干些杂活儿,勉强给口饭吃,刚开始,干的无非是搬搬抬抬的力气活儿,真正的手艺是不能外传的,何况还是一个外地要饭的!

可没成想这个小伙子冰雪聪明,又能吃苦,算得上百里挑一的“武学奇才”,其它学徒干完活儿就开始休息,他却跑到工坊外,偷偷地从门缝里看制作工艺。这是个学艺大忌,好在小乞丐心思缜密,没有漏出任何破绽。

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他要学的就是拉坯这个绝招。这个绝招太难了,就算是有老师傅亲手教,没几年功夫,一般人学都学不会,以至于有的徒弟学了一辈子也不得要领。

倒不是学的不好,有些东西确实是需要天赋的。父亲看过我的手,说我就适合做这个,因为手大而平,可以向外稍翻,有弧度,这个弧度就是制作土陶的一项天赋。

小乞丐作为外人是没有资格学这个的,这是人家的独门绝学、不传之秘。学这个,手上的功夫必须恰到好处,容不得一丝马虎!或许是小乞丐的执着和真诚感动了老师傅,过了将近十年,老师傅终于开始教他,只是点拨,真正的手艺还得自己来悟。可是小乞丐太厉害了,长期的仔细观察和自身的绝顶聪明让他一点就透。

没多长时间竟然掌握了要领,有一天试手捏的竟然像模像样,把老师傅吓得够呛。偷师学艺的他意外地得了老师傅的真传,渐渐小有名气,大有后来居上之势。

也许是小乞丐想念家乡,也许是老师傅怕徒弟抢了饭碗,亦或是唯一的一个外人领悟了绝学让其他师傅很没面子,总之,老师傅不再留他。临别时,小乞丐重重地叩了几个响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之后我们村就有了这座窑厂,有手艺不愁吃穿,窑厂慢慢打出了名堂,十里八乡的小商小贩,富商巨贾都来这里要货,生意很是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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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父亲来到窑厂的时候,偷师学艺的小乞丐早就成了“名满天下”老张师傅。老张师傅有过这段经历以后,哪里还肯教徒弟手艺,独门绝活儿更是成了不传之秘。但是父亲是另外的“小乞丐”,他和老张师傅一样,在干活儿的时候也爱琢磨,也更爱偷师学艺。

父亲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只能蹬轮。“蹬轮”就是小工,最简单的活儿,“轮”是土话,就是一个木质大圆盘,形如古代的车轮。制陶的时候需要将和好的陶泥放在轮上,利用旋转的力量将陶泥制成各种形状,这就需要有人用腿蹬“轮”的边缘,让轮飞速旋转起来。“蹬轮”就是学徒的入门课。

即使“蹬轮”这项最简单的活儿,也得仔细琢磨,刚开始不能太快,因为需要按压泥饼,让它均匀,之后速度慢慢加快,老师傅用灵巧的双手拿捏出各种形状。快到收口的时候,蹬轮的速度要稍微慢下来,这是制陶最关键的环节,老师傅用手轻轻一抹,利用后劲,一件土陶制品也就顺利完成。

窑厂在村北,十里八乡的老少爷们都喊它“北窑”,最出名的窑货是尿罐子、陶桶、食盆还有大缸。我们孩子最喜欢的是泥巴哨儿,麻雀的形状,里面有个小土球,吹起来真的像鸟叫,非常精巧。那时候有这门手艺就意味着有饭吃,村里的后生们借此沾了光儿,俊俏小媳妇儿嫁过来不少。

父亲跟我讲过学习这门技艺最重要的一个字就是“偷”,老师傅是不会手把手教你的,你得自己琢磨,自己看门道。父亲和老师傅有太多的相似之处,都是心灵手巧、一点就透的人物,没过多久,父亲也能捏出像模像样的土陶来了。惺惺惜惺惺,也许是老师傅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也许是不想让这门绝学断送在自己手里,竟然额外地点拨父亲。

真正有天赋的人不多,真正能吃苦的人不多,两者兼具的更是不多。几十年来,最终得到真传的只有父亲一人,他们太像了,说白了,他们更像是一个人,父亲就是年轻时候的那个小乞丐,老张师傅就是数十年后的父亲。

大凡真正有些本事的人,脾气都有些古怪。父亲得到真传之后,老师傅就不再留他,硬是赶他走。父亲当时年轻,气冲冲地回到家里。直到多年以后,父亲才明白老师傅的苦心孤诣,他不想压着父亲,有他这么大的名气,父亲永远出不了头,他是想让父亲自立山头,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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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父亲娶了娘,父亲独苗一根,娘以为日子过得还可以,没想到嫁过来之后,家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桌子还是用泥巴垒的,真的是家徒四壁,一穷二白。娘跟父亲抱怨道,这日子以后怎么混啊!

父亲打趣道,你别害怕,我还有一手绝活儿。娘不信!

没过几天,父亲就在院子里垒起了小窑,娘蹬轮,父亲做土陶,出窑货的时候,跟父亲之前不错的老头儿们都来帮衬,几百个尿罐子一抢而光。其实父亲是知道的,这窑货大多不熟,但是用一阵子是没有问题的,尿罐子这个东西,端端说不定就打碎了,所以基本上也没有人太在乎质量问题。

当时姥爷还在,也是赶集下乡卖“窑货”,为了帮衬父母,有瑕疵的、别人捡剩下的一概揽下,到最后也都卖了出去。

为什么老头子们愿意来帮衬父亲?说到底,还是父亲人品好。人这一辈子拼到最后,拼的就是人品。他性子刚强,实则内心柔软,老头儿们年龄大了,干不动体力活儿,只能是赶集下乡卖些“窑货”维持生计。所以每次老头儿们来要货,父亲总是多给十个、二十几个,为的就是不让他们吃亏,挣个吃喝。按照父亲的意思,反正泥巴是不花钱的,力气是使不完的,能照顾就照顾,一点也不吃亏。

人心都是肉长的,那时候民风还很淳朴,不像现在这样狡猾。投桃报李,老头们卖完货,就急切地等待着父亲烧窑出货,日子真的像父亲承诺娘的那样,不但饿不着,还有些小滋润。

小的时候,我根本就不懂这些道理,每次老头儿们来要货,哪怕只要上二三百尿罐子,父亲也要我多给爷爷们放上二三十个。老头儿们乐呵呵,我心里却不高兴,这些都是钱啊,都是父亲的汗水啊。有些道理你不理解,并不代表它不对,而是需要留给时间来证明。我将近三十岁才明白,其实“白送”的土陶更值钱,他们是情谊,是感恩,更是父亲那颗金子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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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若是这么过下去,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也吃喝不愁。可是父亲就想要个男娃子,父亲那一辈农村人,思想封建,为了要个男娃子,前前后后生了四个孩子,而我就是那个最小的男娃。当时我没想明白,为什么父亲会要这么多孩子,若是三个闺女该多好,早就享福了,哪里还用给我在城里买房子,娶媳妇儿。

但是那个年代就是那个年代,村里人真的是相当封建,父亲又是一根独苗,受欺负的时候无人倾诉,所以就是喜欢人多。听娘说,那时候家里要是没有个男孩子,村里娘们吵架,就会被人骂“你这个老绝户”,非常难听!

为了要儿子,他们当起了“超生游击队”,烧窑的事儿自然扔到一边儿去了。生老三的时候千里迢迢跑到了大东北躲着,生老四,也就是我的时候,跑到了河对面,遇到查计划生育的,娘就直接躲到磨盘底下,为的就是要个儿子。

奶奶独自带着大姐和二姐过活儿,每次来查计划生育,都是心惊肉颤。父亲谈起往事的时候,总是念叨奶奶就是被吓死的,搞计生的天天来抓人,吵闹着扒房子,收土地,要不然宅心仁厚的奶奶也能活个长命百岁。

80年代的时候计划生育绝对是国策,计生干部为了完成任务真的是“喝药不夺瓶,上吊就给绳”。超生的直接后果是,等生完老三从东北回来,根本就没有地可种了,一家人的生计没有着落。

父亲又开始了他的独门绝活儿,烧窑!还是父亲的眼光长远,那些老头子们一听说父亲又烧窑了,急匆匆地赶来帮衬。出货的那天,院子里挤满了老头儿,还是和上次一样,一抢而光。姥爷也来了,有瑕疵的,变形的,老爷子们不要的那些货,一并揽到自己那里,就这样暂时解决了吃喝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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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后,我们这里出了个京城大官,回老家调研考察的时候,看到满坡杂草,甚是茂盛,浪费掉实在可惜,觉得不如来养牛致富。市里、县里、乡里、村里的干部如同得了圣旨,路边、墙上、喇叭里全都是号召群众“牵着黄牛奔小康”。父亲从中看到了商机,和娘商量着卖了一头母猪,算是凑足了贩牛的本钱,挣得倒是不少,但是孩子太多,花钱也真是如流水。

政策性的东西好多都是一阵风,等到这位京城大官退居二线以后,贩牛的事情也就告一段落,父亲又开始摆弄他的独门秘技。

这次真的是要搞事情了,父亲借债盖了新房,80年代手里仅仅600块,就敢盖房。许多人都劝阻,可是父亲固执不听,还是父亲的人品帮了大忙。盖房子的木头,红砖都是赊欠的,他们信得过父亲。父亲通过和村头水泥板厂的赵姥爷口头协议,预支了今后赶马车拉货的钱,用这些钱父亲付了建筑队的工钱。最后盖完房子,竟然还有剩余,大伙儿都知道父亲没钱,到年底真的一个要账的的都没有。所以到现在,我一直觉得这个土地里刨食儿、一辈子呆在村里的男人就是我的偶像。

为了还债,更为了孩子上学。父亲在房后垒起了一口大窑,能出好几千土陶。当时大姐学习有些吃力,父亲为了多个帮手,就让大姐辍学了,父亲的心思是这么多孩子,养大一个就能帮助一个,可现实的问题无情的鞭挞了这个理想,孩子实在太多,仅靠自己真的是捉襟见肘、独木难支。

90年代的时候,父亲一年能赚一万多块,可还是剩不下钱。娘有时候辛酸地跟我说:“看着赚了几千块钱,压在罐子底下,心里挺高兴的,可一开学,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也问过爹和娘,有没有想过跟村里的其他人一样,不让孩子上学了,去外面打工来减轻家里的负担。爹娘疑惑地看着我,似乎在告诉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们说的最多的是“俺们在农业地儿里过日子,总不能让下一代也放不下铁锨耙子啊!”

又一个几十年过去了,当年教父亲的老张师傅过世了,村北的窑厂一时间变得群龙无首,四分五裂。更多的手艺师傅选择回家自立门户,一时间,全都开始凭本事吃饭。

或许是父亲的人品和手艺早已闻名乡里,跟窑厂往来的老主顾们开始找父亲做生意,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找了几个窑厂的老伙计来帮忙,那是父亲最风光的日子,日进斗金,但是因为孩子上学依旧是分文不剩。

我那时根本就不懂事儿,觉得父亲的那双手好神奇,有时候跟小伙伴们炫耀,“俺爹的手在轮上那么一转,就是一块钱”,羡慕的小伙伴们不得了。老师上美术课的时候,特意提到了父亲的土陶,班上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想要跟着我去家里看看,我羞红了脸。可是这也禁不住好奇的小伙伴们去父亲的工坊去玩,东瞅瞅,西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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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代的不断发展,更多的土陶替代产品层出不穷,汹涌而出。很少人还在用土尿罐子了,大家都开始用塑料尿桶,经久耐用,还便宜。也很少有人去用大缸盛放粮食了,因为物质充盈,再也不用担心吃不上饭了。父亲的生意开始变得艰难,但是好在脑子活,竟然开始了创新。捏几个兔子碗,猫食盆……全都是一块钱一个,一度又重新打开了市场。

可是父亲的生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一个人的力量永远不可能跟一个时代的发展相抗衡,大家都开始使用更多的塑料制品、搪瓷乃至不锈钢制品,甚至是烧窑的麦秸垛也不见了,大家都嫌麻烦,一个麦秸垛卖不了几十块钱。

父亲终于要跟他的时代告别了,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再也不是那个怀揣独门绝技的武林高手,他衰老的身影让我有些心疼,他眼里的光芒、他直挺的脊梁、他心中的那团火焰伴随着他辉煌的历史偃旗息鼓、销声匿迹。

从那之后,父亲拆掉了轮,拆掉了窑,也拆掉了自己。北窑也没有了当年的辉煌,等我多年以后再去看它时,已经被平掉了,那几座好几层楼的大窑,那个深达数十米,直径几百米的土坑也被填平了,遗憾的是,竟然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

生活还要继续,父亲又找到了他的另一个独门秘技,那就是在东北流浪时学到的捕鱼技术。村里二奶奶经常对我讲父亲的不容易“捞鱼摸虾,养活全家”,母亲也开始了她的卖鱼生涯,从最开始的一天逮到三五斤鱼的叫卖,到后来好的时候能够逮到一二百斤,日子渐渐地好了起来。可是逮鱼这个东西不确定性太大,有满载而归,就有两手空空。父亲不悲不喜,不疾不徐,依旧每天去河里捉鱼,似乎看透了人生坎坷,喜怒哀乐!

父亲开荒,种瓜,养猪……凡是一切能够赚钱的他都尝试过,供我们上了高中,上了大学。辍学的大姐性格憨厚,美丽大方,找到了一块吃苦、一块打拼的意中人,姐夫很疼她,每次都握着姐粗糙的双手对我讲,你姐这双手再好的化妆品也养不回来了。那是多年烧窑制陶的痕迹,伤痕累累,寸寸龟裂。大姐现在有了两个漂亮懂事的女儿,姐夫当了工头,是我们之中过得最好的,或许真是苍天有眼,好人必有好报,让我们亏欠的心稍微好受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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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后,我到了省直单位上班,无意间发现了非遗项目传承,那里面有父亲的泥巴活儿,不过名字很高大上,土陶技艺被称作非物质文化遗产,有的地方这些技艺还入选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出国展出,名扬海外。

起初它是那么不起眼,只是个尿罐子啊!看着看着,眼里就有了晶莹的泪珠,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他的泥巴活儿,没想到有一天这些泥巴活儿也能登上博物馆的大雅之堂。

有一天,大外甥硕硕上美术课,老师发问有没有同学认识土陶制作的老师傅,请他来教一下咱们。硕硕是个热心肠,第一个举手就说我姥爷会,弄得可好了。

硕硕周末回老家来喊父亲,父亲觉得这就是些泥巴活儿,没什么值得教的。如今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了,补锅、磨刀、爆米花……这些童年时代的美好记忆,真的变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有时候竟然悲伤地去想,父亲的泥巴活儿终归有一天也会随他而去吧。

经不住大外孙软磨硬泡,更经不住老师们三番五次打电话,最后父亲还是去了,毕竟懂这个的实在太少。那天父亲终于去了中心小学,将自己的技艺倾囊相授,给孩子们捏了喂小动物的食盆,捏了泥人,捏了小驴儿,当然还有尿罐子。孩子们戴着鲜艳的红领巾,学得有模有样,“爷爷、爷爷”的喊个不停。

那天父亲跟我在电话里聊起这件事情,非常开心,倒是我百感交集,幸福的泪水决堤的流了下来,再也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