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书简述

写在中元节 | 你我没有来生


写在中元节 | 你我没有来生

1.

形容时光飞逝,人们总是有很多妙喻,譬如我的父亲喜欢说,“日子就像穿梭子一样”,而小孩子偶尔也会造出这样的句子,“时间是长了脚的妖怪,跑得太快了”。

弟弟结婚大摆三天宴席,父亲临时铺了好几张床,预备主客们留下来过夜。没成想大家都开着私家车,吃完饭就走了,只留下几位至亲。

我们家已经很多年没有办过大喜事。十多年前,乡下交通不便,路远的人们走一次亲戚,当天无法往返,都是要做好过夜准备的。

主人家开新床,打地铺,或者到隔壁借宿,再睡不下的就通宵打牌,喝酒猜拳,看电视,聊天,一屋子人热火朝天。

因见一面如此不易,人们道别时也愈加依依不舍,总是十八里相送,一步三回头。不像如今,手一挥,告别话还在嘴边,车子已溜出老远。

重利轻别离,“今时不同往日了。”父亲这样感慨。

写在中元节 | 你我没有来生

2.

2017年1月8日,我在微博关注的两位年轻博主,大芽芽与沈熹微,同一天离开了人世。我记得,当我获知消息的时候,父亲正在厨房里做晚饭,空气里传来阵阵菜籽油煎红烧鱼的香气,暮色如此安宁。

于我来说,那不过是一个与平常无异的日子。可是有两位母亲,永远失去了她们的子女。

熹微在2017年1月2日写道:“事实上是,我不知道能否挺过去。好像除此之外从来没有别的选择,我也不会给自己选择。怎么样都要战斗到最后。也很有兴趣,看看自己的终点在哪里。”

而大芽芽在2016年12月15日的微博里这样写:“哥哥这两天一直在宣武医院帮我跑挂号的事儿,不知道今天能挂上专家号不。总之挂上号以后,根据大夫的推断,我下步的治疗手段马上也就确定了。最坏的情况就开颅吧,我也已经在心里无数次让自己提前接受好了,总之只要能治好这次的病,消除痛苦,无论什么也要接受。”

我也曾经历过被病魔折磨的痛苦,所幸是我熬过来了。因此旁观着他们的挣扎,总带有侥幸,觉得有一天他们也会好起来的,一切病痛都是暂时的,死亡是遥远的事情。

偶尔矫情脆弱,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时候,我就会跑去微博看他们。都这样疼了,两个人还是在逗趣,写着字、画着画,发着微弱的光去温暖安慰别人。那是怎样的一种豁达呀,明知徒劳却还是要尽情努力地活一回,进一寸就争一寸的欢乐。使无病呻吟的我觉得羞愧万分。

朝花夕落,人事莫测。如今再也看不到他们的更新了。

写在中元节 | 你我没有来生

3.

昨晚梦到年少时曾暗恋过我的一个男生。

梦中,他整个身子隐在黑暗里,看不清面目,只听得声音。他反复地问我,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我拼命想解释,却发不出声,最后被惊醒。

我起来倒了一杯清水,咕咙咕咙连喝几大口,又站着回了一下神,才想起他已经去世好几年。

我们其实同学时间不长。我小时候被扔来扔去地寄养,经常转学,在一个学校待最久的,也就两年。转到他所在的那个学校时,我母亲刚刚过世,整天独来独往,是个不好相处的主。

我去之前,每年的年级第一都是他,我去以后第一次模拟考,就把他的头名抢走了。后来我们俩就成了竞争对手。我参加什么比赛,比如打乒乓球、写作文等等,他都要参加。但唯一赢过我的,是他的书法。

两年以后,我又转学了,他写了一封信到我学校,大约对彼此共同经历的做了一番追忆。我那时不懂事,又被教育成传统的乖乖女,就把那封信拿去给了家长。后来就没后话了。

期间偶尔也在路上遇见过两次,不知为什么,看到他我都会躲。从来没说过话,见面也只是点点头。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是同学在QQ空间发文悼念他,我才知道他因病去世了。

写在中元节 | 你我没有来生

4.

寒衣节那天,去祖坟山上给先人们烧纸钱(现在不兴烧冥衣了,直接烧钱,因为钱可以买到任何日需用品),山脚葬了一座新坟,是村里的空巢老人,老伴去世多年,儿女都在外地,他小病缠身,许是疼痛难磨,也可能是太孤独,前些日子投湖自杀了。我望着新坟前摆着的新鲜蔬果,心想,生前何不多尽孝呢?如今摆再多,谁吃去?

山顶是我们王家的祖坟,说是祖坟,上追也不过十代。我从族谱上看到,十代之前族人好像是在山西,后来为何从山西千里迢迢迁来湖南,因族中并无名人,更无传记,所以无从考证。因此,所谓故乡,也不过是我的祖先们流浪的最后一站。至于我今后,又将游向何方,族中众多青年子弟,开枝散叶定居外地,百年过后,我们的子孙后代,或也会以他乡为故乡吧。

2016年10月31日的重庆永川矿难,让我想起了我的幺叔。他也是个矿工,十多年前,为了救自己的工友,被砸死在漆黑的矿井底。他被送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小盒子骨灰,长辈们还是给他买了贵重的棺木,将小小的骨灰盒子放在空大的棺木中间,又把他的旧衣裳都填了进去,将他葬在这片祖坟山里。他走的时候不过二十多岁,还没有成家。

我将他坟前的草都清了干净,也不知他爱吃什么,就摆了两个苹果。墓碑上的字已将近模糊,他一生也没有留下照片,再过十年,不知还有谁能将他记起。

灵灵病重最后一个月,姨将她从市医院带回了老家,一是乡下空气好,二恐怕也是为防万一,不想将她火化。父亲叫我上去看看她,我当时正经历母亲去世的阴影,对死亡有着莫大的恐惧,不敢去看。

她小我一岁,是我童年最亲密的玩伴。脑癌晚期,走的时候才九岁。姨将她葬在他们门前的桔园里,小小的一个土堆,因为年纪小,也不能立碑。好多年,我都害怕从那里路过。

今年再去那片桔园,荒草已齐腰。姨他们早已举家搬往县城,后来生了儿子,现在也应该很大了。我在草丛里找了一圈,因无人指认,最终还是没有找到灵灵的坟茔,只得朝四周,都拜了拜。

从桔园出来,浑身沾满了草籽,我边扯边不由得落下泪来,那小小的人儿,一个人在这里,该有多寂寞!

父亲告诉我,姑姑还是会在逢年过节,跑到亮亮的坟头去哭一场。亮亮五岁被狗咬了,当年的乡下封闭,对孩子照看也不细心,只是草草包扎了伤口,并没有去打预防针。十年以后,亮亮狂犬病发作,前后不过三日,回天无力。

他在临死前,给远在广东打工的妈妈打电话,“妈妈,你快回来救我,我不想死。”可怜的孩子,连妈妈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写在中元节 | 你我没有来生

5.

我这二十多年,经历了不少亲人的骤然离逝。可以说,很长时间都活在死亡与无常的恐惧里。母亲刚去世那年,父亲雨夜摸黑往水库去钓鱼,我会担心得整晚靠在床头,竖着耳朵倾听门外的动静。我害怕雨大路滑,他会不小心掉进水库里淹死。

直到我自己闯过好几次鬼门关,我也还是无法理解死亡。我经常会想,一个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一个人消失以后,谁还能证明他曾经存在过?但我知道这是谁也无法左右的事情,恐惧与害怕都没有用,只能顺其自然。

我记得曾看过一篇空难的报道,飞机坠毁后,搜救人员从遗骸中找到几封遗书:

“真知子,大阪箕面,要培养好孩子,谷口正胜,6点30分。”

“麻里子、津庆、知代子:你们要齐心协力,帮助妈妈干事情。没想到昨天同你们吃的是最后一顿饭,机内好像什么东西爆炸了似的,冒出了浓雾,飞机在下降。原因不明,已经5分钟了。爸爸实在太遗憾了,肯定无救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坐飞机了。你们求神保佑我吧。津庆,拜托你了。”

“孩子妈,遇到这种事令人遗憾,永别了,孩子的事全拜托你了。现在是6点30分,飞机盘旋急剧下降。到今天为止,我的人生是幸福的,感谢你。”

人生如四季。你知道何时花会开,何时天会冷,但是,你永远无法预测,你跟某个人的缘份,能走多长。唯一能做的,只有珍惜眼前,尽量做到无憾。

现在每次跟人分开,我都会好好道别,认真地说再见。因为我害怕,我轻轻挥一挥手,漫不经心地作别,会是彼此的最后一面。害怕多年以后我再想去找回这个人,却再也没了机会。

我学会了惜缘,小心郑重地对待与每个人的缘分。生命如此脆弱而短暂,活在这珍贵的人间,要及时爱呀。

因为我们谁也没有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