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书简述

髻鬃花


髻鬃花

文/胡婷婷

        故事要从十年前说起–

“撕拉”一声,窗帘掀开了,晨光迫不及待地爬到床沿,我睁开眼,看着一根火烧棍在灰尘里翻滚。奶奶坐在窗前梳头,折断了火烧棍,光束落在脸上,安分了很多。许是刺着眼了,奶奶站起来,拿着缺齿儿的梳子把头发赶到脑后,利落地转两圈,成了一个髻,再别上老式银钗,听她说,这叫髻鬃花。

奶奶梳好了头,坐下对着镜子照了照,火烧棍又出来作祟了。我忽然想起,昨天拿了她的破烂梳子给小灰狗梳毛哩!我沉到被窝里,害怕梳子上的狗毛掉到她的脸上。刚避开火烧棍,听到奶奶一声鬼叫–你这个发瘟的!还不起来喂鸡!

忙活了一阵,终于挨到吃早饭了,我端着饭碗蹲在道场上,小灰也蹲着,眼巴巴地望着我。大娘端着碗走过来,朝我的碗里望了望,“哎哟”一声:“你这吃的什么饭,大早上的就吃咸菜呀!我家桌子上有好几个菜,你去夹点。”“不了,奶奶腌的菜好吃。”“你奶奶呢?”“掏鸡屎哩!”“你这鬼东西!说话尽没好听的!”“您又要问我,我说了又不信,还以为我故意恶心您来着。”大娘懒得理会我,冲着后屋里大喊:“爱!我一会去地里,中午不回来了,鑫伢放你这,门口晒着棉花,个把钟头翻一下,日头下山跟玥伢收起来。”奶奶应了声,大娘啐了一口痰走了。我起身狠狠地瞪着她的背影,后悔刚才没说奶奶在屙屎哩!

我走进屋里抱怨:“大娘一年到头也没见送来一粒米一滴油,您倒好,天天替她忙活,这会子使唤起我来了,我欠她的不成!”“家里人叫你做点事有什么不应该的,你就像你娘,别人要不得一根针。”“像我妈有什么不好的,能吃苦能挣钱,还给您买金耳环,也不会使唤您干活!”“你娘好,你娘好,说几句就跟我杠上了。”“我妈不欺负人,更不欺负老人,大娘就是周扒皮,您闲着做什么不好要替她瞎操心。”“你是孩子,不懂。”奶奶说不过我的时候,都以这句话收尾,好像我分不清是非黑白。

午间,烈日烤着村子,初秋的阳光像发神经的阿婆,时而乖巧时而暴戾,前几日还穿着长袖衫,今儿热得卷裤脚了。我带着鑫伢去河对面的甜甜家玩,小峰看见也顺带一起去了。甜甜家大门锁着,我正准备离开,听到甜甜喊我:“玥伢,是你吧!我在家呢。”我折回去,趴在鸡门里朝里望:“你在家干嘛锁着门啊!”“我爸妈卖蜂蜜去了,奶奶又不带我,怕我玩水不安全哩。”“哦,我进不去怎么跟你玩呢?”“没事,这不有鸡门嘛!我在家翻了一瓶好吃的,像西瓜糖,分点给你,我只能给你们一人一粒,吃多了我妈会知道的。”我从鸡门里接过三粒“西瓜糖”,分给了鑫伢和小峰。甜甜家的门还锁着,玩不了躲猫和搭屋,吃完了糖,我带着他俩回去了。

今天的“西瓜糖”味道怪怪的,还有一点苦。

午后的阳光更加猖狂,热得要人命似的,知了吵得炸开了锅,连大椿树都捂住了耳朵。小峰回家时叫我晚上一起去甜甜家,我应了声,领着鑫伢回去睡午觉了。

日落时分,西晒照红了凉床,我半睡半醒地蠕动着。奶奶鬼叫到–睡得跟死人一样,还不起来帮忙收棉花!我挠醒了鑫伢,棉花是他奶奶家的,好歹也要出份力。知了的精力比我好太多,一觉醒来,它们还是没完没了地叫着,不仔细听还以为在报丧–“死了”–“死了”……

水泥地上的棉花像是从蒸笼里拿出来,晒得暖暖的,轻飘飘的。鑫伢滚到棉花中,画了个“大”字,我呵斥一声–快起来收棉花!

“这是要我的命啊!这哪辈子造的孽啊!我的儿啊,儿啊……”

河对岸飘过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声音大得震住了知了。闻声望去,像是甜甜家。我隐约觉得甜甜出事了,赶紧丢下棉花跑过去。

果不其然,甜甜躺在她妈妈的怀里,嘴角全是白沫,活像被毒死的鱼。后来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甜甜被“西瓜糖”毒死了。“西瓜糖”是她妈妈治脓疮的药。

我呆立在甜甜家的大门口,乡亲们闻讯赶来,有的抹泪,有的嘀咕着,奶奶也过来了,连声说着惋惜的话。我被人潮挤了出去,晃过神来又拼命挤了进去,我拉着奶奶的衣角告诉她–我和鑫伢还有小峰也吃了。大奶大叫一声–你这个不省心的!你要是出事了叫我怎么跟你娘交代啊!

我被奶奶拖回了家,小峰和他的奶奶也被叫回来了。两位奶奶兑了几大碗的盐水,硬逼着我们仨喝下去,想想不放心,又叫来了不远处的张兽医,兽医说我们吃得少,保证没事儿。这医术还真是了不得,能治阿猫阿狗,还能给人瞧病。奶奶信了,也就没给我们灌盐水。后来我们确实没事儿,只可惜甜甜没了。

村里规定小孩的丧事不能大办,过了几日,河边的田埂上冒出一个小土堆,奶奶说甜甜埋在那里,离家近,不冷清。西晒爬过来时,小土堆裹上了红色,像河里的红荷花。

秋分一过,天气凉了。太阳起得晚,奶奶拉开窗帘梳头也看不到火烧棍了。我问奶奶:“您头上的髻鬃花是爹爹送的吗?”奶奶拿着镜子照了照:“不是,我娘家陪嫁给的。娘家富裕,陪嫁带来很多银饰品,后年被鬼子收去了。就剩头上这么个破髻子。”“奶奶见过鬼子?”“那年代谁没见过,你大爹还参加了抗日。”“大爹好厉害!”我上学时,经常跟同学吹嘘–我大爹打过鬼子,是我们家的英雄!

园子里的南瓜熟了,奶奶叫我去找个大的送给甜奶奶。她说甜奶奶可怜,半瞎了还要自己糊口。我应了声,找了个通黄的提回家。南瓜煮饭特别好吃,秋后园子里没了蔬菜,奶奶为了省菜钱经常做南瓜饭,味道比咸菜好很多。我抱起南瓜,扶着奶奶去甜奶奶家。

甜奶奶单住在老房子里,屋内黑漆漆的,少得可怜的家什横七竖八地躺着。甜奶奶两手摸着墙壁,小心地挨到椅子上坐下,随后掏出一面脏兮兮的帕子擦拭眼水。

“难为你还来看我哟!自己养的儿子都不进这门那!”

“你过得可怜啊,我也是老人家,没啥给的,送个南瓜来做饭吃。眼睛可还看得见?”

“还能看到黑漆漆的影子,摸着做饭还行,放错调料也吃惯了,养些畜生做什么用,死在这里发臭都没人晓得哟!大儿子怪我不带孩子,甜甜死了要跟我拼命,现在也不送粮食,女儿可怜我,送点口粮过来还要被他骂,你说我一个瞎子怎么带孩子哟!”

甜甜奶奶哭得前俯后仰,奶奶也抹着泪。我看到甜奶奶头上的髻鬃花跟奶奶的一样。果然是同时代的人,说不定他们年轻的时候流行那个。只不过甜奶奶的髻别得没有奶奶的好,松垮垮地垂在后脑勺,晃一下就会掉下来。奶奶叫我去里屋拿梳子给甜奶奶梳头,我拿了来,梳子掉了一半的齿儿,脏兮兮的。奶奶费了好一会功夫才理顺了脏乱的白发,甜奶奶有点难为情地解释着:“眼瞎了,梳不好就不想梳了。”奶奶手儿巧,三两下拧成髻,再扣上髻鬃花。甜奶奶顿时显得精神多了。送罢南瓜,我和奶奶回家了,夕阳穿过树杈,射出一道道红,我想起了甜甜的小土堆,肯定又变成了红荷花。

奶奶说晚饭要早点吃,省得开灯浪费电,晚上热些剩饭,太阳还没沉下西山,我就蹲在道场吃饭了。

“你家人好心肠,就我毒,不给老娘送米粮!你菩萨心肠也送些给我吃!自己家事不管好了还掺合别家的,你再献好心别怪我骂你家祖宗!害死我姑娘还有脸吃饭!”

甜甜妈对着我家大骂,我气得直起身子准备对骂过去,奶奶立马叫住了我:“任她骂去,别管。”“您给她老娘南瓜,她还要骂我家祖宗,为啥不骂她啊!”“你是小孩,不懂。”我气呼呼地进了家里,扒在大门的玻璃上瞪着甜甜妈。她骂累了,像瘸子一样一摇一摆地进屋里了。

太阳落下山头,甜甜的红荷花变回了小土堆。

日后,奶奶有个吃的喝的都往甜奶奶那里送,甜妈妈问候了我祖宗十八代,奶奶只是让我别搭理她。日子久了,我也习惯了,继续搀着奶奶去甜奶奶的黑屋里聊天。

仲秋的气候像失了水分的木柴,只欠一把火就能烧起来。

奶奶在家做锅贴粑,我隔一会就跑掉灶台边瞅着,恨不得趁她不注意先偷个来解解馋。

“爱!老姚家的老屋起火了,那老奶晕过去了!”大娘火急火燎地赶过来报信,那表情倒像是她老娘家起火了。

奶奶叫我守着火候,她过去看看。我应允了,心里竟莫名紧张起来,也没心思偷吃粑粑了。灶里的火熄了,奶奶还没有回来,我担心甜奶奶也会成为糊着白沫的死鱼,赶紧跑过去瞧瞧。

甜奶奶躺在外面的凉席上,干瘪的胸口一起一落,里屋的瓦楞上还冒着黑烟。奶奶说厨房起火了,乡亲们发现得早,好在有惊无险。

乡亲们把甜奶奶抬到床上,帮忙的,看热闹的也都散了。甜奶奶缓过神后,奶奶嘱咐几句也带着我回家了。路过老姚家,我仔细地瞅了瞅,也不知道他们家是没人还是死光了,老娘差点去了阎王那儿也不来关心一下。甜奶奶说他们是畜生,我看倒不如呢。

初冬的日子分外难熬,这时候倒怀念起了招人烦的知了。椿树的叶儿落得稀稀拉拉,奶奶大清早裹着袄子扫落叶,清理完了就坐在窗前梳头,三两下盘个髻,再别上髻鬃花,一切似乎没变,又好像哪里不同了。

起火之后,甜奶奶卧床不起,听说眼睛全瞎了,她的女儿三两天会过去看看,小儿子久居东北也回来住了段时间。奶奶时常弄些吃的送过去,但她不再让我跟着去,说女孩子见了不好。

过了些时日,听说甜奶奶得了重病,家里没人愿意付钱治疗,小儿子折回了东北,女儿也很少来了。老姚禁不住乡亲的风言风语,管起了甜奶奶的一日三餐。

冬天来得快,门前的树杈在寒风里左摇右摆,夜晚降了一场大雪,早晨推开窗子,雪亮的光线跟火烧棍一样刺眼。

甜奶奶自入冬以来死过很多次了,但最后又莫名活了过来。奶奶带着做好的锅贴粑,叫我抱着一床褥子,踏着白白的积雪前往甜奶奶家。

“银娇啊,我是要死啰,这日子过得想去死啊。”

“讲啥子晦气话,翻过年来天暖了会好的。”

“这辈子活着没意思,死了不用受苦啊。”

奶奶抹着泪,替甜奶奶加上褥子,唠了半晌后我搀着奶奶回家了。

回来的路上多了很多脚印,路也好走了些。我问奶奶:“甜奶奶的头发是谁剪掉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她女儿吧。”“哦,是吗?那髻鬃花去哪了?”奶奶没有回答。

远远望着甜甜的小土堆,它竟然变成了白荷花。

过几天就是春节,我爸妈也回来了,带了很多好吃的给奶奶,也给我买了新衣新鞋。奶奶过年住在我家,爸爸从楼上扛来火桶,买了上好的木炭,专门为奶奶取暖。奶奶喜欢坐在火桶里,缩着身子打瞌睡。

春节前一天,妈妈在厨房忙着炸萝卜园子,报信的乡亲来我家,说老姚娘死了。

终究没有挨到天回暖。

我扒在大门的玻璃上望着老姚家,听到男男女女的哭声,也不知道有没有流泪。

甜甜的土堆变成了枯黄色,跟落叶一样。

奶奶听到信儿,坐在火桶里,没有说话。

二月花娇,油菜花开得正好,老姚家养的蜜蜂莫名死光了,此后他也跟爸爸一样背井离乡,可惜没有吃饭的手艺。

十年前的故事说完了,我心里明白,髻鬃花的故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