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书简述

她被称作妓女,我被叫做疯子


1

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混乱朦胧,挣扎着爬起来。这是一个小小的屋子,灯光昏黄。我看不清周围的景物,那会儿还没有意识到我的眼镜在我前一日疯狂的折腾中遗失了。

一件笨重的红色男式夹袄套在我身上,下半身还穿着针织毛裙。我爬起来,找我的鞋子,我在床底下摸索到了一双毛拖鞋。我的高跟靴子呢?我的漂亮的羽绒服呢?我混沌的意识里,没有想起来我的羽绒服和靴子在办理入院手续的时候已经被母亲保存了。

所以,我此刻是丑的。一个疯子也是在意自己的美的,哪怕她意识模糊。

我感觉头晕脑胀,仔细看了一下这个小屋,摆了三张单人床,屋子的一角有一个便坑,还有一个水龙头,有一个没有窗户的封闭窗,还有一个铁栅栏门。墙和地都是水泥的,这简直跟我老家的猪圈没什么区别。

我却没有觉得悲伤,朦朦胧胧想起来,我好像是被父母和表哥送过来的。这没什么好难过的,而我深信自己没有病,他们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所以我一定要出去!

我拖着拖鞋跑到铁栅栏门那里,使劲推了推门,大喊,“我要见医生!”一会儿一个护士过来冷淡地说,“有什么事?”我无比认真地说,“我没有病,我要医生放我出去!”护士淡淡看我一眼,“那你还是有病。”便走了。

这个逻辑正常人看来是有点搞笑。然而在精神病院里,一个精神病人只有意识到自己真的有病时,才会有往好的趋势发展;倘若她一直觉得自己没病,那她还不见好。然而病中我的智商还没有恢复到假装承认自己有病的地步。

护士走了,我使劲摇着栅栏门,没有人应我。我在想,我就用铁栅栏弹个曲子吧。病情复发时我的智商爆表,好像突然掌握怎样用不同音调的器具奏乐。我弹啊弹,然后一个医生走过来,“大晚上的吵什么吵,不听话就给你绑起来!”于是我停止了我的奏乐。

这时候我发现病房里有个人看着我。我并没有吓一跳,此刻对于我来说,我连鬼都不怕。我仔细一看,发现是一个穿得像木偶一样的小妹妹。她约莫十二三岁,留着学生头,全身穿得特别多,我一摸,硬邦邦地厚实。她有一双大大的诡异又无辜的眼睛。

“你是谁?”我友好的问道。

她不回答,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是不是神秘组织派来帮我的?”那时我生病的脑子里确实存在一个神秘组织的,这话并非是开玩笑。

这时她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方言,眼睛眨了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破译这语言?我认真的想。

“放心吧!我会救你一起出去的!”我笃定的拍拍她的肩膀。

是的,我一定要出去,我一定要在除夕之前找到远方,我断定他就是神秘组织的头脑。而我最近这一个月的厄运都是他操纵的。

我仔细环视了一下屋子,决定先把灯泡遮住。我脱下外套,往上一扔,于是灯泡被遮住,光线更暗了。我再爬到窗上,拳头捏紧,一拳打在封闭的窗户上。也不知道窗户是什么材料做的,纹丝不裂。我忍住痛,再打了几拳,还是没有动。直到我指关节通红,嘴里“嘶嘶”声。

这时候门响了,我回头一看,几个穿白大褂的人高马大的男医生走进来,淡定地把我窗户上扒下来,抬到床上去,“你们要干什么,要干什么?”我惊呼!三个年轻一点的医生没说话,一个年长的医生说,“叫你不听话呀!”他们麻利又专业地把我绑在中间的那张窗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嘴巴不停地抗议。

“让她好好睡一觉。”年长的医生说。然后不知谁抡起我的袖子,给我来了一针。然后这群人就出去了,铁栅栏门哐当一声。

我人生第一次一再地失去人身自由。现在动都动不了。我没有害怕和恐慌,却觉得自己英勇无比。这群人一定都是被神秘组织控制的,而我,才是正义的化身。

我看着旁边的小妹妹说,“帮我解开绳子.……”小妹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一会我就闭上了眼睛,嘴里喃喃地念着,“远方……”就睡过去了。

2

次日我醒来的时候,不知何时我已经被松了绑。这时候铁栅栏门被敲了敲,我看见铁门下面开了一个小方洞,两碗稀饭,还有一个碗里装了4个馒头。我感觉到耻辱,这简直像吃牢饭。是的,病了的我感觉不到痛苦,但是自尊心还是有的。

于是我没有去拿早点,坐在床上发愣。

小妹妹把早点拿过来,放在床上,然后把稀饭和两个馒头给我。我想了想,作为一名正义的战士,不能死在这里,于是接过稀饭和馒头。

勉强吃了一点,对小妹妹说,“我吃不完。”她眼睛都不眨,也不说话,就指指门口。于是我把没吃完的饭放在门洞那里。

我终于忍不住要上厕所,于是在那个猪圈一样的便池里方便。我有点窘迫和尴尬,又有一种顺其自然的随遇而安。

这个时候,我已经有些意识了,我又病了,只是我脑海里明明逻辑清晰有理有据的神秘组织是怎么回事?这一切绝非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

上午,母亲和弟弟来看我了。一向以我为骄傲的母亲,黯然神伤,像只受伤的鹿。我对弟弟说,“弟弟,你去跟医生说,放我出去,我没有病!”我亲爱的弟弟,一个从来没有流过眼泪的男孩子,他流着眼泪,认真地安抚我,“姐姐,你真的病了!先待几天……到时候我给你转个条件好点的医院。”

我错愕地看着流泪的弟弟,他是不会骗我的,那么我是真的脑子有病么?

母亲和弟弟走后,我实在想不清楚我脑子里那些有理有据的关于神秘组织的分析怎么可能是假的。然而,弟弟流泪了,我的弟弟那么聪慧和真挚,说明这事是真的。

我开始正式融入我的治疗生活,不再顽抗。至于远方和神秘组织,就先搁置吧。

由于我的配合治疗,我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一点点地淡化,我也不再被五花大绑,也从小屋的隔断治疗换到了外面的集体治疗。

3

转到集体病房的第一天,我已经初步判断神秘组织应该就是我臆想出来的,而这一切就源于我对远方的思恋。事实上我在发病的前阵子确实因为这个男人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再加上我有旧疾,这次生病也不是毫无道理。

虽然我落到这步田地,可是,我还是想念他。

我怔怔地看着电视,脑子里胡思乱想,丝毫不关注它放的什么内容。集体病房的女病人病情不太严重,大概有二三十个,大家如常活动着。呆若木瓜的我也丝毫不关注我是不是里面最美的。

这时候,有个声音对我说,“你长得真好看!”我回头神来,扭头一看,一个年轻姑娘,一个跟我一样年轻的姑娘,居然还比我好看。这一下子把我从自己的单相思里拉回现实。

“你好像女明星呀!”我又产生幻觉了么,坐在我面前的真的是女明星么?我又激动又害怕,怕自己脑子又越轨了。我假装镇定地傻笑着。

“真的吗?那我太开心了!”她笑得很洋溢,好像这里是个什么好地方一样。

我浅笑一下,开始看电视。电视里在进行着歌舞表演。

“我叫丁月!你呢?”她笑着对我说。

“小北。”我勉强应付她,我认为她的热情未免不太合时宜。

“我们来跳舞吧!”丁月突然把我拉起来。精神病人往往对人不通道理或者不予理会,但是对歌舞却会表现出与健康时不一样的热情。

我们大部分人可能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跳过舞,但是此刻,丁月领着我们,瞎蹦乱跳,像一群忘掉人世间忧愁的天使。

我们排队吃药,排队吃饭,心理治疗,过着平静的治疗日子。但是我们都想出去,获得自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和谁见面就和谁见面。在这里,除了治疗,简直如同监狱。

被限制了自己的人生自由这个事,住了两三天,挣扎无果后,我逐渐适应了些。也许向来我的骨子里有“既来之则安之”的思想。

当前最重要的是馋。医院为了让病人头脑混沌利于休息,饭菜没有任何刺激性味道,轻漂寡淡。

有些胆子大的病人在有任何家属来访时,苦苦哀求别人帮忙带一碗酸辣粉。我没有钱,也不会为了一碗酸辣粉去求别人。我脸皮还是很薄。

丁月却是胆子很大,扒在窗子里那里,大声呼喊路过的人,不一会,她就端了一碗酸辣粉吃得正香。

我默默地盯着她。她似乎看出了我沉默之外的巴巴的眼神,从碗里抬起头,认真地对我说,“等我吃完,给你喝汤。”

事实确实是这个样子的。后来我喝了丁月的汤。她不会伟大到在非常馋的情况给我吃一半,我也不会渺小到因为她只给我喝汤就觉得她很自私。在窘迫面前,没有大义;而一点点的小情小义,我们就能够成为朋友。毕竟,在那样一个情境。

就这样我和丁月成了朋友。我们年龄相仿,都是好看的姑娘,病房里我也只能和她做朋友。而一旦有了伙伴,监狱般地日子不再那么度日如年。

过年前所有女病人一起洗澡。我们像打架一样去争夺喷头。呆若木鸡的我抢不到,丁月拉着我泼辣地抢到一个。

洗完澡后,她说她没有干净的秋衣换。我想了想,就把母亲买给我换洗的新秋衣给她,她快言快语地说,“谢谢!我妈来了给钱你!”最后她没有给钱我,不过这不是重点。虽然当时洗完澡我是穿的旧秋衣,但在我觉得,这样一个囚牢的地方,一个可以聊天的朋友,远比一件干净的秋衣重要。那样的环境,人是需要精神伙伴的。否则,真是囚牢般地度日如年;哪怕,这个朋友在道义上不是那么完美。

是可以和丁月聊天的。反正大家都挫到了这么个地方,说一说自己为什么挫,都不会遭到对方的笑话。

丁月说自己的理想是当个演员;还要有一个对他非常好的爱人,相伴一生;她是有这个对她很好的男朋友的,只是她伤了他,挥霍他的钱财,最后这个男人离开了她,回到了香港,消失在她的生活里;而她,出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香港找他……

我说我的理想是当个作家;要有一个英俊不凡志同道合的爱人;我确实遇到了一个这样的男人,可是他是有家的,于是我每天在自我放纵和自我抑制的思念里,栽到自己悲催的命运里;我说我出院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杭州找他……

我们对彼此相似的命运惺惺相惜。

除夕马上到了,我可不想在这过年。于是我给我的主治医生写了一封信。医生从这信里看出我的认知已经恢复,查房时告诉我明天可以出院。

我像看到新中国解放了一样欢天喜地。其他的病友也高兴且羡慕。丁月笑着看着我,带着一丝酸意,“哎呀,你就要出去了!我都不知道我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微笑着拉了拉她的手,“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明天我给你买进来。”

丁月笑了,特别好看。“我要咯嘣脆的大苹果!”她说。

“好,没问题。”我也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和堂姐夫来接我。是开的堂姐夫的车。我看到他们的同时,心里很窘迫,这下我所有的亲戚都知道我有精神病了。我故作淡定地跟堂姐夫打招呼,并请求姐夫去帮我买一袋苹果。

姐夫把苹果买来时,女病友们都扒在铁栅栏门口。我本来是想把所有苹果给丁月的。但是看到那一双双乞求的眼睛,嘴里央求着说“给我一个!给我一个!”我只好一人发一个。这时候丁月挤到前面来,似有愠色,撅着小嘴说“这是小北给我的!”我笑了一笑,把剩下的几个苹果都给了丁月。丁月灿烂地笑了,说,“出院了联系啊!”

走的时候,医生说,“以后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和病友联系!”我笑着和医生握握手,此刻我只想快点回家。

堂姐夫笑着说,“小北,大家伙都等着你吃年夜饭呢!”我笑了一下,眼泪涌出来。

4

年后我休息了3个月,就恢复了工作。每日吃药,我也逐步恢复了健康。一切步入正轨。

可是我不快乐。一是由于吃药缘故我一个月长10斤,现在一下子胖了30斤;二是我本来打算一出院就去杭州见远方,这下长残了,我要是个男的,也不会喜欢现在的自己。

所以我特别怕生病,倒不是病带来的痛苦,而是怕长胖。我承认我是个庸俗的人,所以我承认那个时候我确实因为胖产生自卑,远超于精神病产生的自卑。

这期间丁月联系了我一次,我早已忘了医生说的“不要和病友联系”。我们约在星巴克见面。

“天啊!你怎么胖成这样?!”丁月捂着嘴笑。

“嗯,吃药吃的……你怎么没长胖?”我先是尴尬,然后好奇。

“我没吃药啊!”她得意地说。

“不吃药你不怕病复发?”我纳闷。这时的我已经彻底意识到自己的病,并按医嘱吃药。

“我根本就没有病!我妈她才有病,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她不屑地说道。

我感觉我要远离她。一个说自己没有病的病人就是有病。医生说的,我觉得特有道理。

我并不打算和她交心。虽然我们在医院里也还算患难之交。但是我觉得她不够大度,不够大方。所以我能理解别人有时对我另眼相待,毕竟我也有时对别人另眼相待。

那是一段相当难熬的时光,暴饮暴食,自暴自弃。总之,病后的自信重建期,特别苦逼。家人朋友一直相伴,只是我始终把握不到生活的重心,日子过得东倒西歪。

丁月的朋友圈里总是天南海北的飞,她好像特别喜欢和我说话,总是发来一些语音自说自话。

一次我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卖保险。我并不相信。看见她朋友圈里发的一些内衣模特似的照片,我想起她说过她的理想是当一个演员。

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个理想,就是成为一个作家。又突然特别怀恋那个志同道合的人,远方……是时候该振作起来了。我的确只是个为爱情折腰的小女子。

于是我开始跑步,积极减肥。不再暴饮暴食,混吃等死。很快,三个月后,我又瘦了30斤。

七月的时候,我打算去一趟杭州。订下车票的这天,丁月给我发来微信说,她在杭州。我说怎么这么巧,我正要去杭州。

为了那个叫远方的男人吗?她发来一连串大笑的脸。我尴尬了,是挺好笑的。都因为他住院了,还念念不忘,真是够痴情,不,真是够傻的。

然而,我却决然地,想要奉献一般,打算和我的青春作一次告别。

5

远方在杭州开了一个青年旅舍。

那天杭州正下着小雨。雨虽不大,我却全身淋湿,按照地址冲进了那家旅舍。

我正擦着身上的水,一回头看见远方正在前台和服务员聊着什么。我的心猛跳,我轻轻地走近他,像这一生我都要努力靠近他一样……他突然回头了,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对我款款微笑着,像所有电视剧里迷人的男一号一样。而我就是那个畏手畏脚傻里傻气的灰姑娘。

“你来了。”他似乎不是特别奇怪我的到来,只是淡淡地,像知道我迟早要来一样。

而我也是一头栽进我的痴情里。我羞涩地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话才显得优雅。

他极其自然地拉着我的手,往旅店的二楼走。他说,“你的衣服都湿了。先去洗个澡。”于是我顺从地去洗澡。

我在浴室里把衣服烘干,又穿着我的衣服出来。

我坐在床角,羞涩得不像话。他在旁边默默地抽着烟。“你这个样子,特别楚楚可怜。”他抬起头看我一眼。

“我哪有什么可怜的。我看到你很开心啊!”我笑着,低下了头。

“我们最好不要见面。”

“就这一次。我并不要求你什么。我爱你,与你无关的。”我忽然不羞怯了,好像是在说什么笃定的壮语。

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别过我的头,开始吻我。这一吻,他很用力,我很用情。

他把我推到在床上,手抚着我的胸,一路向下……他用手试探要进入的时候,我轻轻地“啊”了一声。

“第一次?”他眉头一蹙,轻轻地问。我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我听见他在呼气吸气做深呼吸。我睁开眼,看见他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

“我们出去吃饭吧,小北。”他利索地说道。

“因为第一次,所以被嫌弃?”我大胆地不害臊地问他。

“不是……我不能伤害你。”他不看我的眼睛。

“我不管我不管!”我开始无理取闹。

他默不作声。

“不就是因为我有病吗?”我冷笑着。我承认自己是在作,但我别无他法。

“小北,拿出你平时的理智来。”他穿上他的衬衣,就出门去了。

我觉得尴尬窘迫极了,穿上鞋子,也往外去。我看见他站在阳台上,在黑夜里抽烟。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的背影说,“远方,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选择从未认识过你!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过来的吗?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小北。大家都是成年人,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他说。

我冷笑一声,“好,是我幼稚,是我傻……再见!”除了主动说再见,我不知道怎样才可以挽回我的尊严。

“你去哪里?”远方呼道。

“去哪里用不着你管!”我头都不回,“反正大家都是成年人!”

杭州的夜里,我一路小跑。我跑出旅馆,跑出小街,最后跑到大马路上,在明晃晃的路灯下站着。我要去哪呀?我这又是在哪呀?我刚刚都做了一些什么蠢事啊?

6

我想起丁月在杭州。跟她打了电话。她似乎有点不太情愿。不过最后她还是叫我打车去她那里。

到了她的房间,感觉奇奇怪怪地,到处都张贴着暴露的海报。

她开始很局促,看我很大方地看那些海报,她妩媚地笑了。我一看她,站在一个裸露女郎海报下面笑得魅惑,“你笑得像个风尘女子。”我半开玩笑地说。

“什么风尘女子?你们这些作家文人都喜欢说得这么文雅,不就是小姐呗!”她凉凉地打趣道。

“你真的是……小姐吗?”我终于试探地问。

“真真假假有什么关系。能赚钱就行。”她爽快地说。

“那我也加入吧!”我开玩笑地说。想到刚才那一幕,很酸楚。

“你没事吧?你要愿意,我觉得行啊!”丁月立在门边,抱着胳膊笑看着我说,“不过为什么?像你这种有理想的人?”

我把刚才在青旅的一幕一五一十告诉了丁月。此刻我对她的坦诚,又像当初在精神病院一样。

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她最后捂着肚子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正的一个男人。”她定定地看着我,又说,“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傻的一个女人。”

“我怎么傻了?”我必须得问清楚。

“勾引男人都不会。”她嘴角一笑。

“人家都没有谈过恋爱的好吗?”我尴尬道。

“不过这个远方,倒是挺正派的。还算你运气不错。没有干什么傻事。”

“我又怎么傻了?”

“你以为千里迢迢到杭州来献身于一个有家的男人,是聪明的事?”

我尴尬地词穷。

“算啦!你这么傻,单纯得不像样,我不忍心拉你下水,明天早晨买票回武汉吧!”她不屑地说。我心里升腾起一丝温暖。

我们洗漱后躺在床上,她悠悠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小姐吗?”

“不知道。你说。”

“我曾经也像你一样傻傻爱上一个男人……”

“香港那个吗?”我隐约记得她说过。

“嗯……三月的时候我就去了香港。结果发现他刚刚新婚一个月。我也像你今天一样失魂落魄,和他发生了关系。他说希望我做他的情妇。你看,你的运气是不是比我好。后来呢,呵呵,”她冷笑,“他竟然把我介绍给他的生意伙伴……”她顿了顿,我听见她在哽咽,“我被迷惑上了他的朋友的床……后来……对感情心灰意冷,也没存什么钱,就破罐子破摔,就沦落成现在这样了……”

“你别说沦落。我也好不到哪去……”我弱弱地安慰她。

“最起码你有一份正当的工作。还有一个当作家的理想。”她认真地说,“所以,你要好好的,听到没有?”

“嗯嗯!你不是也有理想么?”

“当演员?那不是理想,是笑话!睡觉!”她翻了个身,背过去。

我在异乡的黑暗里,默默思考着,我有工作,有理想。从生病到现在,我失去了什么呢?我什么都没有失去呀!反而,我去掉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奢望,这不是好事么!

在黑暗里,仿佛升腾起一些光明的希望。

7

从杭州回到武汉后,我开始了全新的生活。认真工作,勤快写文,积极锻炼身体,好好爱家人。

除了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秩序,我还恢复了快乐。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能说有某一件特别的事情激励我,只能说一切伤口的愈合,都需要时间,需要机缘巧合。

尤其对于自己生病这一件事,有了客观的看法。起码自己不歧视自己了,就当自己是一高血压病人,需要随时调控自己的状态。至于别人的看法,我也不放在眼里,毕竟我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事实是,并没有人低看我一眼,大家更多的是同情。但我特别不适应同情,我觉得自己过得挺好的,这种感觉反而让我有一种负担。所以我一天天地努力活好,证明自己的坚强和乐观。

十月是收获的季节,我收到了丁月的微信,很长的一段。

“小北:

我怀孕了。虽然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但是我突然想做妈妈了,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所以我打算生下这个孩子,开始崭新的生活。我知道我自私犀利,算不得一个特别好的朋友,但是我没有朋友,所以我把你当成我的好朋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过去,不管是精神病,还是做小姐这件事,所以我要忍痛切断和你的联系,我知道你会理解的。

放心吧!为了孩子会好好生活下去。珍重!

丁月”

我心里既欣慰又激动,赶紧给她回了一句,“你在哪里?”,然而微信显示我已被拉黑。

我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开心。我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湿润,还是敲出几个字,“丁月,我祝福你!”虽然,我知道她不会收到……

我心情轻盈振奋,像窗边风中跳跃舞蹈的白丝巾。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小北,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