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书简述

【碟形世界卷一】魔法的颜色(7)


【回碟形世界总目录】

版权声明:

《碟形世界》(Discworld)系列小说版权归各个版权方所有。本系列中译版仅为爱好者个人行为,未经官方授权,绝不用作任何商业用途,亦不接受打赏。如任何版权方或其在中国的代理方摸到这里、且认为该翻译行为不妥,请与本人联系。如果大伙都没意见,我就打算从第一部开始慢慢把几十部全、译、完、了。

橘子,欠你好多年的许诺我现在要认真还了!一个拖延癌晚期患者严肃起来,世界都要颤抖。

之前曾经说过,八极光是第八种原色、是想象力的颜色。对八极光敏感的人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灵思风匆忙穿过摩普城集市,行李就跟在身后。夕阳西下,火把摇曳,熙来攘往,他忽地撞到个黑衣人,本想转身骂上几句,却发现对方是……死神。

那只能是死神,除外没谁会顶着两个空眼窝子到处跑,当然了,他肩上扛着的大镰也是个标志。在灵思风惊恐的凝视中,一对男女有说有笑地从死神身上穿了过去,毫不觉得有何异样。

死神脸上没有能活动的五官,但还是尽可能做出惊讶的表情。

灵思风?”死神说,低沉的嗓音恰似地底深处铅铸的大门轰然开阖。

“呣,”灵思风敷衍着,努力躲开对方没有眼珠的目光。

你怎么在这儿?”(轰隆、轰隆,古老的群山下,虫豸徘徊的要塞,石棺盖在轰鸣。)

“那个,不可以吗?”灵思风说,“总之您一定忙得很吧,那我就不叨——”

灵思风,没想到你主动来撞我。本来我打算今晚去找你。

“啊,不,别——”

当然,这事说来奇怪,按计划我们应该在乌有城见面。

“乌有城在五百里外呢!”

不用你说。我看出来了,整个系统又乱套了。你可不可以——?

灵思风双手护住脸向后退去。旁边小摊上卖鱼干的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疯子。

“不可以!”

我可以借你一匹很快的马。

“我不要!”

一点儿都不疼。

“不行!”灵思风转身就跑。死神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耸耸肩。

真讨厌。”死神转过身看到卖鱼干的小贩。他一声咆哮,伸出骸骨嶙峋的手指停止了对方的心跳,但还是觉得不爽。

接着死神想起了今晚即将发生的事。他……说是“笑”也许不大合适,因为骨头脸上永远是龇牙大笑的样子,但他哼起了欢快的小调,转身向破鼓酒馆走去,顺路收割一只碰巧路过的蜉蝣,又从鱼摊下趴着的猫身上带走九分之一条命(所有的猫都能看到八极光)。

摩普城的“短街”其实是全城最长的街道之一,拉丝街与它顺旋向相交,形成一个丁字路口。破鼓就坐落在这个口上,整条短街一览无余。

短街的另一个尽头,一个黑黝黝的长方形玩意儿被几百条小腿架着站了起来,开始奔跑。起初它的动作有些笨拙,但跑到短街中央时已经快如飞箭……

一个更为黑黝黝的人影正贴着破鼓的墙一寸寸往前蹭,离守门的两个巨魔只有几码远。灵思风汗流浃背:如果被巨魔听见他腰间那几包特别武器发出的轻微叮当声……

一个巨魔拍拍同伴的肩,发出两块鹅卵石互相敲击似的声音。他指向星光照耀的街道……

灵思风从藏身之处蹿出来,转身把袋子抛进破鼓墙上离他最近的窗户。

威赛尔看到一个袋子在空中慢慢旋转,划着弧线飞过房间、砸在桌角,然后爆开。片刻之后,闪亮的金币打着转儿滚得满地都是。

屋里突然静下来,只有金币发出的轻响和伤员的呻吟。威赛尔骂了一声,干掉和他缠斗的刺客。“有诈!”他喊道,“大家不要动!”

于是打成一片的三十好几人和十几个巨魔保持互相拉扯的姿势僵在原地。

接着酒馆大门今晚第三次被撞开。两个巨魔冲进来、关了门、落下闩,逃到楼下去了。

外面突然传来快速接近的脚步声。大门最后一次打开,或者确切地说该叫爆开。粗大的木头门闩飞过整个房间,门框都被扯了下来。

门和门框把一张桌子砸个稀碎,这时众人才注意到碎木堆里埋着什么东西。那是个箱子,正疯狂抖动身子,要从撞碎的木头堆里挣脱出来。

灵思风出现在被撞毁的门洞里,又向里扔了个黄金“手榴弹”。钱袋打在墙上,金币散落如雨。

地窖。布劳德曼抬头看看,嘟哝着继续低头忙活他手头的事。他为整个旋冬囤积的蜡烛都铺在地上,和木柴混在一起。眼下他正在劈一桶灯油。

“爆了个仙呐”,他自言自语。灯油汩汩流出,在他脚边打旋。

威赛尔满脸暴怒地冲向门口。灵思风觑得亲切,又抛出一包金币正中他的胸口。

以默高喊着伸出手指,一只乌鸦得令,从房梁俯冲下来直奔灵思风,利爪大张,闪着凶光。

然而乌鸦没能命中目标。大约飞到半途,行李从碎木堆里跃起,凌空打开一点箱盖又猛地合上。

行李落地倒是轻盈。灵思风看到箱盖又打开一点,缝隙里伸出棕榈叶那么大的一条红木色舌头,把几片零散的羽毛舔了进去。

与此同时,房顶的巨型蜡烛吊灯砸落下来,屋里一片漆黑。灵思风弹簧似的抽紧身子原地起跳,抱住房梁爬上相对安全的屋顶。他都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大劲儿。

“太刺激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盗贼、刺客、巨魔和商人们同时意识到他们身处暗室,脚下到处是滑溜溜的金币,黑暗里还藏着个可怕的怪物。众人不约而同地向门口奔去,只不过关于门的具体方位有二十多种不同见解。

灵思风凌驾在一片混乱之上,盯着贰花。

“你把吊灯割断的?”灵思风低吼。

“是啊。”

“怎么跑上边来了?”

“我觉得最好别妨碍大家。”

灵思风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可说的。贰花继续说道:“真正的酒馆乱斗!比我想象的还赞!你说我要不要下去谢谢他们?这是你安排的吗?”

灵思风茫然地看着他:“咱还是下去吧,人都跑光了。”

他拖着贰花穿过一片狼藉的酒馆走上台阶。外面黑夜将尽,天上还有几颗星,但月亮已经落了,缘向的天空微微发灰。最重要的是街道上空无一人。

灵思风嗅了嗅空气:“你有没有闻到油味儿?”

这时威赛尔从阴影里现身,绊倒了灵思风。

布劳德曼跪在台阶最上方,摆弄着他的火绒匣,里面是湿的。

“这猫真该死。”他一边嘟哝一边摸索着。备用火绒匣应该放在门旁边的台子上,现在不见了。他骂了脏字儿。

一根点燃的小蜡烛在他身边凭空出现。

这个,拿去用。

“谢谢。”布劳德曼说。

不客气。

布劳德曼正要把小蜡烛扔下台阶,手在空中突然停住了。他困惑地看着蜡烛,皱起眉,举起蜡烛转身照亮四周。烛光半明半暗,但在黑暗中照出一个轮廓……

“啊,不——”布劳德曼惊呼。

正是。”死神说。

灵思风就地滚翻。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威赛尔要把他扎死在原地。实际上却更糟,威赛尔静静等他起身。

“我看到你也有把剑,法师。”威赛尔轻言细语,“站起来,让我看看你使剑的本事。”

灵思风壮着胆慢慢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他一百年零几个小时前从守卫身上抢来的短剑。在威赛尔细如发丝的细剑面前,那玩意儿简直既短又粗且笨。

“可我不会用剑啊!”灵思风嚎叫着。

“很好。”

“你知道利器无法杀死法师吗?”灵思风绝望地问。

威赛尔一声冷笑:“听说过,很想亲手试试。”说着就扑了上来。

灵思风用好运挡住第一剑,被吓得连忙抽手;又用巧合架住第二剑;而第三剑正中心口,直透长袍。

剑锋所至,叮的一声。

威赛尔胜利的咆哮卡在嗓子眼儿里。他抽剑再刺,灵思风出于恐惧和羞愧,定在原地不躲不闪。又是一叮,金币开始从袍子里掉出来。

“流金血,你厉害啊?”威赛尔嘶吼着,“我就不信你那大胡子底下也能藏金子,你个小——”

他收回剑准备给法师最后一击。与此同时,酒馆门里一直暗暗滋长的火光忽然一闪、暗了一下,接着就爆成一团咆哮的火球。墙壁崩向四面八方,屋顶腾空飞上百尺,然后被炸成碎片,烧红的瓦片纷纷散落。

威赛尔瞪着火海愣住了。灵思风趁机一跃而起,钻到他持剑手臂的下面,笨手笨脚地挥刀便砍。可惜判断严重失误,只用剑侧拍中目标,短剑更是脱手飞出。火花和燃烧的油滴雨点般飘落,威赛尔双手掐住灵思风的脖颈,逼他跪倒在地。

“全是你干的!”威赛尔怒吼道,“你!还有那个鬼箱子!”

他的拇指就压在灵思风的气管上。灵思风想:完了完了完了,不管死后去哪,总比这儿强……

“打扰一下。”贰花的声音。

灵思风感到脖子上的压力略微放松。威赛尔慢慢起身,满脸都是绝对的憎恶。

一块炭火落在灵思风身上,他连忙把火掸掉,也爬起来。

贰花就站在威赛尔身后,手持对方细剑、剑锋直抵后腰。灵思风眯起眼伸手入袍,抽出时已经握成拳头。

“不许动。”他说。

“我姿势没错吧?”贰花挺紧张。

“他说你要是敢动就戳爆你的腰子。”灵思风创造式地翻译。

“我不信。”这是威赛尔。

“那打赌?”

“不赌。”

灵思风抓住威赛尔朝后转身的机会挥出一拳,正中他的下巴!威赛尔迷惑地看了他一会儿,静静瘫倒在泥里。

法师松开拳头动动酸疼的手指,掌心掉下一把金币。他看着不省人事的对手长叹:“天爷呐。”

他刚抬起头一点火星就落在脖子上,烫得他大叫起来。火舌正沿着房顶向街两头蔓延,放眼所及,人们全都忙着往窗外扔细软、到马厩抢牲口。破鼓已经烧成一座白热化的火山,里面再次爆炸,一整座大理石壁炉旋转着从他们头顶飞过。

“逆旋门最近!”灵思风在屋椽崩塌的噪音中高喊,“快走!”

他抓住贰花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街尽头跑去。

“我的行李——”

“去你的行李吧!再不走,你就用不着行李了!快!”灵思风吼道。

他俩夹在逃难的人群中一路狂奔,灵思风大口呼吸着清晨的凉爽空气。可有些事情不对劲儿。

“我确定所有蜡烛都灭了,那破鼓是怎么烧起来的?”

“不知道啊。”贰花呻吟,“太糟糕了,灵思风。我和他们聊得正投机呢。”

灵思风吃了一惊,停住脚步。逃难的路人撞在他身上,绕个弯继续跑路,留下一声谩骂。

“聊?”

“对呀,他们人很好的。我本来以为语言障碍比较麻烦,但他们非要挽留我一起玩,坚决不许推辞。我觉得他们超友善……”

灵思风张嘴打算纠正他,却发现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布劳德曼老兄一定伤心死了。”贰花还在继续,“不过他还挺明智的。他付的第一期保费还在我这里呢,一个里努。”

灵思风不知道“保费”是啥东西,但他脑子转得快。

“你把破鼓给‘爆仙’了?跟布劳德曼打赌说破鼓不会着火?”

“是啊。标准估值,两百个里努。干嘛问这个?”

灵思风转身看看身后追来的火龙,心里估算着用两百个里努能把整个安卡摩普买下来多大一块。总之很大就是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火还在屁股后边追着呢……

他低头看着贰花。

“你——”他搜肠刮肚想找出特劳伯语里最恶毒的词汇。只恨欢乐的特劳伯人脏话太过贫乏。

“你,”灵思风重申一遍。又一个行色匆匆的人撞了过来,肩头扛的大镰差点把他割伤。灵思风积蓄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你这个(戴着铜鼻环脚踩足浴盆在电闪雷鸣中站在拉鲁阿鲁阿哈山之巅高喊雷电女神阿罗呼啦五官长得像一株得了病的乌罗鲁阿哈根、如此这般的人)啊!”

公事公办。”撞他的人说着就走远了,每个字都像沉重的大理石板轰然落地。灵思风发现自己是唯一能听见这个声音的。

他再次抓起贰花:“咱快跑吧!”

安卡摩普的大火还导致了一段有趣的小插曲。布劳德曼的那份“爆仙”单飞出了破鼓酒馆残破的屋顶,随风飘舞离开双子城,乘着热气进入碟形世界的大气层,几天后落在几千里外特劳伯群岛上的一蓬乌罗鲁阿哈树丛里。纯真快乐的岛民们把它当神供了起来,让周围已开化的邻居们大惑不解。说来也怪,自从开始供奉爆仙单,接下来的几年里群岛的风特别调、雨格外顺,收成好得惊世骇俗,以至于无见大学非主流宗教系的教员们特地派了一支科考队去查个究竟。最终他们认定爆仙单飞到特劳伯纯粹是为了显摆。

风借火势,从破鼓开始蔓延,速度比人走得还快。灵思风被烤得满脸通红起疱,赶到逆旋门时城门也早已烧了起来。贰花已被架到马上。这当口,买匹马没什么难的。奸商趁火打劫,要价虚高五十倍。法师则塞给奸商价值一千倍的金子,惊得他目瞪口呆。

他们策马刚穿过城门,第一根大木梁就掉了下来,火花四射。摩普城那边已烧至鼎沸。

二人二马飞驰在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路上。灵思风侧头瞧瞧旅伴,却发现贰花正努力现学骑马。

妈的,他想。这厮还活着,我也没死。他之前说的那什么jingjixue说不定真有两下子?这名儿可够拗口的。灵思风试着用贰花的母语发出那几个厚重的音节。

“经济学?”他反复尝试,“荆棘靴?惊悸穴?”

靠谱。听起来挺应景的。

安卡摩普城最后一片燃烧的城区再往下游几百码处,一个四四方方浸满水的怪玩意儿触到了逆旋向河岸的软泥。甫一触底,它立即舒展无数条小腿站稳脚跟。

行李带着泥土、水渍和成吨的怒火上了岸,甩干身子、认准方位,奔跑起来。拍影机里那只极丑的小恶魔蹲在箱盖上欣赏沿途的风景。

布拉福德看着黄鼠狼,扬起眉毛。

“就是这样,”灵思风说,“行李赶了上来,别问它怎么找到我们的。还有酒吗?”

黄鼠狼提起装酒的皮袋,空空如也:“我觉得你今晚喝得够多了。”

布拉福德的额头上浮现出皱纹。

“金子就是金子,”他终于开了口,“浑身金子的人怎么可能认为自己穷呢?讲道理嘛,做人非穷即富,必居其一。”

灵思风打个酒嗝,发现道理真的很难讲。“嗯,我是这么想的,重点是,那个,你知道八魔铁吗?”

布拉福德和黄鼠狼齐齐点头。八魔铁是一种色彩斑斓的奇异金属,在环海沿岸地区跟通灵梨木同样珍贵,稀有度也相仿。只要拥有一根八魔铁磨成的针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因为它对世界碟的魔法场极为敏感,永远指向碟形世界的轴心地——除此之外还会自动补袜子呢。

“所以我的重点是黄金也有某种魔法场,姑且叫金融魔法吧。惊悸穴。”灵思风咯咯笑道。

黄鼠狼起身伸个懒腰。太阳已经老高,下面的双子城里遍布水雾和焦臭的蒸汽。城里还有金子,他想。即便是惜财如命的摩普居民,面临二选其一的局面时也必然弃财保命。该行动啦。

叫贰花的小人儿似乎还在酣睡。黄鼠狼低头看看他,摇了摇头。

“城市的废墟正等待我们呢,谢谢你的故事,法师。你现在要怎么办?”他的目光移向行李,行李立即退后,紧闭箱盖。

“现在嘛,没有出城的船,”灵思风还在笑,“我想沿着海岸去切尔姆。得照顾这位呀,对吧。我不是说——”

“对,对。”黄鼠狼安抚他,说罢转身跨上布拉福德牵着的马。片刻后,两位英雄已经化作云烟笼罩下的两个小点儿,直奔烧平的双子城。

灵思风醉醺醺地望着地上的贰花,不,是两个贰花。一个念头在诸界间飘荡着寻找可供落脚的脑袋,它瞄准灵思风半晕半醒的脑子,钻了进去。

“你可又把我害惨了。”法师呻吟着倒下了。

“有病。”黄鼠狼说。几尺之外并驾齐驱的布拉福德点头赞同。

“所有法师都那样。水银蒸气吸太多,脑子烂了。跟他们吃的蘑菇也有关系。”

“但是——”黄鼠狼从短袍里摸出一块带链子的金饼。布拉福德扬起眉毛。

“那法师说小人儿有个金饼,能显示时间。”

“所以你就动了贪念,伙计?你真是专业盗贼。”

“是啊。”黄鼠狼谦逊地附和。他按动金饼边缘的一个小钮,饼盖翻了起来。

金饼里关着个抱着算盘的小恶魔,它抬头吼道:“还差十分钟八点整!”接着金饼盖子猛地合拢,差点夹了黄鼠狼的手。

黄鼠狼咒骂一声,把报时饼远远甩进草丛,落在了石头还是什么东西上。报时饼的外壳摔裂,里面射出艳丽的八极光和硫磺火,报时的恶魔从哪来回哪去了。

“扔了干什么?”布拉福德离得有些远,没听见恶魔喊话。

“扔什么?”黄鼠狼反问,“我什么也没扔。什么也没发生。快走吧,机会不等人啊!”

布拉福德点点头。他们快马加鞭,奔向古城安卡和他们的心头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