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书简述

家乡老行当故事|合儿柿饼 年关上的糖和雪


家乡老行当故事|合儿柿饼 年关上的糖和雪

做“合儿饼”是个慢活儿,唐叔似乎就是为这活儿而生的,做了一辈子柿饼,再做别的,也快不起来了。寒露时节一过他就开始忙起来,摘柿子、清洗、分堆、削皮、上架、脱水、捏果、上霜、做合儿,一道道工序下来,到年关上才吃得上沁人心脾的柿饼。他的柿饼香醇可口、后味甘甜,可,他做的太慢了。因为太慢,人们对他的柿饼没了耐心,它追不上人们日新月异的新想法,追不上村子天翻地覆的新变化,更追不上千奇百怪的新食品对人们的味蕾的新刺激。这门手艺快要在唐叔手里失传了。

可柿饼的味道已经融到了唐叔的血液里,改不了了。石川河畔的尖柿子是做柿饼上好的原料,个大味醇、果形端正,据老人们说把那柿子摘下来放入到茶壶里泡上一回,柿子就完全融化在茶汤之中了,想来糖分很高才会有这样的妙用吧。记得每到柿子成熟时,唐叔的柿园里总是人头攒动、竹竿起伏,火红的柿子在枝头随着微风左右闪转的跳跃着,阳光透过泛黄的枝叶洒在成熟的柿子上,一如洒在人们的脸上,漾出一个个浓的化不开的笑,渗入到空气中去了。

等到柿子全都下了树,风里渐渐多了一丝寒气,柿饼的制作过程也要开始了。柿子本是一种甜中带涩的水果,但做出来柿饼却能甜而不腻、回甘无穷,石川河畔的老人们都把柿饼当做年关上饮茶待客的上品,只有贵客上门才会拿出来装盘待客。对这里的老人们来说,吃到柿饼,年似乎才会变得完整。这过程就像上台前的京剧名角在脸谱上画上了最后一笔油彩。唐叔在村里有个作坊,妻子死后他就常年住在作坊里。每到秋末冬初,就能看见附近村子的女人们围坐在作坊里,一边闲聊着家长,一边把柿子淘洗干净,按照大小分堆晾好,再趁着天晴的日子一个一个削去柿子的表皮。唐叔大多时候在旁边看着,不时给女人们一点指导,只有邻村的方婶来时,才会见他稍显笨拙的殷勤起来,说这说那,端茶递水。有人说两人年轻时差点定亲,唐叔一直念念不忘;有人说方婶的男人死后一直是唐叔暗中帮衬,却从不越雷池一步,有情有义,传的多了便有人私下撮合,但总不见下文。村里人说是唐叔不开窍,一心只要做最好的柿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给柿子去皮讲究个薄厚均匀,不漏不断,唐叔削出来柿子最是整洁均匀,美观大方。去了皮的柿子就像在野外玩的尽兴的顽童褪尽了衣裳,悠然的被挂上了架子,在冬日暖阳和西北的冷风之中,柿子一点一点渗出水分,褪尽酸涩。作坊里正在制作着的似乎不是柿饼,而是女人们的欢笑。女人们调笑着唐叔,调笑着方婶,也相互调笑着,唐叔则会把削下来的柿子皮仔细晾干、收起。

半月天气,架上的柿子脱尽了水分,果子的形状开始变得干瘪。方婶和女人们再来时已经要“捏果”了,肃杀的西北风鼓足了劲儿从柿子的间隙中吹过,久做柿饼的唐叔看着一天天干瘪下去的果形,摸摸表层变硬的果肉,思量着天气的变化和表层的厚度,他总是知道在什么时候把柿子取下最为合适。柿子取下后要不断捏揉,称为“捏果”。方婶和女人们旋转着把柿子按压成扁圆形,随后再把它们挂回到架上,这过程间隔上几天就会重复一次。所以这段时间方婶和女人们就会来的越发勤快,唐叔也会越发的殷勤,等到柿子的涩味褪尽,柿饼的胚形就算完成了。因为胚饼颜色暗红,被称为“红饼”。

家乡老行当故事|合儿柿饼 年关上的糖和雪

接下来的过程是制作柿饼的关键一步,唐叔总是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完成,绝无例外。人们都说这里藏着唐叔做柿饼的秘密,多少年了,这个秘密从没被人勘破过。人们只是知道红饼取下后会被他按照特定的方式精心码进早已备好的瓮中,一层柿皮一层红饼,直到放满,翁口再用麻纸封好。随着天气的继续转冷,天空已经开始飘雪,柿饼却会在外部寒冷和瓮中温热形成的温差作用之下向表皮渗出糖分来。奇怪的是,不管天气如何,唐叔的柿饼出霜总是分外均匀,月余天气,柿饼内的糖分竟能在表皮上完整的裹上一层银白,像糖、像雪。柿子红色的果肉遮盖在一层银白之下,红白相间,煞是好看。启封时唐叔总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瓮中的柿饼,即使是和旁人说着话,眼睛也绝不离开,像是害怕瓮里的这些小东西会溜走。只有看到那白里透红的颜色时,他的眉宇间才会放松下去,眼神里也会慢慢的放出光来。

至此,合儿柿饼仍未完全完成,唐叔会指引着女人们把取出柿饼两个对着捏合,做成“一合儿”,然后才放进铺满柿皮的箱中一层层放好。女人们笑着问唐叔这一“合儿”的“合”是不是“天作之合”的“合”,唐叔想了一回眯着眼望向方婶说是吧。后来方婶终于变成了唐婶,在记忆里,过去的生活总是过得很慢,但人们的心里满是欢喜。

后来,石川河畔的冬天不再像以前那么冷了,雪化成了雨,柿饼的糖霜也出的越来越少,人们开始学着用城里运来的机器做起了柿饼。唐叔的作坊里没了女人,也没了欢笑,只剩下他和变成唐婶的方婶继续慢慢地做着自己的柿饼。

【乡土故事&行业故事汇&微小说首次征文】:家乡老行当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