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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時報】羅智強:言論 (1920)


向明的五弦琴倏地斷了一弦,鄭愁予的噠噠馬蹄已然追不上你的身影,瘂弦的鹽此刻嘗來滿嘴苦澀,我只好捧起洛夫石室之死亡,尋覓適合你的墓誌銘。

我忘不了你,曾經多少無悔的青春歲月,在你詩句的字裡行間率性揮霍;一整個世代的文壇也忘不了你,為你曾舉起的文學大纛,為你曾開啟的詩樂先河,為你曾撫平的躁動靈魂,為你曾吟詠的無盡鄉愁。1928年,你生於南京;2017年,你逝於高雄。在地不分國界、人不分種族的文學世界中,你的一生註解了一個顛沛流離的世代,你的詩歌更平地拔起一座望鄉的崖,在兩岸音訊隔絕的年代,讓異鄉浪子得以登崖眺望,稍解思鄉的渴盼。

據BBC中文網的報導,詩人余光中病逝的消息一經大陸媒體在微博上轉發後,立刻引起極大的關注,短短1小時內,該條微博的互動數超過17萬,大陸網友一面倒地感到不捨與緬懷,並且留言追念你:「今天,再讀讀余老的詩,送別先生」、「一路走好,伴隨我們語文課本的鄉愁」、「鄉愁終究變成矮矮的墳墓,先生此去乘風,再相逢,了無鄉愁」、「人生之有幸,莫過於成長之中有您的詩的陪伴,老先生,走好。」也只有文學,能撫平傷痕,能超越政治,能觸動人們心靈中最深處的情感,並在逝去之後,令人無限緬懷,這是你應得的殊榮。

國內卻也有報載,有人以「死好」送你,並且遺憾《促進轉型正義條例》來不及清算到你,這種違反「人死為大」社會觀感的言行,雖然普遍遭受抨擊,但竟也有人喝采。不意外地,媒體的版面又因此激起一陣漣漪,但可以預期的,其間種種正反的激辯,很快又會被人們遺忘殆盡,只是對於這樣的人,我總是不期然地聯想起他們曾經佔領的立法機構,他們曾經衝進的地區行政機構,或者,當年被偷吃了的那塊太陽餅,隱隱嘲弄法律的虛弱。

他們的字典裡從無「自省」2字,甚至沾沾自喜者,亦大有人在。他們一味用他們的方式詮釋自以為是的世代真理;他們選擇他們認定的正義發聲,卻普遍對眼前的司法不公、檢調顢頇保持一貫的緘默,一如「我是人,我反核」,而蘊含其間種種異曲同工的微妙,懂得的人就懂,不懂的人時間久了也會恍然大悟。但願他們所詮釋的真理,真能經得起時間考驗,真能一直陪伴到他們走到人生的終點,但是,真的能嗎?我擔心,恐怕連他們自己也不相信。我必須承認,我始終抱着看笑話的心態冷眼旁觀,我始終嗤之以鼻,靜待時間戳破種種的荒唐。

人生也有涯,而你終將離去。你的肉身歸於塵土,你的魂魄歸於繆思的殿堂,至於世人的褒揚貶抑,就像缺乏養分的口水,總是瞬間稀釋在時間的洪流裡。但是對於詩人余光中的記憶,將一如我們想起浪跡天涯的三毛、揮揮衣袖的徐志摩、難得糊塗的鄭板橋、演繹三國的羅貫中…,在三千弱水的文學大河中,世世代代的人們皆可就其性之所好,從中取一瓢飲,或者乾脆放懷牛飲,畢竟你已如歷朝歷代的文學巨擘,被載入文學的史冊,無論500年後的詩人,或者千年後的學者,都將根據他們的需求,從各種載具中將你存取,與你做超越時空的心靈交流。至於此刻當下種種的蜚短流長,實在不值一哂。

蘇東坡擊罄高唱大江東去,李後主仍嘆息他的小樓東風,李白的月下不再獨酌,我彷彿看見你也舉杯邀月了,至於你遺留人世的鄉愁,正逐漸昇華成兩岸子民某種心靈的契合,並且席捲滾滾紅塵,依循分久必合的大勢所趨,奔流不息。

我真想作一首詩送你一程,但礙於淺薄的文學底子,唯恐班門弄斧,或流於拾人牙慧,只好再度翻出你那篇膾炙人口的〈鄉愁〉,用你的詩,紀念你:

「而現在

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

我在這頭

大陸在那頭」

這世上不存在永遠,但你已留下永恆。

(作者為前地區領導人府副祕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