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评论

【联合报】编辑室:【鸣人你来当】危峭间的行山者:雪羊的山林路 (4367)


图/雪羊提供
图/雪羊提供

(※ 本文照片由雪羊授权刊登)

雪羊(Oreamnos americanus),是一种分布于北美洲,可在海拔两千公尺以上与零下四十度的山域生活的大型动物,全身覆蓋著一层茂密的厚白长毛,并靠着独特的脚蹄构造,让雪羊拥有绝佳的防滑抓地力,得以在陡峭的断岩残壁间悠哉的觅食;虽然脚下就是深谷。

还有另一种雪羊。

这种「雪羊」经常出没于台湾海拔三千公尺上的崇山峻岭,遍布北中南东的山域,以目前资料显示,台湾百岳中他曾于其中六十八座山岳有现身的纪录,与前述的雪羊一样,只是身上批覆的不是白色长毛,而是登山用的专业装备;而脚上的特殊脚蹄构造,则是登山用鞋,他在天未破晓前起身入山,走在针叶林铺成的红地毯,远处的山峰棱线是最后的终点;只是这样的终点似乎没有完结,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在地图上等待着他。

他是雪羊,经营「雪羊视界」脸书专页,是个以摄影传达台湾山林之美的摄影爱好者,也是书写书林见闻的作者。更多的时候,他是登山相关新闻标题与内文里被引述的消息来源——因为摄影,他透视了这块土地美丽深邃之处;因为纪录,他走进了山林的历史光廊;也因为摄影跟记录,他目击了山林里的不正义,因这股好义的热忱,他开始娓娓述说山林里的事,那些占台湾面积78%的事,那些离平地生活很近却又很远的事。

——当然,也包含山岳搜救的争议。

走入山林

在约访雪羊以前,虽然彼此有合作的关系,但并未见过面。又在更早以前,听闻几位山友谈起雪羊纷纷对他有个印象,就是体力异于常人,有着「神力」的山野传说。当天碰到本尊,不禁好奇起这传说到底是山野奇谈,还是真有天生神力?

雪羊倒是很谦虚,自承「一半一半啦」,又问到「一半」是什么?他说,其实小时候因为气喘,所以父亲带他到近郊登山,希望借此锻炼体能。从郊山走起,像是台湾杉的种子,悄悄地植入地底,这一走竟停不下脚步,脚下的步道也越走越泥泞;脱离人工栈道踩在原始步道,从一阶一阶清晰可辨识的阶梯变成手脚并用的岩壁攀爬,从郊区的单一林相成循序变化的丰富面貌;也从夏季过曝的蓊郁,过渡成一片连绵不绝的火红。这一走,就造访完六十八座山岳;其中一些更让他反复回访。

奇莱主北、圣棱线、雪山西棱、马博横断、新康横断、大鬼湖……这些听起来像是户外节目才会出现的地名,都是雪羊脚下的印记。问他,独攀的夜晚,当魆黑的帷幕降下,一个人孤伶伶的躺在山顶,眺望着满天星斗感受到的是什么、会害怕吗?「是种自在的感觉吧」,他说,就像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样感到自在。「不管是植物或动物,都是生物体系中的成员。而对大自然来说,我也是众多生物中的一员,同样是生物,同样的平等」,「不会害怕」,他说。

雪羊大学就读的是被多数人标签为冷门科系的森林系,但对「冷门」的说法他不以为然,他说大众关心的是「能不能赚大钱」而已。以所学的生态学来说,该学门里有个重要的概念叫做「Niche」,意思是每个物种在生态体系中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人类亦同——你找到你的位置,发挥你的兴趣与专业,那就是你可以对社会产生的贡献。「冷门科系一直是假议题啊」,他无奈的耸耸肩。

走出山林

离开山林后,雪羊将山林的难以言喻,在粉丝团上透过影像跟文字加以言喻,「原先只是我在大雪山森林游乐区服役时贴些山上的照片、写些心情记事,结果获得不少回响,后来朋友就建议我开粉丝页,让更多喜欢山林与大自然的朋友看见」。结果,这个无心的推坑反而让雪羊陷入长考,他足足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思考,「到底,粉丝页要叫做什么?」

想着想着,役期又过去了大半,他想到自己喜欢动物,生肖属羊、名字里也藏了一头羊,就决定以「羊」作为意象,而他的登山启蒙则是在大雪山区著名的鸢稍步道,几番考量后决定取大雪山的「雪」字,以「雪羊」的面目示人(虽然说我比较喜欢大雪羊就是),开启了另翻纵走的旅程。只是这次攀爬的是虚拟山岳,标高未详、路线未明,只能模模糊糊的往前行,走到今日,身边竟也已累积了数万名热爱登山、关注生态与欣赏台湾美景的同好。从一个人的行走变成众人的行走,这令人赶到讶异,却也掩饰不住那股自豪。

在山中的日子就像伸手抓取雾岚般怎样也抓不住,那些茵茵草原、银河与宇宙,总是不敌「时间」这个人类亘古至今最大的敌人;时间到了,雪羊弯下腰重新系上鞋带,把御寒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端,抓起一旁二十五公斤重的登山包,再一次扛上肩头,向这片山岚致谢后,以手杖检阅时光的步伐,返回森林线,逐步降落平面。

像是某种仪式般,费尽千辛万苦与涉险,一落一步都是生死交关的瞬间,只为了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亲身感受到那片壮阔山川、温度与山中细琐的动静。文字是记忆的断简残篇,一幅幅影像则是宛如从时光长河中舀起的一瓢记忆之水,只是记录有限、记忆有限,而五官的瞬间感受则如饱满的心灵飨宴不受束缚;在这刹那之间,平地的俗事在这片无限开展的屋脊上,只是脚下一颗绊石。

——然一旦小看这颗绊石,它也可能如风倒木与巨岩般横亘于隘口,无情地隔绝俗世与山林的通道。

禁闭山林

这颗滚落脚边的绊石,随着登山搜救新闻事件的沸腾而越滚越大、越滚越多,脚下一片崩坏,无路可行时,你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另行找路,不然就是亲自动手清理。雪羊选择后者,他决然攀向登山搜救这座新闻活火山,向世人证明,登山不是自私,受困也不是浪费国家资源,登山管理更不应该一味砌砖堆高入山门槛——他质疑媒体对登山活动的污名、挑战地方政府对山岳的管理,更出席政党的公听会,为的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山是属于人民的,山不该封。

「世界上自诩为民主的国家,不会平白无故祭出封山的政策」,雪羊提到,许多人会以日本富士山为例,反驳富士山也只有七、八月才开放登山,其他时间是禁止攀登的,然而,他澄清,这样的说法并不正确。「事实上,富士山连管制哨都没有,大家会只在七、八月上山,是因为只有那阵子山屋才开放,登山客上山才有的吃住」,「由于其他季节不山上都是积雪,你没有专业技术也上不去」。若还是想在非山屋营业季节上山呢?「可以,没有人会拦你,但你需要填写登山计画书,并遵守相关规定」,他强调这跟台湾政府的「封山」作为在根本上是不同的。

而近几年来,「雪羊」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媒体上,从大学生张博崴山难事件、白凛、台湾青年在尼泊尔山区失踪或是李明翰独攀受困29天后「奇蹟」生还的报导里,雪羊在粉丝团的贴文总能引起媒体关注、争相转述报导,虽然一方面透过媒体报导让山岳知识传播的速度更为迅猛,但另方面也让他招来一身骂名。讽刺他想红的,可能只是郊区登山步道等级;骂他自私自利的,则是有如具挑战性的中级山,尚须留心面对。而多数指责他的砲火则像环绕身边的高山,不仅地形险峻又充满不可预测的危机,都等着他一一去回应。

以「登山搜救」来说,雪羊支持搜救付费,但他也说所谓的付费机制应该根据不同的受困情境有不同的标准,如果是缺乏自律的登山客受困,跟做足准备的登山家因意外事件须援救的,他认为之间应有不同的收费机制。

他更支持台湾应该成立专职的山难搜救队,而非将山域搜救的专业任务发放给消防队,此外,并建立合理的搜救机制,让国家可以保障国民的安全外,也降低搜救人员暴露于风险的危机。他举例说,应规范专职搜救队的搜救天数限制,待上限一过,家属需付费委请民间搜救队,「听起来很像无情,但台湾不大,如果事前准备充分,设备器材都能发挥作用的话,这样搜救限制期间够用了」。他的回答有些令人意外,但这便是风险分摊的体现,政府与人民都需将自己的责任担负起,而非一味将责任外包,「这样人民永远学不会风险自负,失去对灾害的警戒心」。

山里的人

登山活动与日常运动竞技相较,可说是非日常的活动体验,除此,尽管台湾近山靠海,然而在面山与海洋教育上,始终缺乏正确及系统性的知识教育,取而代之的则是以「告诫」或「恐吓」令你敬而远之;因此登山戏水成为被发明的禁忌,山海的子民,却始终畏山惧水,失去冒险活动所带来的追求卓越的机会。

登山活动的涉险性质,令登山者在一次次的冒险中砥砺心智、自我成长,并且追求个体的完满,是运动竞技所标示的崇高目的。然而,与绝多数运动不同的是,登山活动的危险程度远高于平地所进行的运动竞技,他提醒,每个登山者都必须量力而为。

量力而为如何超越极限、追求颠峰?雪羊认为在进行登山活动时必须为自己留条后路,不要以为你赢的了山,也不要因为这次无法攻顶,心有悔恨而执意前行,「在大自然面前,人类终究是极其微渺的」,他说。

他问我,「有多少登山家最后长眠于山上,又有多少人无法亲眼目睹下一座更高耸更美丽的山?」我没有答案,脑海中一闪而逝的是许多与登山有关的冒险片,但无论剧情是展演精湛的攀登技巧,讲求登山队的友谊互助,或是讲述亲情间的不能理解到谅解,又或是为拯救同伴而牺牲自我性命的伟大,这些不同冒险叙事的最后,都直指了一个终极命题:人类只是蝼蚁,面对自然我们必须谦卑。

谦卑并非懦弱,撤退也亦非缺乏坚持到底的信念,而是让自己有回旋的空间,得以于未来再一次看见更巍峨、更美丽的景色。并且,让那样的巍峨美丽,有机会再一次烙印在自己的心中。

  • 文:许伯崧,鸣人堂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