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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报】朱宥勋:大考中心玩真的——2018年学测国文科考题的趋势与意义 (3920)


数年之后回头来看,107年的一月底或许会是国文科改革非常重要的历史时刻。 图/联...
数年之后回头来看,107年的一月底或许会是国文科改革非常重要的历史时刻。 图/联合报系资料照

数年之后回头来看,107年的一月底或许会是国文科改革非常重要的历史时刻。1月25日,国文科新版课纲正式公告。再隔两天,大学学测国文科考完。新版课纲揭橥了一系列全新的改革方向,而学测考题也呼应了此一新局面的形成。让我来说的话,这份考题虽然不是十全十美,但确实透过出题方向显露出了主事者的干劲和推动改革的决心,是一份「玩真的」的考题。

这份考题,可以放在去年年中因为「文白比例」而引爆争议的脉络来理解。在文言、白话双方拉锯,各自游说、连署、论战的情况下,有一种流行的说法,认为「考试改革才是重点,否则不管课纲怎么调,教学方向都不会改变」。似乎是为了回应这种说法,本来不在争议风暴内的大考中心主任刘孟奇数度受访,说明他的理念。在文言文比例确定调降的前一天,刘孟奇在《亲子天下》的访谈中指出未来出题的三个方向:

  1. 情境式命题。考题中会出现许多来自生活中的情境,或是「学术探究情境」,也就是实验题。
  2. 着重在阅读理解、图表判读等整合运用知识的能力。除了纯文字外,是否能精确解读表格、绘图、地图等也是重点。
  3. 跨领域、跨学科的综整题型,将取代零碎、片断的记忆与背诵型知识。

睽诸此次考题,这三个方向不是说说而已。这次所有科目都出现了「情境式、理解判读、跨领域跨学科」的考题,国文科自然也不会独免。刘孟奇很清楚,在「考试领导教学」的观念下,大考中心会是任何教育改革的要角。考试先动,其他地方才有信心敢动。他直截了当地说:

大考的改变虽无法确保新课纲一定成功,但如果大考不改,却可以保证新课纲失败。

更进一步地,在文言文确定调降的隔天,刘孟奇又在《自由时报》的报导透露,接下来大考中心将有更积极的作为,「明年起要开设工作坊,教导高中老师出素养题,好衔接大考」,试着改善过去那种「大考考理解、段考继续背」的身首分离怪现象。

话说回来,虽然上述改革方向适用于所有科目,但对国文科的影响却是别具意义,因为它根本性地松动了国文科传统的学科思维,有促使台湾高中语文教育现代化的效果。而这可以从今年学测考题的若干新意看出来。

新版课纲揭橥了一系列全新的改革方向,而学测考题也呼应了此一新局面的形成。 图/联...
新版课纲揭橥了一系列全新的改革方向,而学测考题也呼应了此一新局面的形成。 图/联合报系资料照

学测考题的新意

综观过去十年的大考考题,我们会看到国文科一直有在进步。分析性的、比较性的、理解性的题目,一直在取代纯粹记忆性的题目。然而,今年的学测考题可以说是迈步最大的。我认为至少有三个值得注意的趋势,是让我们有理由乐观的。

第一、从纯文学走向广泛的阅读理解。

第一个重点,是从「纯文学」走向跨科的、广泛的「阅读理解」。在一般人的刻板印象里,有着「国文科=文学科」强固连结。因此,此一学科似乎就跟不喜欢文学的人没什么关系,只是考试必考,才必须勉强应付。而在新版的国文课纲里,已很明显把国文科的任务,从「教文学」转移成「教阅读理解」。

这两者的差别,在于承认「文学」是一种「特殊化的阅读」,只是众多阅读理解领域之一。在传统的观念里,文学被视为文字的最高深形式,因此预设了「能读懂文学作品,就能读懂所有东西」,但这个预设被推翻了——很显然地,你能娴熟地阅读宋词、辨认典故,也不能保证读懂你跟房东签的租屋合约。

换句话说,学校教育所培育的现代公民,需要的是一种更基础的、普遍的阅读能力:你要读得懂报章杂志、内容农场、税单、保险契约、(不需要太艰深知识基础的)科学文献、政治人物的发言、流行歌词……简而言之,有字的都是国文科的守备范围,而且尽可能不要偏食「某一种特别的文字」。

也因此,教材和考题都将纳入大量的「非文学文本」,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各个知识学门都能纳入,只要它需要动用的先备知识不超过高中生的水准,这些看似「很硬」的文字,都会成为国文科当然的守备范围。国文科在此发挥的角色,并不是直接教你某一学科的知识,而是让你有更好的阅读理解能力,去广泛吸收不同专业的知识。这对现代公民来说是很重要的,因为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非常复杂、议题快速轮转的社会。

这点在今年的学测考题中有了明确的展现。第6题引述手术前的「麻醉风险等级表」,涉及简单的医学情境。第8题引述余光中论「评论家的美德」,是初阶的艺文评论,范围溢出了纯文学之外。第9题引述陈芳明,谈的是「历史解释」与「历史事实」的关系,与历史科一直以来的教学方向有所交集。第15-16题题组,取材自《黑天鹅效应》,也是难度不高的认识论和科学哲学著作。第17-18题题组,虽然考题的核心仍然是中国人物的典故,但改写成桌游规则的形式,理解上需要另下一层功夫,是整份考题中最难的题目之一。第27-30题引述了南怀仁的《坤舆图说》和《国家地理杂志中文网》的文章,一文一白,都是描述鳄鱼的文字,涉及生物现象的讨论。

第二、从标准答案走向思辨讨论。

而另外一个国文科的传统思维,是将文本的诠释固定化,预设了「作品、作者有标准的诠释方式」,因而产生了限缩的标准答案。然而,无论是不是文学作品,大部分的文字都有一定的诠释空间,而非只有一对一的解法。

文字的诠释本来就是可以思辨、讨论的,或许有「目前比较多人支持的说法」,但不该有「绝对正确的说法」,这才能促进整个社会的意见交换。这种思辨、讨论正是现代公民社会形成舆论的基础。

比如说,当地区领导人发表一份两岸关系论述时,我们如何理解其中字句?一名艺人和经纪公司产生纠纷,发出了一份声明,我们又如何诠释这份声明中的用意?这种思辨和讨论不只是在大的政治社会结构有用,在生活的层次也很实用:当你的男朋友或女朋友说「我没事」时,你该如何诠释,又该如何回应?离家在外时,家人不断传讯关心你的近况时,是真的想知道近况资讯、还是希望你回去?这都不是「标准答案是什么」可以解决的问题。

在这次的考题中,最令我眼睛一亮的,是第21-24题题组,引述了孙康宜〈揭开陶潜的面具〉。这篇文章讨论陶渊明,观点显然和国文课本一向塑造的「标准答案」不同:国文课本传统的说法,是将陶渊明形容成一名彻头彻尾的隐士,心性淡薄、不慕荣利,当然也没有积极入世之志。但孙康宜此文正是在质疑:陶渊明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隐士吗?这个「标准答案」会不会是一代代读者自行诠释的结果,而非陶渊明的本来面目?

这一题的有趣之处在于,一般人都认为,考试的存在就是教学现场为什么这么努力灌输「标准答案」的原因。有些人即使知道这样的「标准答案」并不周全,还是因为学生必须考试而硬著头皮教。

然而,大考中心的这个题组恰恰做了相反的示范,现在由考试带头来告诉亲、师、生:不要再硬背标准答案了,你在课本上看到的诠释也仅仅是一家之言,大考就是会出一篇观点截然对立的文章来让学生判读。因此,学生有阅读理解的能力,远比他背熟了多少标准答案重要,临场判读才是我们希望学生练成的硬功夫——现实生活中的阅读哪有标准答案可询?能读懂、有想法才是正途。

学校教育所培育的现代公民,需要的是一种更基础的、普遍的阅读能力。 图/联合报系资...
学校教育所培育的现代公民,需要的是一种更基础的、普遍的阅读能力。 图/联合报系资料照

第三、从线性文本走向非线性文本。

另外一个技术性改变是,这次的考题也纳入了许多「非线性文本」。这个概念在国中小学已有不少实践,但对高中端来说才刚刚开始没多久,也是属于「阅读理解」所延展出来的新领域。简单来说,传统的阅读教育注重「读懂一篇文章」,希望学生能有耐心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然后抓住文章中的资讯和意义。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面对的并不全都是标准的「文章型文字」,还有很多图表、表格、分项叙述或图文结合的阅读形式。比如漫画、图文书、药单、食品成分表、帐单、报表和工作清单。

我们将传统上「长得像一篇文章」的文字,称之为「线性文本」(因为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的阅读,其实就是走完一条长长的文字线),而其他形式的文字称之为「非线性阅读」(这些文字不见得有必然的阅读顺序,是各自独立的点状而非线状的)。国文科的「阅读理解」并不只是如第一点所说的「跨领域跨学科」而已,也包括「跨形式」,要让学生能够精准读线性文本、也能精准读非线性文本。这种阅读看似容易,实则不然。面对非线性文本时,由于强制性的阅读动线并不存在,很容易遗漏资讯。

在此次考题中,第6题的麻醉风险表、第17-18题的桌游规则、第24题要求判读图片、「国写」第一大题的长条图,都是典型的非线性文本,比例颇重。在这些题目里,你只有文学知识是不够的,能否真正「阅读理解」、「读懂他人意思」,会比背诵了多少东西更重要。而传统面对考试的「解题技巧」,在这样的题目里面也没有意义,因为非线性文本的题型是无穷无尽的。这次考了桌游,下次可以考你线上游戏的最佳配点公式;这次考了漫画,下次焉知不会有胶彩画或水墨画?今天「国写」要你看图表写文章,下次如果给你文章让你现场画成资讯图表呢?未来若技术问题能够解决,放段音乐或放个微电影来让学生作答,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需要继续认真玩下去

综观学测国文科的这三点新意,其共通点是指向了「能力导向」的出题方式(或用课纲内的说法,是「素养导向」)。跨领域、跨形式的题型,不是为了恶整师生,正是为了测试学生的「本事」有没有顾好,若然,则一法通万法通,无须焦虑每年考题的变化。前文之所以说这一系列课纲加大考的改革,能够根本性地松动国文科传统的学科思维,意义在此。

一旦考题当中,这类「能力导向」的题目数量到达一定比例,传统上「经典导向」的教材教法自然会开始不够用。放在「文白比例」的争议来看,就可以理解大考中心的立场了:课纲的比例不管怎么订,只要大考中心坚持这种「能力导向」优位于「经典导向」的改革方向,任何偏食的教材教法都是行不通的,坚持过高比例的文言文、坚持「经典」和「圣贤」的单一价值观,自然会尝到苦果。

因为重点是你有没有阅读理解能力,而不是你读过哪些文章。

当然,我们不宜夸大一份考题的影响力。数个月之后还有指考,指考过后还有好几年的大考。而在课纲和大考打出旗号之后,新教材的编纂、教法的全面革新,乃至于大学端文学系所的知识改革,都有待日复一日的努力推进。一次「玩真的」是不够的,而是要一直认真玩下去。

而且,这份考题也并非十全十美,我们仍然能看到若干陈旧的、不甚理想的出题方向。比如对艰涩字词的不健康偏好仍未解(第1题、第4题);过度强调典故的背诵(第17-18题题组);文意重组题也通常缺乏明确的语法脉络可判断,变成只是在考「删去法」的解题技巧(第5题);或者以不精确的形容词句来总结段落大意(第7题、第8题);以及最严重的、引起诗人争论的现代诗填空题(第3题)(这题完全是出错了,是不懂现代诗的出法)。这些都是长年存在的「痼疾」,问题已不在教育理念和测验编制技术层次了,而是围绕着「国文科」为中心的大学端文学知识生产的缺陋。

无论如何,正确的大方向是明确启动了。台湾在1945年后,最进步的一波国文科改革和文学教育现代化运动,如今已能看到浪潮的前锋了。

一旦考题当中,这类「能力导向」的题目数量到达一定比例,传统上「经典导向」的教材教...
一旦考题当中,这类「能力导向」的题目数量到达一定比例,传统上「经典导向」的教材教法自然会开始不够用。 图/联合报系资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