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评论

【联合报】周伟航:当没看过灌篮高手的世代来袭 (3017)


图/大然文化提供
图/大然文化提供

最近我在大学课堂上讲解一个运动伦理学的概念时,提到了:「就像灌篮高手里面的赤木晴子和彩子那样……」我话还没讲完,就发现学生们多是表情空洞,一脸状况外的样子,于是立刻追问:「呃,没看过灌篮高手吗?」

答案确实让我有点震惊。九成以上的大二学生知道这动漫,但大多数人对于剧情和人物是没有概念的,这就等于严格意义上的「没看过」,我也就无法用该动漫来说明相关的运动伦理概念。

虽然没看过灌篮高手也不会影响他们的人生发展,但二十岁这个世代所拥有的文化资本,似乎与我这个世代有不小的落差。我突想到,这或许与某个产业所碰到的困境有直接的关系。

集体记忆型态的转变

灌篮高手出现在我高中时代,因为我还记得某天和一群痞子同学走去福利社时,有人提到:「最近有个新的篮球漫画很虎烂,叫灌篮高手。」对于四十岁上下的世代来讲,「追」灌篮高手主要是透过漫画,这是因为当时大家都有定期买漫画周刊的习惯。

而小我一个世代,目前三十岁上下的人,就主要是在电视上接触灌篮高手的,因为该动画在台湾首播时,这个世代正好在读小学,是收看动画卡通的合理年纪。但不论是透过什么管道,三、四十岁的人(至少男生)都会对灌篮高手有一些了解,就算记不住完整的剧情,也会对剧中角色的特性和重要台词有点印象。

那二十岁的人呢?我查阅了该动画重播的时段,在他们小学时灌篮高手的确有再次重播,但当时一统天下的电视时代也已结束,会定时收看特定动画卡通的人不断减少。此外,多数人在小学就开始学电脑上网,寻找自己有兴趣的ACG产品,就算会看动画,选择也非常多元,能成为整个世代「共同符号」的代表也就不容易出现,最受欢迎的作品,也就更不会是1996年终刊、比他们还老的灌篮高手了。

为了避免造成「贵古贱今」的偏见,我要强调这种现象不会是个道德或美学问题,也不见对二十岁的世代有啥负面影响。当然,各世代都对自己的文化资本有点执念。比我老的世代曾在意我们这票人不读张爱玲等重要文学作家的作品,而我们这代却可能是最后还会「横扫」金庸、倪匡的一辈人。

对了,还有周星驰。随着有线电影台不断重播,许多三、四十岁的人也认为周星驰的各种文化符号是「居家必备良药」,但显然二十岁的世代也不太买帐了。他们不看电视。

也就是说,我们过去总认为每一代人都有其专属的「集体记忆」,这种共同的文化资本让每个世代对于不同文本会产生特殊情感,不但会运用这些文本的符号来理解世界,也借此巩固世代的认同感,建构某种「五年级」、「六年级」、「七年级」心中幽微的「价值内核」。

但在接下来的世代,能唤醒他们共感的很可能会从「内容」慢慢转变为「技术形式」。多数人都接触过的文本(内容)变少了,甚至连原本坚若磐石的国教课本内容,也随课纲的弹性化而开始变得多元。相对对于「某部作品」,特定的生活或接触资讯的方式(例如滑手机或上网)可能成为引发他们内在感动的主要开关。

后灌篮高手时代来临

过去各世代也不是没有这类对于技术形式的情怀,像是对于儿时的童玩、游戏,或是被时代淘汰的工具(例如磁碟片。许多年轻人不知文书软体储存功能的符号为何是长那个样子),但这种对于技术形式的怀念所占的比例,可能比起对内容的偏好要来得低。

但之后的世代对于技术的共同偏好可能会大幅提升,这也可能改变某些产业的形式,像是是媒体。现下的新媒体或新创事业为了能够获得商业上的成功,常会选择专攻三四十岁(消费力最强大,或说「含金量最高」)的区块,大量卖弄中青年世代共同的符号或「老梗」,以争取支持和爱护。

但面对将来新的世代,经营者、行销者,或创作者可能无法摸索出一套能唤起普遍共鸣的符号。这类冲击其实已经来到:目前感受最强烈的「受害者」,或许就是电视新闻业界,他们早已苦于大学生不看电视新闻。

我过往曾推断是因为大学生「没有电视而造成收视率偏低,但现在各台都已把新闻剪辑放上网,甚至做串流直播,而大学生这年龄层的观众依然没怎想看,其主力客群仍是中老年人。

因为大学生没空吗?大概不是。或许是因为新世代正进入了空前的「分众」情境,每种主题或领域都可能有人关心,但也都只有一小群人,甚至只有几百人。他们可以成为坚实的粉丝群体,也愿意消费,但显然养不起传统的庞大媒体组织了。他们养得活的是youtuber、直播实况主这种类似于自营商的小型「媒体店舖」。

谈到这,不妨回到第一段的教室场景中。虽然多数学生不太清楚灌篮高手在演什么,但还是有少数几个人能够「秒懂」其中的概念联结。他们还是能够掌握其内在价值,而且正如我们过去那样的狂热。他们的热情并没有减分,而是分散到更多元的领域去。

仔细想想,这的确不是件坏事,或许更是个机会。只不过,「全体同乐」的场景,在将来或许是越来越难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