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专栏

皇太极在定满洲名称时所说的「诸申」是个什么概念?


版权所有,转载注明。

观点尚不成熟,但若要引用,请写好reference……不然的话……告诉你老师哦!

首先把这段话满文放上来:

juwan ilan de (tere inenggi), han hendume musei gurun i gebu daci manju, hada, ula, yehe, hoifa kai. tere be ulhirakū niyalma jušen sembi. jušen serengge sibei coo mergen i hūncihin kai. tere muse de ai dalji. ereci julesi yaya niyalma musei gurun i da manju sere gebu be hūla. jušen seme hūlaha de weile.

这段满文的来源应该是神田信夫、松村润、冈田英弘译注,东洋文库1975年出版的《旧满洲档天聪九年》中的记录。我手上的满文老档和原档只记录到天聪六年,所以找不到这段话的原文了。

直译一下——

“十三日(那日),大汗说‘我国*(注一)的名字原本是满洲、发达、乌拉、叶赫、辉发啊。不懂的人才说诸申。所谓诸申,是锡伯的超墨勒根的后裔啊。那与咱们有什么关系。从今往后,任何人(都要)叫我们原本的名字 满洲。再说诸申要问罪。’”

这段话对“诸申”的说法,的确给后人造成了无数的烦恼和猜测。

所谓诸申—jušen一词,也有人直接将它说成是“女真”。于是衍生出了很多诸如“满洲非女真”一类的嘲讽,不在此赘述了。这里我只讲一讲我个人对此的一点看法和考证。

1.

诸申含义的变化

jušen这个词早年的确是指女真的。无论是汉语档案还是满文档案,都体现了这个词的用法。然而如今满文中jušen一词的词义却是“满洲臣仆”,如《清文鉴》所记载:

Jušen 满洲臣仆 (man jeo cen pu): Manju aha be jušen sembi.

——“满洲臣仆:满洲仆人,称为诸申”

注意这个解释很有意思,这里说的是“manju aha”而不是“manju i aha”(满洲人的仆人),这个用法与 han ama(汗阿玛)有异曲同工之妙——即两者属于同位语关系,说的是 满洲人当中身份为仆的那些人,才称为诸申,而非满洲人的仆人称为诸申。

所以说jušen在新满文语境中,说的是满人中身份为仆的那些人(这个词在清代已经很少使用了)。

这说明诸申的语义,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生了变化,不再有“女真”的含义了。

2.

诸申含义变化的时间

诸申含义的变化,引发了一个问题:究竟这个变化是因为皇太极的一番话而变了,还是因为含义已经发生了变化,皇太极才要改族称

我个人认为,含义变化发生的时间要早于天聪九年皇太极改族称这一事件。太祖朝早期,诸申一词的用法,既有女真含义,也有“臣民”之意;在太祖朝后期的时候,诸申一词则更多用于指臣民

如果说皇太极这番话是为了撇清自己跟女真人的关系,那么前后矛盾之处可就太多了。《满文原档》当中有许许多多努尔哈赤管自己叫女真人的例子,比如万历四十三年(1615)六月,努尔哈赤点评叶赫老女:

tere sargan jui babi banjiha sargan jui waka, gurumbe efeleme banjihabikai. tere sargan jui turgun de hadai gurun efejehe, jai hoifai gurun efejehe, ulai gurun inu tere sargan jui turgun de efejehe. ere sargan jui jusen gurumbe gemu oforo acabume dain dekdebume wajibi…..(注:按照老满文原文转写)

——“这个女子不是白生的女子,是(专为)破坏国家而生的。因为这个女子的原因,哈达国毁掉了,还有辉发国毁掉了,乌拉国也是因为这个女子的原因毁掉的。这个女子把诸申(女真)国全挑唆了一遍发动战争……

努尔哈赤说这段话的历史背景,正是叶赫部在明朝撑腰下反悔,把原本许配给努尔哈赤的女子改配给蒙古。诸贝勒大臣群情激奋表示应该跟他们干,努尔哈赤就说了这样一番话劝住手下——这里所说“把诸申(女真)国全挑唆了一遍”,自然也包括建州部自己。

这里诸申还是女真的意思。

后面又说了一段话更加有趣,是努尔哈赤评价叶赫的:

…yehe muse oci encu gisuni jusen gurun kai.

——“叶赫和咱们是不同语言的诸申国啊。”

这里先不深究“encu gisuni jusen gurun”究竟是指“语言不通”,还是暗示“不是一路人”,无论如何,“诸申国(女真国)”这里都是包括努尔哈赤自己的。

早期jušen一词当做“臣民”来讲也是有的,比如原档中万历四十年有这样一句话:

aha wajici ejen adarame banjimbi, jūsen wajici beile adarame banjimbi

——“奴仆完了的话主人怎么生活?诸申完了的话贝勒怎么生活?”

这里的诸申一词就非女真之意。然而早期这个用法是比较少的。

继续往下看,就会发现jušen一词词义开始逐渐只用作臣民来讲了。

天命四年(1619),描述征服全部的部落:

jusen gisun i gurumbe dailame dahabume tere aniya wajiha.

——“……那一年征服完了(说)诸申语的国家”

——此时意应为“女真”

天命五年八月:

…warabe nakabi, eidu baturui jusen ilan tanggū haha be gaiha, gung efulehe…

——“(把额依都的)死罪免了,拿了额依都巴图鲁的诸申三百男丁,削了功……”

——此处“额依都巴图鲁的诸申”,很明显指的是额依都的手下

天命五年九月:

…siyoto de buhe jusen be uwebe buhebi…

——“把给硕托的诸申给谁了?”

——臣民、手下之意

天命五年九月:

…sain jusen be gemu sini gaji sargan de banjiha buya juse de salibuha bikai…

——“把好的诸申都给你娶得妻子生的小儿子掌管了啊”

——臣民、手下之意

《从满文记载看“诸申”的身份和地位》一文中,举了《满洲实录》当中jušen在天命五年以后出现的用法,除了描述以前征服各部时“女真国”的用法以外,都是当做“臣民、手下”来使用的。爬老满文档太费眼力,什么时候我能看到纸版书的时候再抄录好了。

说明之后jušen一词“女真”的含义逐渐消失了。

3.

个人的一些胡思乱想

上文举得例子说明了jušen一词在天命-天聪年间逐渐倾向于“臣民”之意,这种变化的原因我们不得而知,我只能提供一些自己的猜测:

  • 女真 jušen 一词在一个很早的时间点上忽然可以用作臣民讲了

    这种现象汉语中很常见,属于语言的自然演化。比如“小姐”一词在历史上素来都是很高大上的人称代词,如今……你们懂的。这种情况下,即便没有明文规定,在大陆的语言环境下,我们也是避免使用“小姐”一词称呼女孩的。

    从金代、元代jurcen的说法,到明末这么长的时间,不但女真语音有一定的变化 jurcen>jusen,有可能词义也有增添。尽管臣民、臣仆并非贬义,但如果社会的语言环境已经更多用于指代臣仆含义,为避免产生歧义,皇太极有此声明也是可以理解的。

    其原文说“tere be ulhirakū niyalma jušen sembi不懂的人才说诸申”一句也比较像是对外——而不是对内——宣称禁用jušen指代女真联合部落的。

  • 早期有另一个跟女真jušen很像的词作“臣民、臣仆”讲

    这里要说一说满语的重音问题。满语重音,并非是固定重音,更多是一个约定俗成的东西(不同方言重音还有不一样的现象)。由于种种原因,满语没有像英语一样,搞出一套音标体系来标明重音。

    有一些词有两个意思,而区分这两个意思的方式可以用重音的不同位置来完成。比如dere一词既有“脸”的意思,也有“桌子”的含义,许多地区口语中就是用重音来区分的。黄锡慧在《满语口语研究的重音问题》一文中指出,在东北地区多数方言中,作“脸”讲时,dere重音在de音;而作“桌子”讲时,dere重音在re(n)上。

    jusen女真-臣仆的含义可能也是如此。比如之前举例

    aha wajici ejen adarame banjimbi, jūsen wajici beile adarame banjimbi

    ——“奴仆完了的话主人怎么生活?诸申完了的话贝勒怎么生活?”

    一句中,“诸申”一词原档写作 jūsen,使用了第六元音。诚然这也有早期老满文刚刚出现,拼写方式不固定的原因(比如也有很多把muse写作mūse),但也有一种可能是暗示用作“臣仆”讲的jūsen与用作“女真”讲的jusen重音不在一个位置上。第六元音可能暗示重读。比较有意思的是,《无圈点满文字书》当中新满文jušen对应的老满文写法是 jūsen,而没有记录jusen这个写法(而老满文档中jusen写法很常见)。

    这种情况比较类似于汉语的,比如,“大爷”一词。“你大爷的” vs. “您是大爷”——就是这种赶脚……

  • jusen用来顶gurun的包……

    咳,我得承认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

    说这个观点前,我们要回头看一看我在开头写的(注一):

    “大汗说‘我国*(注一)的名字原本是满洲、发达、乌拉、叶赫、辉发啊”

    ——这里“国”这个词满文写作 gurun.

    gurun这个词非常有意思,事实上此处我本是不想把它翻译成汉语的“国”的。与当今汉语的语义不同,满语中gurun本意指的是“一群人”。直到今天,gurun依然有这种用法。

    比如,《锡英会话》一书中有这样一段对话:
    皇太极在定满洲名称时所说的「诸申」是个什么概念?
    写成书面语之后是这样的:

    sarasu: hūwwaliyasu, goidame sabuhakū,absi?
    hūwaliyasu: sain, ainu gengšeme* jiheku?
    sarasu: ainaha be sarkū, šuwe uthai* šolo bahakūbi. hehe juse ni baita akū nio?
    hūwaliyasu: gemu sain. sini booi gurun ni baita akū nio?

    “华里亚苏,好长时间没见了,怎么样啊?”
    “挺好,怎么不常过来啊?”
    “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没有时间。老婆孩子都好吗?”
    “都好,你(全)家人都好吗?

    这里“(全)家人”用的就是 booi gurun 的说法——这时就体现了满语中“国”这个词本意是“一群人”的意思(很显然你是不是把这里的gurun翻译成国的)。

    为什么要说到gurun本质上指的是“人”呢?《满文原档》里记载了一段非常有意思的话~ 万历三十五年,在说到努尔哈赤和他弟弟舒尔哈齐之时,讲到努尔哈赤给了舒尔哈齐人手、幕僚,但是舒尔哈齐依旧不争气的故事:

    tuttu gurun gucu eiten jakabe gemu gese bubi banjirede deo beile dain de genebi emgeli enculeme sain sabume yabuhakū…ahūn sure kundule han hendume deo sini banjire doro gurun gucu be musei amai salibuha gurun gucu waka kai. ahūn mini buhe gurun gucu kai…

    ——“虽然将国人、僚友等一切都一样给他让其生活了,但是弟弟贝勒在战争中能让人另眼相看的,一次都没有……兄长苏勒昆都伦汗说道:弟弟,你仰仗生活之道的国人、僚友并非从咱们父亲那里继承的啊,是哥哥我给你的国人、僚友啊!”

    结合上下文,此处gurun(国人)所指,与jusen(臣民、属民)可能并无区别。有可能是之后随着努尔哈赤的扩张,gurun一词所指范围更大、所用场合更为正式。因此为了避免(因gurun指代意义变化而产生的)歧义,将原本gurun可以指代的意思用jusen来说了

    这在满文中也有其他例证的。比如uksun一词,在太宗朝尚指“(同)宗、(同)族”讲,入关后因皇室以此词作为“宗室”讲(其实本意没有变,但是使用范围变窄了),所以后来使用(可能是新造的)uksura代替uksun在太宗朝的本意;在现代满语实际使用当中,uksura的范围进一步扩大,改指“民族”讲了。

    所以jusen也可能是因为gurun不适合在指代“臣民、属民”的场合使用,而顶替了gurun在这种场景的用法。而“女真”之意逐渐淡化了

总而言之,皇太极的这段话并非否认自己与女真之间的血统关系,而是因为当时“诸申”一词已经不再当做“女真”来用了,所以才公布谕旨以正视听。这段话所讲的对象,恐怕也是为不了解满语语言环境变化的外人而言的。

此处说诸申是“锡伯超墨勒根之后裔”,以“满洲臣仆”这个释义也是更好理解的。当时锡伯部似乎还是科尔沁所属,以身份而言,符合 “manju aha”的描述。

大概是这样,先写到这里,欢迎讨论。